春運期間的火車站,永遠人聲鼎沸、腳步匆匆。
2010年隆冬,在江西南昌火車站擁擠的人潮里,一個身影悄然闖入鏡頭,瞬間凝固成時代記憶。
那是一位極其年輕的母親,膚色是高原陽光與風雨共同雕琢出的深褐,雙頰卻透著倔強的生命力。她身后馱著一只比她本人還要高大的編織袋,肩胛骨在單薄衣衫下清晰凸起;左手緊攥一只鼓脹的舊布包,右手則將襁褓中的嬰兒嚴嚴實實摟在胸前,仿佛那是她僅存的全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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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門按下的剎那,一位現(xiàn)場記者捕捉到了這個撼動人心的畫面,讓那一幀風塵仆仆的堅韌,定格為永不褪色的歷史切片。
照片一經(jīng)傳播,迅速席卷全網(wǎng),無數(shù)觀眾眼眶濕潤,紛紛留言稱頌?zāi)笎鄣陌蹴鐐チΓ灰灿腥朔磸?fù)追問:這位母親是誰?她后來怎樣了?是否熬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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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奔涌至2021年,當年按下快門的記者輾轉(zhuǎn)尋訪整整十一年,翻越山嶺、踏遍鄉(xiāng)鎮(zhèn)、叩開無數(shù)扇柴門,最終在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越西縣桃園村的群山褶皺深處,找到了那位照片里的主人公——巴木玉布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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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泛黃的老照片出現(xiàn)在手機屏幕上,32歲的她久久凝望,指尖緩緩劃過像素模糊卻輪廓分明的影像,喉頭一緊,淚水無聲滑落。
“那是我抱著二女兒回涼山那天……”她的普通話夾雜著濃烈的彝語腔調(diào),聲音輕顫卻字字如鑿,“可孩子到家還不到半年,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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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無法預(yù)料,這張曾令億萬國人潸然淚下的經(jīng)典影像之下,竟埋藏著如此沉痛而真實的過往。
桃園村坐落在海拔1700余米的高寒山區(qū),土地貧瘠如砂礫,玉米苗剛冒頭便被霜打蔫,土豆塊莖小得 barely 填不飽一家人的肚子。早年間,村里連一條能通車的土路都沒有,進出全靠騾馬馱運,缺醫(yī)少藥成了刻進村民骨子里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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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踏入過校門一步,不識漢字,不會講普通話,17歲便嫁給了同村青年巫其石且。婚后生活清苦得如同山間薄霧,六畝坡地收成的玉米和土豆,勉強維持四口人的溫飽,卻經(jīng)不起一場感冒、一次發(fā)燒。
更沉重的是,丈夫常年體弱多病,無法離鄉(xiāng)謀生,整個家庭的生存重擔,就這樣沉沉壓在了她尚顯稚嫩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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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秋,二女兒呱呱墜地不久,便開始持續(xù)低燒、劇烈咳嗽。為了湊齊醫(yī)藥費,巴木玉布木咬緊牙關(guān),把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裹進厚棉被,獨自踏上南下打工之路,大女兒則托付給年邁父母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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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南昌后,語言不通、目不識丁的她屢遭冷遇,多家工廠聽說她帶著嬰兒,直接搖頭拒之門外。
她在火車站廣場邊蹲守了整整三天三夜,餓了啃幾口硬邦邦的干饃,渴了捧起自來水龍頭喝幾口涼水,直到一位磚廠老板被她眼中不滅的光打動,破例接納了這對相依為命的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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磚廠的日子像一塊燒紅的鐵板燙著腳心——月薪不過五六百元,卻是她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她干活時把孩子安頓在角落鋪開的草席上,稍有啼哭便立刻扔下磚坯奔過去輕拍哄抱,等孩子沉沉睡去,再彎腰搬磚、攪泥、推車,一天下來腰背似斷,手掌先是滲血、結(jié)痂、再磨出厚厚老繭。
即便拼盡全力,孩子的病情仍如雪崩般惡化。她數(shù)次帶孩子奔走于醫(yī)院之間,卻因無法準確陳述癥狀、看不懂化驗單與繳費單,一次次與救治窗口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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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眼看孩子呼吸越來越微弱,她含淚買下一張返鄉(xiāng)車票。
她背上裝滿衣物與全部積蓄的行囊,左手拎著尿不濕與干糧,右手將女兒裹進層層棉衣,用體溫捂熱她的額頭與小手,踏上了長達三天兩夜的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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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站那個被偶然記錄的瞬間,成了她與二女兒之間最后的合影,也成為命運留給世人的一道無聲嘆息。
回到桃園村后,縣醫(yī)院醫(yī)生看著檢查報告連連搖頭:“拖得太久,肺部感染已發(fā)展為重癥,錯過了黃金干預(yù)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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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拿不出錢送孩子去州府或成都治療,巴木玉布木只能徹夜守在床前,用自己的身體焐熱孩子冰涼的小腳丫,一遍遍哼唱古老的彝族搖籃曲,歌聲里盛滿無力回天的悲愴。
但命運并未止步于此——2011年,第三個孩子出生僅十天,也在一場突發(fā)高熱中悄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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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失去兩個幼小生命,她的精神世界轟然坍塌。
她整日枯坐屋檐下,目光空洞,滴水未進,直到大女兒悄悄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蕎麥粥,輕輕握住她的手說:“阿媽,我陪你一起活下去。”那一刻,她眼角終于落下第一滴滾燙的淚,也是重生的第一粒火種。
夫妻倆攥緊拳頭立誓:哪怕拼掉性命,也要撕開貧困的牢籠,絕不讓下一代再重復(fù)自己走過的荊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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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機始于2014年,精準扶貧政策如春雨般灑進大涼山腹地,巴木玉布木家被精準識別為建檔立卡貧困戶。
幫扶干部第一次上門時,映入眼簾的是屋頂漏雨的土坯房、四壁空蕩的灶臺,以及墻角堆著的幾只空化肥袋。他們當場擬定幫扶方案,從住房、產(chǎn)業(yè)、教育三線發(fā)力。
桃園村素有種煙傳統(tǒng),但過去受困于灌溉缺水、運輸無路、烘烤設(shè)施簡陋,煙葉品質(zhì)差、售價低。
如今在政策加持下,村里修通了直達田埂的水泥路,建起了蓄水池與標準化密集式烤房,連田間作業(yè)都實現(xiàn)了半機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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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讀過書的巴木玉布木學(xué)技術(shù)格外專注:白天蹲在地頭聽農(nóng)技員逐句講解移栽密度與病蟲害識別,晚上借著灶膛余火翻閱圖文并茂的種植手冊,很快掌握了育苗、打頂、采收、分級、烘烤全套流程。
夫妻倆從6畝煙田起步,起早貪黑侍弄每一株煙苗,第一年凈收入達5200多元,是過去種玉米收入的近三倍。
農(nóng)閑時節(jié),他們又結(jié)伴赴浙江、福建等地務(wù)工,專挑鋼筋綁扎、混凝土澆筑這類高強度崗位,汗水浸透工裝,脊背曬脫幾層皮,卻從不喊一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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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漸漸有了溫度。2020年,他們用多年積蓄加上政府貼息貸款,在原址上建起一棟兩層磚混小樓,徹底告別了每逢下雨就接盆接桶的土坯房;后來又加建二樓與玻璃陽光房,院子里種滿月季與金銀花。
2022年新成昆鐵路全線貫通,越西站正式啟用,家鄉(xiāng)到成都的行程由過去顛簸一整天縮短至兩個半小時,孩子們上學(xué)不再需要凌晨四點摸黑出發(fā),老人進城看病也只需搭一趟早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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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巴木玉布木,早已無需擠進春運洪流。
她與丈夫?qū)W⒔?jīng)營20畝優(yōu)質(zhì)煙葉基地,2024年煙葉總產(chǎn)量達3噸,扣除成本后純收益突破9.3萬元。
家里添置了電動三輪車用于田間運輸,購置了大容量雙門冰柜,夏日傍晚孩子們圍坐院中分享冰淇淋,笑聲如溪水般清亮流淌;她的眼神里,再不見當年的疲憊與惶然,只剩篤定、從容與溫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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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孩子健康茁壯成長,是她心底最柔軟也最堅硬的驕傲。長女巫其拉布木正就讀高一,目標明確:考取醫(yī)學(xué)院,將來做一名兒科醫(yī)生,替當年那個沒能及時獲得救治的妹妹完成未竟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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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女王雪醫(yī)是全家第一個在縣級醫(yī)院產(chǎn)科出生的孩子,學(xué)習(xí)成績穩(wěn)居年級前十,曾作為代表赴成都參加青少年體育研學(xué)營,立志成為專業(yè)短跑運動員。
幼女與小兒子就讀于村里的雙語幼兒園,日常交流自如使用普通話與彝語,課本上的拼音字母早已熟稔于心,再也不會像母親當年那樣,因一句“你好”都說不利索而錯失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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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清晨,她先為公婆備好溫水與藥片,再送孩子們背上書包走出院門,隨后戴上草帽走向煙田,查看墑情、巡查病蟲、記錄生長日志。
夕陽西下時分,一家人圍坐在院中木桌旁吃飯,孩子們嘰嘰喳喳講述課堂趣事與校園見聞,丈夫一邊扒飯一邊盤算今年煙葉收購價與明年擴種計劃,這樸素而踏實的煙火日常,正是她曾經(jīng)夢都不敢做的幸福模樣。
她的故事被永久陳列于越西縣嶲州印象檔案館主展廳中央,配以原始照片、手寫日記與實物展陳,成為涼山脫貧攻堅歷程中最真實、最溫暖、最具生命力的注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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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載春秋流轉(zhuǎn),巴木玉布木完成了從春運人海中負重前行的沉默身影,到家鄉(xiāng)沃土上扎根結(jié)果的時代主人翁的深刻蛻變。
她失去過至親骨肉,吞咽過命運最苦的藥丸,卻始終未曾松開緊握生活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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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她,住著敞亮的新居,守著團圓的燈火,靠著勤勞與智慧掙來了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奶嵢兆印?/p>
這不僅是一位女性穿越苦難抵達光明的個體史詩,更是一個國家兌現(xiàn)莊嚴承諾的時代見證——在精準扶貧的偉大實踐中,千千萬萬個“巴木玉布木”,正用雙手改寫命運軌跡,用腳步丈量幸福尺度,用笑容點亮山鄉(xiāng)未來。
參考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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