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奇點工程師：期待“人造太陽”裝置運行再獲突破｜在春天許一個愿望

界面新聞見習記者｜蔣習
界面新聞編輯 | 張慧

1月7日，能量奇點磁體加工工程師張哲文發了一條朋友圈。

這位慣于與數字為伴、鮮少以文字表露心緒的工程師，破例寫下數行感言。

“去年今年很多時間都撲在70上，光我們磁體的測試就大大小小驗證了三次，也算兌現了自己說的把事情做得更漂亮的承諾。磁體的魯棒、電源的穩定、加熱和電流驅動的成功運行、第一壁的成功設計都離不開我們研發團隊的辛苦探索，期待不久之后更好的結果。”

張哲文于1月7日發布的朋友圈

他所說的“70”，是指能量奇點自主研發建造的高溫托卡馬克裝置洪荒70。

當日，可控核聚變商業公司能量奇點宣布，洪荒70在第5319次實驗中，成功實現了120秒穩態長脈沖等離子體運行。

這一實驗結果標志著洪荒70已經具備可靠的長脈沖運行能力，進一步驗證了高溫超導托卡馬克的工程可靠性和運行穩定性。

這也是全球首個商業公司研發建造的核聚變裝置，成功實現了百秒量級的等離子體電流長脈沖運行。

這一突破的背后，是張哲文等工程師們日復一日的堅持。

張哲文本科就讀于機械工程專業，畢業后進入航空線纜行業，主要從事航空航天的線纜與線束系統相關工作，涵蓋布線設計與線纜制造等環節。

2023年初，能量奇點向他拋來橄欖枝。

能量奇點成立于2021年6月，是國內首家聚變能源商業公司，專注于高溫超導托卡馬克研發，目標是加速推動聚變能源商業化。

在天文學中，奇點(singularity)是一個體積無限小、密度無限大的點。它既是廣義相對論中時空發生無限扭曲之處，也是大爆炸宇宙論追溯的宇宙演化的起點，抑或黑洞中心的點。

“面試時我曾提到，公司的名字起得很有水平，從中能感受到對聚變發電的思考與愿景。”張哲文回憶稱。

懷著這樣的認同感，張哲文加入了能量奇點，負責超導磁體及電流引線的結構與加工。

彼時，能量奇點成立尚不滿兩年，國內商業可控核聚變賽道也剛剛起步。

核聚變是輕原子核結合成較重原子核并放出巨大能量的過程。由于聚變原材料資源相對豐富，且無污染排放，可控核聚變一直被認為是人類解決能源問題的重要出路。

在這個“科幻級”技術領域，科研成果和人才都很稀缺。

“2023年，國內各行各業98%的人都沒有接觸過核聚變。公司當時的招聘方向，主要面向技術成熟、經驗可遷移的大產業。比如結構崗，會從船舶、航空航天、汽車等領域招人；我們做磁體的，更多偏向機電背景。”張哲文表示。

可控核聚變領域存在著一個著名的“50年悖論”，即距離實現可控核聚變永遠有50年。

身邊許多人并不理解他的選擇：“放著事少、離家近的工作不做，非要跑出去干這個？”“做這個跟吃了上頓沒下頓似的，想想都心慌。”

“但我覺得開拓者的角色很有意義，”張哲文認為，“正因為沒人做，我們才要第一個去做。”

洪荒70是全球首臺全高溫超導托卡馬克裝置。磁體系統是該裝置的核心系統，成本占比較高。

據國聯民生證券研報，以美國高溫托卡馬克ARC項目為例，磁體系統成本為占46%。

洪荒70磁體系統涉及的環向場(TF)線圈、極向場(PF)線圈和中心螺線管(CS)線圈，全部采用高溫超導材料。其中，中心螺線管(CS)磁體作為裝置的關鍵部件，承擔產生強磁場的重要任務，對實現核聚變反應至關重要。

“高溫超導磁體本質上是一個線圈，通電后產生磁場，就像一座‘磁籠’，將聚變產生的高溫等離子體約束在既定形狀內。等離子體在反應過程中釋放巨大能量，必須通過磁約束將其控制在中心區域，避免過量散射到裝置結構件上造成嚴重破壞。”張哲文解釋稱。

2024年3月，洪荒70建成，同年6月首次等離子體放電。

作為洪荒70磁體系統的核心成員，張哲文肩上的擔子不輕。

他至今忘不了洪荒70一期實驗結束后，那份揮之不去的挫敗感。

一期的目標是點亮等離子體，但他和同事們對裝置性能抱有更高期待。“最終等離子體成功點亮，但在長脈沖運行方面并未達到內部預期。”

“無比沮喪，食不甘味。”他用八個字表達了當時的心境。

但實驗還得繼續。“不能說‘不行就算了’。”就像他喜歡的動漫人物——《灌籃高手》中的三井壽，張哲文也是個不輕易放棄的人。

2025年11月，洪荒70長脈沖運行實驗正式啟動。

中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盯屏幕上的參數，在心里默數。測試負責人攥著手機計時，每一秒都像被拉長。當計時器跳到120秒時，仿佛時間停滯，萬籟俱寂。

緊接著，掌聲爆發，中控室里沸騰了，他也終于悄悄松了那口氣。這是他回憶起第5319次實驗的情景。?

“實驗沒有想象中那么高大上、玄乎。它需要的是一群人，日復一日枯燥地重復、摸索，一點一點往前推。”

張哲文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今年1月19日，能量奇點宣布，洪荒70在第5609次實驗中成功實現了335秒穩態長脈沖等離子體運行。

2月2日，能量奇點宣布，洪荒70第5755次實驗中成功實現了1337秒穩態長脈沖等離子體運行。

單從運行時長看，洪荒70此次實現的長脈沖等離子體運行，已超越中科院合肥物質科學研究院EAST全超導托卡馬克裝置，于2025年2月創下的1066秒世界紀錄。

當前可控核聚變技術路線主要有三種：重力場約束核聚變、激光慣性約束核聚變和磁約束核聚變。其中，磁約束核聚變目前研究的裝置包括托卡馬克、仿星器、反向場箍縮、場反位形(FRC)及磁鏡等。

托克馬克被譽為“人造太陽”，是當前國內主流技術路線，也是技術最成熟的路線。除能量奇點外和EAST實驗裝置，“中國環流三號”裝置也采用托卡馬克技術路線。

2026年開年，可控核聚變成為資本關注的熱門賽道。

1月12日，星環聚能宣布完成10億元A輪融資，刷新國內民營核聚變企業單筆融資紀錄，亦是開年以來該領域最大規模融資。

同月月初，復旦大學現代物理研究所(核科學與技術系)聚變團隊孵化企業——東昇聚變亦完成數億元天使輪融資。

政策層面也為這一前景提供了明確支撐。“十五五”規劃建議中明確提出，推動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氫能和核聚變能、等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

2026年1月15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原子能法》正式施行。這是中國核能領域的首部基礎性、綜合性的法律。第二章第十四條明確了“國家鼓勵和支持受控熱核聚變的科學研究與技術開發”。

在區域層面，能量奇點所在地的上海，則率先將可控核聚變納入“未來產業”版圖。

上海未來產業基金定位于逆周期耐心資本，致力于推動上海及全國科技成果轉化。截至目前，該基金已投資星環聚能、東昇聚變、翌曦科技、中國聚變能源有限公司等可控核聚變產業鏈企業。

唱衰之聲亦如影隨形。例如，馬斯克認為太陽已是“天空中巨大的、免費的核聚變反應堆”，并稱“在地球上建造小型核聚變反應堆是一種經濟浪費。”

但在張哲文看來，可控核聚變不是可選項，而是必選項。

“AI算力正以指數級躍升，它對能源的需求也在成倍增長。能源瓶頸終將到來，無限清潔能源不是我們期盼做成的事，是我們必須做成的事。”

能量奇點在成立之初就確立了目標，即力爭成為全球第一家建成聚變電站的公司。“別人說‘五十年實現’，我們不能也等五十年。”

對于2026年的工作，張哲文最大的愿望是，希望洪荒70實現更高參數的運行，“這也是全公司上下最期待的事。”

但目標要一步步實現。眼下，他最迫切的心愿，是洪荒70的穩態長脈沖等離子體運行突破一萬秒。

“我們也盼著洪荒170順利進入工程階段，扎實做關鍵節點的工藝驗證。公司自研的多個子系統，如高場物理性能測試系統，也希望能于年內投用。”張哲文稱。

強磁場緊湊型高溫超導托卡馬克工程樣機洪荒170，是能量奇點正在研發的下一代裝置。該裝置以實現聚變凈能量增益為目標，計劃于2028年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