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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說我屬馬,又是娘娘誕那天出世,必是“阿媽”帶來的,憑這緣份,怎么不有個好命水!所以年年“娘娘誕”,總是分外地欣欣然,面上光彩幾分。又加之天天來門口叫賣通菜的老婆婆,見我就說這孩子將來有官做,更惹得母親喜逐顏開,一直嘮叨這祥瑞的祝愿。其實,娘娘那層關系是母親一廂情愿,至今還未有落實。而賣菜婆婆的好話,本只為菜好賣。
但,母親竟一直都當真。想來,我的家一直三代都是單傳,曾祖父只生祖父一男丁,清末最后一科中了個秀才,小城里也算個事,就進了金山書院謀個職,這之前,他年年在鄉下設館授童子課。只可惜壯年之際被瘟疫奪去生命。只留下父親和二個姑姑。父親幼孤失父,又碰上黃綠醫生,把扭壞的足踝治跛了。跛了就只能學不行路不站立的行業。父親就拜師學畫花鳥,并終于成了潮汕第一代抽紗設計師。母親十六歲嫁到林家,一連生下四個女兒,到了三十歲,才生下我這個屬馬的,那份如愿,那份高興,自不必說。
我一直生活在祖母、媽媽、姑姑、姨姨、姐姐等女性的呵護之下,童年總泛著女性的柔光。祖母在祖父的影響下,竟能看讀,只是不寫;她有靈巧的手,能作各種潮汕婦女的手藝。她那針線碎布竹籃,是我小時心愛的聚寶盆。幾個小小的泥人戲劇頭,找段麻桿作身腰,再從那竹籃找出各式碎布,貼來剪去,加上雞毛、香煙錫紙等廢物,一個個武生、花旦、忠臣、白鼻丑就相繼出現,玩起來就總有些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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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年過節,祭品供果,都要有剪紙美化。祖母就會叫我到身邊邊剪邊教我,花鳥之類,很快就上手。中秋節到,柚子要套上花紙,花生堆要疊上花紙,這種種,除了祖母的物跡,就有我的學績。偶爾有了幾個廢馬糞紙盒,就會拆開鋪開,用筆略描一下,剪成紙影人兒,手腳另剪,再用線打結卯上。夜晚在倒放的椅腿間貼上一張白竹紙,端來油燈,我和祖母演紙景戲。口中自不免要咿咿呀呀又叫又說一番。而姐姐們,當然是觀眾,她們很會叫好和助陣。
如今想來,她們當時怕是更愛看我得意的樣子多于看我的紙影,那叫好,本就出自愛心——不掃我的興。元宵時節,祖母定會找來一扎細竹蔑,用紙捻丁細心扎起來,裱上白紙,由我找父親的顏色涂畫一番,幾下子,就會有鯉魚燈,石榴燈,紅桃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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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心等到天黑,點上蠟燭那時刻真迷人,那份心醉至今還新鮮著:九九重陽,秋風初起與韓江的水退涸下來,露出了大片片溪沙壩。這是放風箏的季節。祖母又會操起錐剪竹蔑,扎糊出鱆魚或八卦箏來,與精致的制作一比,雖是最簡單的一種,而我的本領也只能放得飛這樣子的風箏呵!
當今難忘的還是跟祖母到寺廟進香禮佛的那些情景。我七八歲,祖母,她老,已六十開外,纏的小腳,走路小碎步,提不動香籃。這差事,就落到我頭上。又何況,她之入寺進廟,所祈所祝,本就沖著父親和我而來的。我每每提著盛著供品的香籃,佇立在她旁邊。
看她跪祈時,反復聽到的總是她祝父親發財及我平安長大的喁語,而最開心的是她要念念經文還還愿,讓我走開去玩玩的那時刻。我就可以繞著釋迦牟尼佛的全身來看看個究竟,佛低垂的眼簾總望著我,走到哪也盯著,慈祥里帶有威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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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羅漢,倒是奇趣橫生,那時總不解為什么一個個羅漢要那么愁眉瞪眼,蹬腿擰手,合掌彈指,只覺得他們反而不緊望著我,而是我緊盯他們來遐想。檀香在散發著神秘的氣息,念經的聲浪輕一陣沉一陣,與氣息相合。匆匆的人流,匆匆的氣色。人們的臉在這種場合,總是真誠地坦露著,畢竟他們在向神佛說知心話吶!童年之際,能有這種場合確構成了我今后的藝術積累。我家隔壁就是天主教堂,每逢星期日,就有幾個老姑娘,穿著白衣,把一群小孩招進旁邊的小廳,排排坐下來,發幾塊餅干或幾顆糖果,聽著故事。
至今已全忘了是什么故事,當時怕也不知是什么故事,因為我一心只奔那故事講完才能發放的小畫片,印得美極了,有很多有對小翼的小人兒飛在天空,還有穿長袍的胡子者,神情靜穆,云呀霧呀,真真實實。每每得到畫片后,我就用我那份餅果與人對換,以求多得幾種款式不同的畫片,小哥們大都慷慨大方得很。這教堂的美妙處還有那唱詩的風琴聲,歌起處,怎么那么柔順恬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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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無寺廟的沉森。那寬大的有著藍彩玻璃的窗戶放出清新的氣息。牧師的渾厚虔誠聲調不論說什么,都顯得美好順耳。再加上看起來很有說服力的手勢,簡直不能不信服。寺廟給我神秘的壓力,教堂給我愉悅的歡躍。和尚念經專注,牧師講道熱情,逛寺廟覺得做人很辛苦很沉重,坐教堂覺得做人很輕松很有活力。
寺廟教堂之外,要說說潮州的城墻。那是我心愛的去處。反正不知哪個朝代留下來的,實實在在就是戲中畫中那模型。潮州東畔是韓江彎繞著,這城墻,高高的城墻,其實也就是堤!韓水春漲,水漫過湘子橋面,城門就要關閉,船桅過,在城中望去,竟如天邊行云。而在城墻上有只生鐵鑄成的水牛,靜穆地守在那里,牛身被摸得閃亮,牛眼睜得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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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得城來,有個開元寺,寺中有二大金剛四大天王,釋迦大殿,觀音閣,六祖堂,藏經樓等等,而最吸引我的是石刻的華表,石雕的通欄,盡是飛天的人兒:不是教堂的小孩兒,卻是低垂眼皮的好姑娘。寺中沉沉的檀紅色與白白的麻石色全浸在供香的檀味中,鐘罄大鼓木魚的音調包孕了這一切。
出了寺門,是一溜的紙扎鋪,人間一切的人物用品飛禽走獸,全可在這兒的師傅們的手中扎出來。大紅大綠的調子引得我眼花繚亂,一站下來觀看便可以大半天,粗淺的扎式還可來兩下子呢。繞過開元街,入義安路,就是銅匠的天下。叮叮當當,整日敲個不停,而金閃閃的銅鑼及器皿就一一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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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知潮州大鑼鼓靠的就是這銅鑼,二排一溜幾十面敲起來,著實讓人血氣升騰!那鑼音如今還時時浮在心頭。與義安路交叉的后巷,則是顧繡抽紗的鋪位,用絨線繡在錦緞上面,再加上箔墊,繡出浮凸的效果。其中還有幾間木偶戲服店,則是迷去我最多時間的地方。浮洋的泥人頭在這兒一一配上了華麗的裝束,與戲臺的上樣。我外婆家的宗祠,就在附近的鐵巷當中,就是滿是石雕、木雕、陶塑的名建筑“黃公祠”。今天已變成了古城保護辦公室。
潮州古城的風情喚起著我童年的藝術饑渴。精巧明麗,秀美鮮艷本就在我的血中突突奔流。從來,我絕不敢評說別人的家鄉不美,但我敢說,我的家鄉是美極了,美得我直至如今還沉醉著,美得我直至如今還懷念著。人人都說我們是龍的傳人,于是都去尋找龍根,找來找去,終于找到了黃河長城!而我,卻怎么也拔不開腳根。十五年潮州生活,三十年珠江生涯,我的兩腳陷在南國的水鄉了。靈魂兒就泛著南國的氣息。想改魂換魄,不只不可能,更是不情愿。也許壯士豪客已不來叫我“同去!同去!”但即使來叫,也是叫不動的。畢竟無可救藥。我愛我的南國境,我有我的南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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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到1966年,我就學于廣州美術學院附中和學院中國畫系。三年附中,學了素描和水彩。全是蘇式的契斯恰可夫體系,水彩也是蘇式學院派。這段嚴格的寫實鍛煉一直給我帶來自信,使我充滿著毅力和果敢,走著以后的歷程。而在那時,是學得很虔誠的,虔誠得帶宗教意味。耳濡目染中,以為我所崇奉的是世上唯一高層次的藝術信條,巡回畫派的形貌成為我追求的一片彩云。
盡管不大知道底蘊,但也跟著大流愛列賓和蘇里柯夫。而自個兒對克里瑪申的水彩,費迅的素描卻更為熱衷。列維坦的風景和賽羅夫的人物心愛得不得了。星期天,學校只有早晚兩餐,漫長的一天要用青春的朝氣來忘記飲食的需要。但一清早,五時多就爬起床,跑到天臺去畫晨色,光芒雖則慢慢籠罩大地,卻還是蠻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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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餐就夾個本子,掛包中有調色盒,手中拎個舊鐵皮罐跑到校外的田野中去。日影從這邊過到那邊,色彩從藍紫轉到白亮再沉入橙黃……一天就這么過去了,夾子中多了三兩張小水彩。那心情,卻仿佛夾著寶貝。回來掛到床頭上,可以望上好多天的。下了晚自習,夜來躺下之前,大家傳閱的是“初升的太陽”——一個早逝早熟的蘇聯美術少年的真實故事。
入了學院中國畫系,心中欣欣然,覺得這個系有個中國的名字在前頭,怪有意思的。于是也勾起白描,臨摹宋畫,學敦煌,學撞水撞粉,學濃淡干濕,學疏密聚散,學抑揚頓挫都很帶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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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藝術一切直覺的美完全征服我面前的一切,都顯得如此完美,我有什么必要思考呢?熟習它,學會它,擁有它的這種欲望在無限的膨脹!我完全沉進一種愉悅的吸收,簡直就是享受。要學的是那么好,是那么多,真緊張。但緊張得甜美。
星期天不外出了,也不拎個罐子滿地跑了。坐著,在教室坐著,臨著一疊疊的畫,讀著一本本書。為了描一個鼻子,可以廢去十多張紙,為了咬通一個字,必須翻查兒本書。工具性能的掌握就須花去不少時間。毛筆、宣紙、水墨就象俏麗調皮的女孩,既可愛,又可畏,愛那美感,畏那脾性。學院嚴實的教學就像脹滿的氣球,要細心地捧著,一不小心碰上銳物就會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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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唯一可以解悶的是,我到樂隊中去拉二胡,每星期三兩次文體課,就在樂隊中過過癮,這癮一直從附中到大學過足十年,到離開學院為止。
學院學習給我一個寫生與默寫的扎實鍛煉,煉就了當今的功夫。每周正課二十多節的寫生練習自不必說,而每周要交十五張速寫默寫的課外作業更不輕松。四周一次的創作構圖作業更具挑戰性。實際上這課外作業又更可以發揮自家的才智,往往投入了更大的精力。
看一部電影,緊緊地想著如何默下那場景那人物;下鄉勞動,一心在記著周圍的男女。刷刷地畫,緊緊地默,也就練就今天的白紙對青天的習慣。看到才畫與想到就畫的訓練本就很有差別又很有聯系。
那時節,我有機會就看著實物畫,但倘若無機會就隨想隨信手畫來。我從很早起,就從工匠師傅那兒秉承了勤快的手腳——不精熟,怎叫藝?一直到今天,我們把制作的精熟當作標尺之一。我絕不相信熱情和祝愿就可造就藝術。芭蕾的足尖和汗水才換來“輕盈”二字。繪事倘不精習扎實技能,那來醇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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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生涯中,每學年總有二三個月的下鄉下廠實習機會。事實上下鄉更多。這真是難得的好時光!離開學校的圍墻,闖蕩到有著活生生的人的地方,那份新鮮勁,萬分誘人的。又何況,即刻就有了多少可畫的東西,自然,免不了三分之一時間參加勞動,亦好,力氣本就有,更何況不去勞動,怎能結識別人呢?不結識又怎么會讓你畫呢?
這么一來,近十年磨煉下來,倒是養成了很喜歡和實實在在的百姓相廝混的習氣,甚且畫起畫來,就要想起他們來。生活、生活!本就活生生的!實實在在的!生活正在人間。活了半輩子,我始終離不開活生的人群,從不作離開人們的夢想,更不發離開人們的夢囈。
五年學院課程,由于全國文科學業停課下鄉這專制和武斷的決定,只學得三年,后兩年全在沸沸揚揚的政治風雨中過去了。這人類史上罕有的事情被我們輪上了。我們成了最老的在校學生,在瘋狂的歲月里,我倒是重新再學解剖知識、一本格里曼兄弟的著作臨到能背默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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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熱衷于搞黑白畫,把油畫、雕塑畫冊都拿來作黑白的實驗,厚厚四大冊近千張的業績很令我自慰。無聊時節,就讀些被禁絕的書。瘋狂久了,人也麻木,麻木到茫茫然。在這茫茫然中,我的手總不敢怠慢下來,總尋些可以試磨手藝的好去處。麻木地畫,總比麻木到不畫好——那時節只能這樣。
1968年踏上了社會工作。反正只要能畫畫,就算有點意思了。南海邊沿的斗門縣文化館是我離校后的第一個棲身之處。廚房隔壁的一間小房子里,四張木床中有一張是我的卷睡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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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文化館的小干部,我什么都做,抄寫、油印、收發、畫報頭、出墻報、剪花邊、制布景、掛橫額、扎紙花、導演話劇、二胡伴奏等。實踐使我成了百家子弟,也即是萬金油。
斗門縣城井岸鎮小得很,人口不到二千。三年前不外乎是個只有幾個生產隊的山下河邊平坦去處,決定建縣不久,即有了文化大革命。一切都做做停停,零零落落的建筑物之間還未形成馬路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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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整個縣城的二千人口全是外來干部,只是極少數的老人小孩算是居民。夜來,全無去處。早晨,全城靜悄悄,誰只要在陽臺上大喊一聲,全城就都聽見。盡管同事都是好人,但惶惑得很。
不過,這所謂縣城原本就是珠江口外的沙田區,稻蔗不待言,魚蟹是特產,基圍竹層,茅棚小艇,墨衫黑褲,上緊下寬,眉毛被絞成細彎彎一絲,頭發刻意梳得光亮,劉海直刷刷、耳環兩圈圈,赤腳走來,噗哧有聲。不用下鄉了,本就在鄉下嘛:就算下鄉,反比縣城熱鬧些,父老們很淳厚,尤其知道我會畫畫,更加熱乎。
1970年春節。我結了婚。妻子本就是在一起同窗八年的同學。一經相愛倒少去了客套,省了互相探詢的時間。1971年女兒林藍來到世上,頭光光的,膚色黑黑,眼大得很,很有光澤。原先就沒想到那么具體,一經出世具體化,倒很有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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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女兒一路長著,我一路提前想著她的樣子,真是幸福——作父親的幸福。妻子總擔心女兒的一切現狀,我卻總預祝女兒的未來。只可惜,妻子和我不在一塊,妻子在陽江縣漆器廠工作。到了女兒三歲時,妻子父女算聚到一塊兒。這一段辛酸忙碌的時光中,我一直在畫著巨幅的中國人物畫。只要下來一個題材,我就千方百計地畫好它,幾十平方米的巨構,六七十個物反都成了我畫好它的動力。紀念館、展覽廳、故址等所在,有了我不少制作。朋友、同行十分嘉許我的業績。我也沾沾得意。
這時節,我日想夜想的是創新,創新!創新這個名詞對于未知人味畫味的,更具誘惑力和煽動性。仿佛活著就為創新而來似的。我設想我的國畫人物創作要與油畫放在一起而不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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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我無師自通地用木板撐底,裱上大紙,框上厚重的大框框!為了與油畫的滿彩對抗,我也涂滿底色。人物無份量,我就皴素描,要黑有多黑,要具體有多具體。高光閃輝,色調平刷。厚涂起來,比油畫還狠。不解恨時,干脆更用刮刀刮上一簇油畫顏色,墨彩嵌在其中,也不是不好看的。大致是由于來看的本就不太知國畫是怎么回事,也就很贊美。我嘗到創造的樂處,真妙不可言。
這種美好狀態,一直保持到我為中國革命軍事博物館創作歷史畫《八路秧歌進村來》,是個高漲期。這幅五米長的人物畫畫了一年,刻畫了六十多人物。我用上了彩色鉛筆,炭粉等物品。為了效果,不擇手段。這創新勁頭直至1981年創作《記住!》歷史組畫時還未收轉,二米見方的大頭像推到了特寫的局限,沙面慘案歷史事件中的姑娘臨死時的眼神使我傾入了全部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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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過去了。隨著歷史的翻轉,我終于看到我殫精竭慮所作所依據的,原來這么地脆弱。閉目想起來,才有了憂慮!憂慮之下,讀了點書,聽人說一說,終于感到除了新舊外,藝術的天地本就挺大——比如真與假、高與低、精與粗、雅與俗,就都可以干一輩子的!一想通了,就撥轉思路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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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末到1979年初,我作為中國美術家友好代表團成員之一,跟隨亞明到巴基斯坦訪問。在巴十來天,我被奇異的風物迷得神魂顛倒,大畫特畫,回來后整理出二十多幅國畫和一百多幅速寫。
被嶺南出版社看中,出版了《巴基斯坦寫生》,又在廣州文化公園舉辦訪巴展覽。沒想到這一本《巴基斯坦寫生》畫輯,被巴駐中國大使館看到,他們驚異于有這么一批反映巴基斯坦的東西,購了一批寄回國內。反應的熱烈完全出乎意料,巴國防部長寫信給我,說他看了我的畫輯,才真切感到自己國家原來這么美!巴駐中國大使來到廣州家中找我,代表巴國新聞文化部和巴航,邀我第二次訪巴,并建議第一、二次訪巴作品收集起來由巴出資印成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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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欣然同意,與妻子在1981年二次訪巴。一部汽車,從北到南,邊走邊畫,二十幾天的歷程帶回來幾十張畫稿。經過二個月的整理,合起來以前畫的,一部一百五十幅的畫集終于問世。畫集在1982年底為齊亞·哈克總統見到后,又邀請我再次訪巴,這樣,1983年又重訪故地,到了阿富汗難民營與克什米爾。回來畫了四十幅畫,計劃出版訪巴第二集。
1983年7月,齊亞·哈克總統代表國家授予我和妻子各一枚“卓越勛章”,表彰我們為中巴友誼所作的貢獻。1984年4月在北京巴駐中國大使館大廳中授勛。并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了“訪問巴基斯坦畫展”。這段巴基斯坦創作經歷使我感到真誠的可貴,并且使我找到人道主義的支點。自然,這種因畫畫得勛的殊榮,也激動了我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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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以來,我安排了不少時間來重新讀書,讀點野史,讀點筆記,讀點哲學,讀點宗教,時時作些筆記。湊合了自1980年以來的文章,也就合成了十五萬字的《南蠻語畫》,由四川美術出版社出版。自1984年起,我陸陸續續為南方幾家報刊雜志寫雜文、散文,羊城晚報海外版及晚報版有了我的專欄,一直寫來,就又有了十五萬字的《林墉奇談》,由花城出版社出版,并于是贏來的個中國作家協會廣東分會的會員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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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年來,我訪問過巴基斯坦、泰國、新加坡、日本、香港、澳門等國家和地區。走不出亞洲這個圈。原因是我總想看看東方文化是怎么回事。我對于西餐及洋式適應不了,尤其怕穿西裝,仿佛被勒住似的。倘能夠到印度、埃及、印尼、夏威夷走一趟,我就愿遂矣。
這幾年來,畫了一些中國畫人體畫。只想到這是少人問津的所在,倒不是想在此范疇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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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總有人持“國情”說來規約事物,今人做的總要先人做過的才行。這么看來,用中國畫形式使用人體藝術語言,就顯得是是非非了。姑無論如何,事總是要做起來,才顯出做的諸種利弊的。這樣想,幾年來就相對集中了一些時間來思考來實踐這中國畫人體畫。我很想留點“國情”,就算我畫不好,而將來畫好的才有個憑藉——先前有人畫過呀!
再者,畫倘有內容,其實就是人性。人性,擔負著歷史給它的榮辱恩怨,一直就這么過來。人類之所以這么硬撐著活過來,并將活下去,無非就是還持著人性這玩意罷了。至于藝術,實際就是人性的具體化形象化而已。而表現人性,人體藝術語言應該有其直接與貼切的優勢。不過,這些都也只是想而已,是須看畫才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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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來,畫了一些小品。我想的是小品中,小雖小,能不能是大的淡化?少雖少,能不能是濃的集煉?巧雖巧,能不能是智的凝聚?快雖快,能不能是重的沉縮?小品倘無一點警意,只是甜美的點心,似乎可惜了。這些都也只是想而已,是須看畫才算的。
悠忽就將活了五十個年頭。上街買菜,人家呼你“阿伯”了。與年輕人一起,總感到他們虎虎的,大致他們看我,尤如三十年前我看五十歲的人那般地以為老。而在真正的老人面前,我們又何嘗長過!不是總有著先前的缺點和遺憾么!同輩混在一起,打打鬧鬧,渾噩一番,更是著實地沒長大過。不過,只能是不過,確確實實是老的看你未長,小的看你已老。這一夾,就難做人。既然難,更要小心做。時間不那么多,回頭路不能老走,是要數著日歷來做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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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屬馬,就得跑著,不跑就失去馬形,失去馬性。好在我喜歡跑,是自覺地跑,不用人來鞭的。更由于性急,做事總是風風火火,蹄子就踏得更急切。又因為是馬,馬背自不能老空著,所以時時總要有些重負來壓一壓,又何況伯樂們有空還要來相一相呢?這么一來,不日行千里,哪能有出頭之日?好在俗語說,老馬識途,我是很快就成老馬了,自會識途的,這也確是很可慰的事情。
跑著的那馬,是我。就算不是馬,也應該永遠跑著。
1989年元宵記于村居
(原載《廣州美術研究》1990.02總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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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于2014,相伴已成為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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