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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的時候,是早春二月有薄霧的清晨。
車停在下崦湖邊,還未走近,先望見那片梅林。說是梅林,卻與尋常所見不同:不是密匝匝擠作一處的林子,而是疏疏朗朗地散布在起伏的坡地上,一株一株,各自有各自的姿態,像一卷徐徐展開的古畫,留白處盡是湖水的湛藍。
清《光福志》云:“下崦,又名西崦,在鎮西,周二十余里,西承太湖,東達上崦,北接游湖,四面環山。”同行的人告訴我,這里的梅林是當地一位周姓園藝家種植,知道的人還不多。
走進去,才看出這梅林的妙處。
這里的梅,竟多是栽在盆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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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棵蒼勁的古梅樁,就那樣立在陶盆瓦缽之中,卻又不是整齊排列,而是依著坡地的起伏,高高低低、錯錯落落地安置著。有的斜倚,有的兀立,有的俯身向著湖水,竟像是自己長了腳,走到湖邊來照影的。
盆是尋常的盆,樹卻是不尋常的樹,據說有幾百多棵,樹齡都在百年以上。那枝干虬曲盤錯,皮是皴裂的、灰褐的,上面生著斑斑的苔痕,一看便知是經過了多少風霜的。可就在這蒼古的枝干上,偏偏爆出細細的、嫩嫩的新枝,綴滿了密密的花苞。有的已經開了,五瓣的、單層的,素素的白色,薄得透明,在晨光里幾乎是半含著的,羞怯怯的,像是怕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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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有趣的對照了:盆是拘束的,樹是自由的;干是蒼老的,花是稚嫩的;土是咫尺的,根是百年的。一盆一盆的梅樁,就這樣把時間的矛盾全收在里頭,擺在這下淹湖的坡地上,讓湖水來照見,讓山風來評說。
我沿著坡地的小徑慢慢走。
露水重,草尖上都是晶晶亮的。早春二月,春寒沁人,有風吹過湖面,帶著水汽的涼,又帶著梅花的香,那香是清冽的,幽幽的,一絲一絲地沁過來,不像別處花開時的濃烈,倒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來赴約的,走得有些累了,便只剩下那么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氣息。這香和湖水的氣息混在一起,便分不清哪是花的,哪是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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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坡頂,回身看,整片梅林盡收眼底。背后是下崦湖,藍得沉靜,藍得深邃;前面是這片起伏的梅樁,疏疏淡淡地點綴其間。
沒有香雪海那種“漫天皆白”的氣勢,卻另有一種清寂的韻致。忽然想起一句舊詩來,說梅花是“暗香浮動月黃昏”。此刻雖無月,卻有了這湖水的映襯,那“浮動”的意思,便更分明了。
坡下有幾個人,也是來看梅的。一位年輕的女子,穿著件淡青的衣裳,站在一株老梅旁,微微仰著頭看花。她站了很久,一動不動的,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后來她掏出手機來拍照,拍完了卻不走,仍是站著。
我忽然想,她也許不是在看花,是在等什么罷?等一朵花在她眼前開?等一陣風把香氣吹得更近些?或者,什么都不等,只是愿意在這梅樹下,多站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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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地方,讓人想起金庸筆下的桃花島,同樣的山水秀麗,只是有桃花梅花之別。
下崦湖的梅花是清麗的,適合獨賞,人多反而煞風景。
梅與人,也該是淡淡的相逢,不必喧嘩。
你看那些老梅樁,在盆里活了一百多年,見過的游人不知有多少,早該習慣了人來人往。可它們還是這樣靜靜的,開自己的花,散自己的香,仿佛人世的熱鬧與它們全不相干。這種靜,是有分量的,能把人的心也壓得沉靜下來。
太陽漸漸高了,霧氣散了。湖水的藍更鮮明了,梅花的顏色也更絢麗了。坡地上來了幾個學生,支起畫板,對著梅林寫生。他們用炭筆勾著老梅的枝干,又用淡淡的顏色點染花朵。一個女孩畫得入了神,頭發垂下來,遮了半邊臉,也不去理。我看她的畫,又看前面的梅,忽然覺得,她畫的不只是梅,更是這早晨的光,這湖上的風,這滿坡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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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時候,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梅林還在那里,靜靜的,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可我知道,它們是記著的,記著今早的霧,記著照在身上的陽光,記著那個穿青衣裳的女子,記著那群畫畫的學生,也記著我這個過客。
下回再來,該是月夜罷。
那時湖光會更淡,梅影會更清,暗香浮動之間,大約能遇見另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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