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教育界的兩座大廈，一座日益恢弘，一座日漸殘破

一

當我們談起“教育”的時候，我們在談什么？

老百姓口中的教育是孩子的培養：孩子有沒有在課堂上學到知識，有沒有在學校里通過學習明事理、漲智慧、增技能；孩子通過學校的培養，有沒有變得更智慧、變得更成熟、變得更能勝任一份工作、變得更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而高等教育界強調的教育，更多是學生之外的教育成果：發表了多少論文、申請了多少課題、拉來了多少橫向經費、編了多少教材、出版了多少專著、拿了多少教學成果獎、贏得了多少競賽、獲得了多少榮譽稱號，等等等等。

很明顯，高等教育界用來排座次分果果的教育和老百姓期待的教育不一樣，我把老百姓期待的教育稱作“學生側教育”，把教育界重視的教育稱作“教師側教育”。

以前，比如改革開放前及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學生側教育”和“教師側教育”基本是重合的，那一時期老師們的主要工作是教育學生，老師的主要關注點是學生的成長和進步，那個時期沒有那么多論文、課題、競賽和獎項吸引老師的注意力，上課是老師最重要的工作，課堂是教育最重要的陣地，除了上課之外也沒那么多“額外的錢”擾亂教師的軍心，所以老師們一心撲在教學上，一心只為學生的成長和進步服務。

現在，“學生側教育”和“教師側教育”越來越分離，在很多大學，這兩者甚至已經到了若即若離的地步了，教育的投資大量砸向了“教師側”，有關教育的績效考核基本上全部集中在“教師側教育”上，老師們被逼著滿足論文、課題、教材、教學資源庫、競賽、橫向經費、人才帽子等各種考核指標，已經沒有精力給學生好好上課了。

更關鍵的是，“給學生好好上課”這項教師的本職工作在大部分學校并不納入績效考核和職稱晉升的加分項中，就算納入，也基本都是人人有份，不做區分。

教育管理上的這種導向，導致各高校片面強調“教師側教育”，而忽視了“學生側教育”，具體表現就是：老師一年四季從早到晚都在忙著寫論文、申課題、編教材、帶競賽等，這些工作基本都在為老師的職稱和績效服務，與學生的培養沒什么關系。就算是競賽，也只是與極少數參與競賽的學生有關系，與絕大部分學生并沒有關系。

在這樣的政策導向下，“學生側教育”越來越不被重視，教育學生日益淪為“教育事業的副產品”，“教師側教育”和“學生側教育”日益走向兩個獨立的體系，學校的輝煌教師的成就與學生的成長進步越來越沒有關系了。

二

教育圈子之外的民眾可能對我以上的說法有疑惑，老師寫論文申課題搞研究不就是為了提高專業能力和教學能力嗎？老師的這些能力提高了，受益的難道不是學生嗎？怎么能把“教師側教育”和“學生側教育”對立起來呢？

老師寫論文申課題編教材搞競賽取得的成就，還真的不能傳導給學生。其根本原因在于目前論文、課題、教材、競賽等大部分都太功利太水了，不是立足于真正的高科技，不是立足于真正的社會需求和價值創造，也不是立足于真正的知識傳授和能力培養，而是立足于“利益的分配”。絕大部分老師做這些事情只是為了賺績效評職稱，不是為了發展高科技，更不是為了推動人類文明的進步，也不是為了培養學生。

所以才會有那么多的科研造假和“屎上雕花”式的偽科研，在高校的圍墻之內，遠離高科技前沿和生產經營一線的老師們閉門造車寫出來的論文和課題價值幾何，我想所有人都明白。近年來中國生產了全世界最多的論文，可是有幾篇論文真正推動了科技的進步和生產力的發展呢？好像沒有幾篇，倒是中國學者的學術不端被國外期刊頻頻譴責，中國學者被撤稿的論文數量冠絕全球。

老師的論文和課題太水，學生不能因此而受益，那老師編教材，學生總能受益吧？也很難！批評者總說老師上課在對著20年前的舊教材念20年前的舊PPT，這是多么不了解教育現狀的人在胡說八道啊！現在的狀況恰恰相反，問題出在“教材太新”上。很多大學選教材，只能選最近3年出版的教材，所以現在學生的各科教材幾乎清一色都是近幾年出版的新教材。

可是，新教材就好嗎？在我看來，恰恰相反！現在新教材的粗制濫造太嚴重了，因為編教材有利可圖，現在學校里，但凡是個人，不管是干行政的還是干后勤的，甚至保衛科的，都想編教材。而現在又特別鼓勵用“校本教材”，本校老師編的教材，本校學生就得用。這就導致不管多差的學校多爛的師資，都能形成“自編自導自演”的教學內循環，很多科目上，學生根本接觸不到本校之外的知識。

而二十多年前我上大學和剛開始教書的時候不是這樣的，老師選的是行業內有公認影響力的名家大家編寫的權威教科書。現在名家大家的權威教科書幾乎要從教育領域絕跡了，因為學校成了本校老師的“自留地”，校領導需要自編教材的數量來向上報業績，老師需要自編教材的成績拿績效評職稱，哪里容得下外來力量的介入？

教材兩三年改一版新的，沒有沉淀，沒有修正，常常錯漏滿篇。更糟糕的是文科教材，教材內所謂的知識完全處于變幻莫測之中，不同的老師有不同的理論，若干個學校同一門課程的若干本教材放在一起，要么幾乎完全一樣，就是你抄我我抄你，要么就是幾乎完全不一樣，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沒有一個公認的確定的知識體系，教材質量在肉眼可見地下降。

競賽呢？水更深！太多的競賽被背后的影子公司掌控了，你高價買它的軟件買它的競賽輔導服務就能拿獎，否則你就拿不了獎，而競賽的內容與實際的工作往往關系不大。

揭開“教師側教育”引以為傲的各個成就的面紗，我們不難發現，中國目前的高等教育形成了“兩座大廈”，一座是“教師側教育大廈”，這座大廈金碧輝煌、奢華至極，且高聳入云；一座是“學生側教育大廈”，這座大廈日漸殘破、冷清寥落、搖搖欲墜。

為什么“學生側教育大廈”是這個樣子呢？因為老師們都忙著在教師側蓋樓呢，蓋樓之余到學生側上幾節課，完成教學量即可，上課進門，下課走人，課堂上講著工作中用不上的東西，學生們沉默著低頭刷手機。老師上課是為了應付工作量，學生上課是為了應付考試。這座“學生側教育大廈”難道不是搖搖欲墜？

“教師側教育大廈”雖然金碧輝煌、高聳入云，但是這座大廈對學生的成長和進步沒有多大用處，它實際上就是用錢堆出來的一座用處不大的東西，但就是這座沒啥用的大廈，吞噬了太多的教育資金。

三

高等教育界為什么會出現這樣“兩座大廈”？高等教育實踐中為什么會重“教師側教育”而輕“學生側教育”？

教育是“潤物細無聲”的事業，是潛移默化，是熏陶滋養，是啟智開悟。我們說“百年樹人”，是說教育急不得，甚至人的成長進步在一代之內都完成不了，需要三代。

可是，我們當前的教育管理，考核和評比無處不在。既然要考核要評比，那一定只能聚焦于顯性的成果，潛移默化、熏陶滋養、啟智開悟等隱性的工作是沒有辦法考核評比的。于是，對教育的評價就蛻變成了簡單粗暴的“數成果”：論文數、課題數、教材數、精品課程數、課程資源庫數、競賽獲獎數、榮譽頭銜數、橫向資金數等，這些東西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不含糊，好操作，特別適合拿來評比和考核。

在極致的“數數式考核”下，高等教育的重點迅速從“學生側”滑向了“教師側”。評比和考核就是為了分配教育資金，在“數數式考核”中領先的學校和老師拿走了更多的錢，形成了教育界令人震驚的貧富差距現象。在“教師側”好好蓋樓就能發大財出大名，這種示范效應日積月累，時至今日，在很多教育工作者心目中，教育已經沒有“學生側”了，只剩利用“教師側”這些功利性項目賺錢了。

我們都知道國家一直很重視教育，最近十多年中央政府克服萬難確保了教育經費的投入占國內生產總值（GDP）的4%以上，近幾年每年投給教育的錢已經超過6萬億元人民幣了。這么多的錢投給教育系統，教育系統得把錢分下去，怎么分，得有個章程，對學生的潛移默化、熏陶滋養、啟智開悟無法客觀衡量，形不成分錢的章程，于是最后就變成了簡單粗暴的“數成果”。

也正是因為這種簡單粗暴的“數數式考核”，導致巨額的教育投入從“學生側”流向了“教師側”，這些本應該構建“學生側教育大廈”的資金，本應該培養學生提升國家人力資源整體素質的資金，大部分變成了構建“教師側教育大廈”的磚瓦，我們用天量的資金搭建起了全宇宙最恢弘的“教師側教育大廈”，這座大廈由論文、課題、教材、專著、競賽、精品課程、教育資源庫、榮譽頭銜、橫向資金等構成。

最糟糕的是，“教師側教育大廈”把國家投向教育的錢掏空了，越來越多的教育經費流向了“教師側”，導致“學生側教育大廈”日漸破敗、搖搖欲墜。

這種狀況不是國家和人民喜聞樂見的。人民只在乎自己孩子的教育，只希望自己的孩子通過教育明事理、漲智慧、增技能，最終具備自食其力的能力，能過好以后的生活；而國家在乎的是，每年數以千萬計的年輕人走入社會，這些人是否能自食其力，是否能在社會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是否能為國家的發展做出貢獻。國家設置這么龐大的教育系統，根本目的就是為了這個。可是高等教育界把太多教育經費投入“教師側教育大廈”的構建上，這就與國家和人民的期待相悖了。

教育系統需要考核和評價，但決不能簡單粗暴地“數數式考核”。我一直在說“價值觀不正的績效考核對我們的事業會造成傷害”，比如，論文和課題，不考核實際價值，只數數量，導致造假成風，嚴重傷害了教育風氣和社會風氣，這就是例證。

我認為教育界應該給予老師更多的信任，應該減弱對老師的機械性考核。因為教育是個特殊的行業，一個人在臺上講，幾十人在臺下看，小學和初中，孩子的家長也都加入進來一起緊盯著老師，再加上上級的巡查和教育行業的規范性要求，在一個良好的教育生態里，教師在眾目睽睽之下想偷懶想瀆職也很難，所以，教師是一個天然就被監視的群體，不需要太多額外的監督。既然如此，為什么不能給予教師更多的信任，為什么一定要用“數數式考核”來考核教師呢？

關鍵是，老師最重要的工作應該是通過課堂培養孩子，那為什么考核老師的指標大多又都是課堂之外的呢？很多老師說“國家之大，已經放不下一張平靜的講桌了”，我深有感觸。在我們的教育評價體系里，老師上好課，怎么就變得如此微不足道了呢？

高校教師是一個相對高學歷的群體，很多人很有家國情懷和理想抱負，他們懷著教書育人的理想進入高校，然而現實卻讓很多人痛苦不堪，最大的痛苦和精神折磨來自于工作的“虛無感”，因為他們大量的精力都耗費在了“教師側教育大廈”的建設上，他們知道他們的工作和努力沒有價值沒有意義，他們不想這樣浪費自己的才華和精力，但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利。不能用自己的才華為國家和人民做出實實在在的貢獻，這是高校教師精神痛苦的根源。

四

必須讓高等教育回歸教育本身，必須把更多教育資源投入到“學生側教育大廈”的建設上來！

目前經濟下行，失業上升，大學畢業生就業艱難，在這個困難時期，教育部門必須把大量資金拿來服務學生，培育學生的能力，扶助學生走向社會。高等教育應該把重心轉向“學生側”。

現在的大學生普遍呈現“低電量狀態”，學習好的，因為拼中考拼高考拼出了內傷，學習差的，因為打游戲刷短視頻也玩出了內傷，太多孩子的心理處于不健康狀態，沉默、麻木、脆弱、社會適應性差、容易躺平。

高等教育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要立足于學生的現狀，對數以千萬計的學生施以科學的教育，把千千萬萬“低電量青年”培養成“滿電青年”，讓大學生們能以積極的狀態進入社會，成為社會有用的人，而不是社會的負擔。大學對學生的這份教育職責遠超大學的科研職責，大學應該擔負起自己的根本職責，為國家分憂，為人民分憂。

學生特別需要好的教育，尤其是職校生和普通本科生。職業院校里70%以上都是農村學生，普通本科院校里農村學生也很多。這些農村學生畢業之后沒有退路，他們中的大部分自己名下沒有土地，待在農村也難以創造價值，所以他們必須待在城市，必須城市化。

而他們沒有名校的身份加持，沒有家庭的有力托舉，其自身的城市化困難重重。這就是為什么傳銷組織里、東南亞電詐組織里有那么多農村青年的原因。大學對他們有用的教育多一些，他們的人生之路就會平坦一些，國家的“問題青年”就會少一些。這就是“學生側教育”的價值啊！

如果我們教育體系的利益指揮大棒總是指向“教師側”，那么“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廣大教師也是人，也要養家糊口，也會趨利避害，老師們當然只會在“教師側”卷生卷死。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老師們把絕大部分精力和時間都耗費在了“教師側”，“學生側教育大廈”只會殘破不堪。

所以，管住錢，才能管住大局。

建議財政部聯合審計署，對整個教育體系的資金使用進行全方位審計，審計出“教師側教育大廈”和“學生側教育大廈”各自分走了多大比例的教育資金，然后劃出一條明確的資金分配紅線，斬斷“教師側教育大廈”對教育資金的無限吞噬，讓更多的教育資金真正用到國家下一代人力資源的培養上來。

建議把科研從普通本科和專科院校里分離出去，讓普校里有科研能力的人進研究院或985、211（現在叫“雙一流）大學，不再對普通本科和專科院校進行科研考核和科研獎勵，把浪費在無效科研上的錢省下來，投入到學生的培養和幫扶上。

目前全球的科技發展已經超出了普通大學可以引領甚至參與的程度，大學落后于產業界和科技界已成不爭的事實，關于這一點，著名教育家王樹國反復說了很多年了。連著名的985大學都落后于社會發展了，還逼著那些一般本科院校、專科院校、甚至中小學老師都搞科研發論文，有什么意義？

科技發展到如今的地步，創新、發現和發明是隨便一個教書的老師就能突破的嗎？老師遠離科技前沿，遠離社會生產經營一線，他們實際上是一批見識和能力特別局限的人，他們根本代表不了社會的先進生產力。這種現狀下還假定每一個教書匠同時就是一個引領科技和社會發展的科研人員，這是完全荒謬的邏輯。

985、211大學憑借人才和設備的優勢，或許還能研究出一點成果來，其他的普通本科和專科院校，還砸大量的教育經費到科研上，那基本上都是在浪費錢。普通本科和專科院校應該把100%的精力和資源投入到學生的培養上，把學生培養好才是這類學校存在的唯一價值。

教育就是教育，科研就是科研，不要讓投在教育上的錢，最后以科研的名義被套走，一般高校，必須把科研和教育分開，不要讓偽科研挖掉教育的墻角。普通大學里教育和科研能不能分割已經成了能不能辦好高等教育的關鍵。

建議對學校和教師的考核和評價回歸“學生側”，以學生的成長和進步作為考核評價的基準。考評潛移默化的教育這種非顯性的工作當然很難，但是我們不能因為難，就用其他不相干的考核指標去代替，從而帶偏教育。

建議對所有有關教育的政策文件進行清理，減少和糾正立足于“教師側”的簡單粗暴型“數數式”考核要求，把教育評價的指揮棒徹底調整到“學生側教育大廈”的建設上來，引導廣大教師把熱情和精力投放到學生的成長和進步上來。

建議職業本科的建設中堅持“職業教育”的初心。現在全國掀起了職業大專升格職業本科的熱潮，這種升格對師資的學歷有一個嚴格的要求：“具有博士研究生學位專任教師比例不低于15%”。這條要求帶來的后果是，各個想要升本的職業大專不得不花重金從市場上招聘博士，而國內苦讀過的博士大多不愿意去職校，于是職業院校成了東南亞、韓國、蒙古、哈薩克斯坦等國家鍍金水博士的樂園，搞得教師隊伍烏煙瘴氣。

我不明白的是，博士的專長是搞研究，是寫論文，博士文憑是因為論文寫得好而獲得的，論文寫得好與企業一線的技術技能有什么關系？要求職業本科有15%以上的博士，合理的邏輯是什么呢？職業院校的師資如果要博士而不要技術能手，那職業院校還能有什么技術？

現在對于職業本科的考核，越來越傾向于“教師側教育大廈”了，又回到了論文、課題等“本科”評價的老路上去了，“職業本科”越來越像“本科”，越來越不“職業”了。希望當局能注意這個問題。

綜上，整個教育界必須重視“兩座大廈”的問題，教育政策的制定者和管理者必須要明確，“教育學生”這個事應該放在教育的哪個位置，整個教育行業，到底要以建設“學生側教育大廈”為核心，還是以建設“教師側教育大廈”為核心，必須做出選擇，必須要在兩座大廈的建設資金分配上畫出紅線，要對兩座大廈的初次資金分配和衍生資金分配做出明確的比例規定，甚至條目要求。

時代的發展對教育提出了新的要求，移動互聯網帶來的“奶頭樂”正在把越來越多的青少年拽入頹廢的深淵，這是國家和家長面臨的嚴峻挑戰。教育系統應該責無旁貸地擔起職責，應該用專業的教育手段，俯下身子，托住下墜的孩子，維持和提升整個國家的人力資源水平。

“百年大計，教育為本。”希望這句響徹了39年的綱領性要求能引領我們重拾對“學生側教育”的重視！

作者介紹：

楊昇作文課，主講楊昇，高校教師，《互聯網巨頭正在奪走賣菜商販的生計》作者，近年來創作美文近800篇，各類作品總字數超200萬字，閱讀量10萬+文章數十篇，2 篇代表作每篇全網閱讀量超 1 億次，6 篇自媒體文章一定程度影響過國家相關政策，1 篇自媒體文章登載最高黨報《光明日報》，1 篇自媒體文章選登國務院內參《國是咨詢》，1篇論述作文寫作方法的文章登載中學生最高級別報紙《中國中學生報》，榮獲虎嗅網2020年“十大作者”稱號。為企業和個人代寫各種合法合規文章無數。近3年來講授小學生作文寫作課超1萬分鐘，全部免費。搜“楊昇作文”免費聽學作文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