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歷七年的那場大雪,終究是沒能蓋住宮墻下的血腥味。
大慶皇宮的太極殿前,那位自稱“天命所歸”、早已將天下棋局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慶帝,此刻正傲然立于高臺之上。
他俯視著滿地狼藉,眼中沒有一絲憐憫,只有睥睨眾生的狂傲。
他以為自己算透了人心,算盡了因果,甚至在這皇權之上,自封為神。
然而,當那個總是憨厚傻笑的林大寶,提著一只斷線的破風箏,跌跌撞撞地從死人堆里走出來時,這所謂的“真龍天子”,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恐。
那是范家的運勢,也是大慶皇權崩塌的開始。
一根風箏線,扯斷了神明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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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慶帝站在太極殿的最高處,黑金龍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腳下,是橫七豎八的尸體,有鑒查院的密探,也有宮中的侍衛。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鐵銹味,但慶帝似乎聞不到。
他看著臺階下那個渾身是血卻依然挺立的年輕人——范閑。
“閑兒,你輸了。”慶帝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風雪,清晰地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你引陳萍萍入局,借神廟之兵,甚至不惜以身犯險,想要這把龍椅。但你忘了,朕不僅是你的父親,更是這天下的主宰。”
范閑拄著那把斷了一截的霸道真氣鋼刀,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虎口震裂,鮮血順著手臂滑落,滴在冰冷的漢白玉地磚上。
“父親?”范閑慘笑一聲,嘴角溢出鮮血,“你只想要一個聽話的棋子,一個能為你守住這江山的工具。葉輕眉是你殺的,陳萍萍是你廢的,你心里只有皇權,哪來的父子之情?”
周圍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五竹叔那雙蒙著黑布的眼睛已經染血,但他依然像一座山一樣擋在范閑身前。
影子和王啟年的尸體就在不遠處,生死不知。
慶帝輕嘆一口氣,仿佛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這一切,都是為了大慶的萬世基業。葉輕眉太理想化,她想給人人平等,可這世上本就沒有平等。唯有強權,唯有秩序,才能讓百姓安居樂業。朕,就是這秩序的化身。”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中真氣涌動,恐怖的威壓讓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
大宗師,這世間僅存的大宗師,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讓人絕望。
“跪下,領死。”慶帝淡淡說道。
范閑的雙膝在發抖,那是骨骼在哀鳴,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彎下脊梁。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太極殿的側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那聲音極輕,在這肅殺的戰場上卻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轉了過去。
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沒有殺氣,沒有真氣,甚至連腳步聲都顯得有些虛浮。
那是一個身材魁梧,但眼神卻顯得有些呆滯的男子。
他穿著一件有些不合身的錦袍,手里還提著什么東西。
是林大寶。
02
林大寶似乎并沒有意識到眼前的修羅場。
他瞇著眼睛,像是在找什么東西,嘴里還嘟囔著:“妹妹呢?妹妹說這里有蝴蝶。”
這一幕,詭異得讓人發毛。
慶帝皺了皺眉,手中的真氣稍微收斂了一些。
他認得這個傻子。
那是林若甫的兒子,也是范閑的大舅子,更是那個葉輕眉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紀念品”之一。
“大寶,快走!”范閑猛地轉過頭,嘶吼出聲。
這里是大宗師的戰場,隨便溢出的一絲真氣都能把這個沒有任何武功的傻子震碎。
林大寶聽到了范閑的聲音,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憨厚的笑容:“閑弟!我找到你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東西,那是一只風箏。
一只做得并不精致,甚至有些丑陋的“沙燕”風箏,上面的竹骨架都斷了一根,紙糊的翅膀也破了個洞。
“妹妹說你忙,不讓我來。但我看這風箏飛不起來,我想問問你會不會修。”林大寶說著,竟邁步向著范閑走去。
慶帝冷笑一聲:“范閑,你這就是你的依仗嗎?帶一個傻子來送死?”
范閑的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想沖過去拉住大寶,但慶帝的目光如刀鋒般鎖定了他,只要他一動,慶帝的雷霆一擊就會落下。
“別動。”慶帝的聲音冷冽,“讓他過來。朕倒要看看,這范家的運勢,究竟還剩多少。”
林大寶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
他就像是走在自家的后花園里,跨過地上的血跡,繞過斷裂的兵器。
他的鞋底沾滿了血,留下一個個鮮紅的腳印。
他走到了五竹叔的面前。
五竹叔并沒有阻攔,因為五竹叔感覺到,這個傻子的體內,似乎有一種奇怪的波動。
那種波動不是真氣,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原始的東西。
那是葉輕眉留下的“饋贈”,或者說,是葉輕眉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純真。
五竹叔微微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林大寶走到了范閑身邊,看了看范閑手中的刀,又看了看高臺上的慶帝。
“那上面的人是誰呀?他在欺負你嗎?”林大寶歪著頭,問道。
范閑眼眶紅了。
他強忍著淚水,顫聲道:“大寶,別怕,站我身后。哥哥在玩游戲呢。”
“游戲?”林大寶眨了眨眼,“可是我看那個人的臉好兇,像隔壁二大爺家的那只大狼狗。”
高臺之上,慶帝的臉色沉了下來。
被一個傻子比作惡犬,這是對他皇威的公然踐踏。
“不知死活的東西。”慶帝冷哼一聲,手指微動。
一絲無形的真氣,如同毒蛇般射向林大寶的后心。
五竹叔的鐵釬猛地抬起,試圖格擋,但那真氣詭異至極,竟然繞過了五竹,直奔大寶。
“不——!”范閑目眥欲裂,霸道真氣瘋狂爆發,硬生生擋在了大寶身后。
“噗!”
范閑再次噴出一口鮮血,身體搖搖欲墜。
但他擋住了。
他絕不能讓大寶出事。
這世上,婉兒是他最愛的人,而大寶,是婉兒唯一的哥哥,是他在這深宮陰謀中為數不多的純真牽掛。
03
“閑弟!”林大寶終于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手忙腳亂地扶住范閑,那副傻乎乎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你流血了,痛不痛?”
范閑慘白著臉,推了推他:“快走……別管我……”
林大寶沒有走。
他看著范閑胸口的血跡,眼神突然變得有些聚焦。
那種常年游蕩在混沌中的呆滯,此刻竟然退去了一角。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高臺上的慶帝。
這一次,他的眼里沒有了憨厚,只有一種孩童般的、最直接的憤怒。
“是你弄痛了閑弟?”林大寶問。
他的聲音依然有些木訥,但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慶帝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好!好!好!范家果然都是奇人。一個私生子想弒父,一個傻子敢質問皇帝。林相若泉下有知,看到這一幕,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朕就是天,朕就是道。”慶帝向前邁了一步,身上的龍氣激蕩,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都在顫抖,“朕打他,是因為他不聽話。而你,一個傻子,也配問朕?”
隨著慶帝的話音落下,一股龐大的威壓籠罩下來。
范閑跪在地上,用刀死死撐著地面。
五竹叔身上的黑衣裂開,露出金屬般的皮膚。
唯有林大寶,依然站著。
他手里的風箏,在風中獵獵作響。
“你不是天。”林大寶突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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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真氣風暴中紋絲不亂,“媽媽說過,天是藍的,風箏能飛到天上去。但這風箏飛不起來。”
他舉起那只破風箏,指著慶帝:“是因為你擋住了風。”
慶帝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一刻,他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這種感覺,很多年前有過一次。
那是葉輕眉站在神廟門口,指著他說“這天下不該是這樣的”時候。
不,這不可能。
這只是一個傻子。
“胡言亂語!”慶帝怒喝一聲,全身真氣爆發,化作一條實質般的黑龍,咆哮著沖向臺階下的三人。
他要將范閑碾碎,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抹殺。
范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五竹叔舉起鐵釬,準備拼死一搏。
然而,林大寶動了。
他沒有躲避,也沒有出手。
他只是做了一件極不合時宜的事情。
他松開了手中的線軸。
那只破風箏,在大風中猛地掙脫了束縛,搖搖晃晃地飛了起來。
那一根細長的風箏線,在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竟然迎著那條黑龍真氣切了過去。
04
天地間仿佛在這一瞬間靜止了。
沒有人能看懂這一幕。
一根脆弱的棉線,如何能抵擋大宗師的必殺一擊?
范閑睜大了眼睛,他看到了一個讓他畢生難忘的景象。
那根風箏線上,似乎附著一種淡淡的光暈。
那不是真氣,而是一種規則,一種來自“舊時代”的、葉輕眉曾經試圖在這個世界建立的規則——公平,或者說,不可預測的變數。
慶帝的黑龍真氣,在觸碰到那根風箏線的瞬間,竟然像遇到了天敵一般,瞬間潰散。
“轟!”
一聲巨響,慶帝身前的欄桿炸裂成粉末。
他整個人被一股反震之力逼退了三步,臉上露出了駭然之色。
“這……這是什么?”慶帝失聲叫道。
他引以為傲的皇道龍氣,竟然被一根破線切斷了?
林大寶站在原地,手里握著空蕩蕩的線軸。
他看著飛上高空的風箏,臉上露出了孩童般純真的笑容。
“飛起來了,飛起來了。”他拍著手叫道,“閑弟你看,風箏飛起來了。”
范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腦海中如驚雷炸響。
他終于明白了。
這哪里是風箏?
這是母親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險!
是大寶,這個看似最無用的人,實際上是這世界上最純凈的容器。
他沒有欲望,沒有恐懼,沒有權謀的心思。
正因為他是“空”的,所以他能承載那些連大宗師都無法承受的東西。
慶帝的臉色變得慘白。
他一直以為自己算無遺策。
他控制了朝堂,控制了江湖,控制了范閑,控制了所有的變量。
但他唯獨算漏了一點。
那就是人心中的“癡”。
那種不問利害、不計得失、只在乎眼前一只風箏的癡。
“笑話……這簡直是笑話!”慶帝指著林大寶,手指在顫抖,“朕是大慶的皇帝,是真龍天子!你憑什么……憑什么用這種戲法破了朕的道?”
他氣急敗壞地再次凝聚真氣,但他發現,自己體內的氣機竟然亂了起來。
那根風箏線不僅僅是切斷了他的攻擊,似乎也切斷了他與這天地間某種隱秘的聯系。
他引以為傲的“天命”,在林大寶那雙清澈的眼睛里,變成了一場自以為是的鬧劇。
此時,風箏飛得更高了。
那根斷掉的線頭,在風中飄蕩,像是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抽了慶帝一記耳光。
05
風雪愈發大了,漫天的雪花落在太極殿的血泊中,瞬間化作紅水。
慶帝站在高臺邊緣,胸膛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林大寶,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從未見過的怪物。
但他心中明白,眼前的這個傻子并不是怪物,怪物是他自己,是他這顆被權欲熏黑了的心。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慶帝咬著牙,聲音嘶啞,“葉輕眉死了,她留下的東西都成了朕的囊中之物!鑒查院是朕的,內庫是朕的,范閑也是朕的!你一個傻子,憑什么能承載她的遺志?”
林大寶似乎聽不懂慶帝的咆哮。
他只是仰著頭,目光追隨著那只越飛越高的風箏。
那只破風箏在風中搖搖晃晃,卻始終沒有墜落,就像當年葉輕眉在這個腐朽的世界里,雖然身死,但她的精神卻從未真正被征服。
“大寶……”范閑扶著斷刀,艱難地站直了身體。
他能感覺到,大寶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奇異波動正在慢慢減弱。
那是一種透支,大寶的魂魄在剛才那一瞬間,跨越了某種凡人無法觸及的門檻。
“閑弟,風箏飛得好高啊。”林大寶突然回過頭,對著范閑傻笑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眼中的清明再次褪去,重新回到了那個懵懂的狀態,“等風停了,它能飛回家嗎?”
范閑的心猛地一揪,眼眶溫熱。
他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能!一定能!大寶,它會帶著我們大家的思念,飛到最遠的地方去。”
慶帝聽到這話,發出一聲尖厲的冷笑:“飛?飛到哪去?這天下都是朕的!飛得再高,也飛不出朕的手掌心!”
他猛地一揮衣袖,周身真氣再次瘋狂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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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不再保留,他要用最純粹的力量,將那個礙眼的傻子,連同范閑一起,徹底抹殺。
大宗師的威壓,排山倒海般壓來。
五竹叔動了。
這個一直沉默如鐵的男人,此刻爆發出了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的戰意。
他的鐵釬上,泛起了一層幽幽的寒光。
那是多年前葉輕眉為他改裝的鐳射眼充能到了極致的征兆。
“如果你想動他,”五竹叔的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情感,“那就先過我這關。”
五竹叔沖了上去。
他的身影在大殿中拉出一道殘影,速度快得連慶帝都感到一絲驚訝。
“瞎子,你也想死嗎?”慶帝怒吼一聲,一掌拍出。
轟然巨響中,五竹叔的身形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出,重重地撞在了一根巨大的盤龍柱上。
石柱崩裂,碎石飛濺。
但五竹叔并沒有倒下。
他撐著鐵釬,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蒙眼布上的鮮血,已經染紅了半張臉。
然而,就在慶帝準備給予五竹叔致命一擊的時候,林大寶又動了。
這個傻子,似乎被剛才的震動嚇到了。
他抱著頭,嘴里喊著:“好吵,好吵,不要打架。”
他一邊喊,一邊向著慶帝的方向跑了幾步,然后蹲下身,撿起了地上的一塊碎瓦片。
那是一塊沾了血的琉璃瓦。
慶帝看著林大寶手里的瓦片,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那塊瓦片在他眼中,竟然比神廟的使者在此時更加危險。
“別動!”慶帝下意識地喊道。
但林大寶并沒有停。
他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塊瓦片好看,晶瑩剔透的。
他隨手一扔。
瓦片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不偏不倚,竟然飛向了慶帝頭頂上方的那塊“受命于天”的匾額。
那塊匾額,是大慶開國皇帝掛上去的,象征著皇權的神圣不可侵犯。
“啪!”
瓦片擊中了匾額的掛鉤。
那塊歷經幾代皇帝、象征著天命的金牌匾,竟然在這樣一個傻瓜隨手一扔之下,松動了。
“不……”慶帝臉色大變,想要出手去接。
但他來不及了。
06
巨大的匾額帶著呼嘯的風聲,從高處墜落。
這不僅僅是物理上的打擊,更是精神上的崩塌。
慶帝是大宗師,他完全可以躲開,或者用真氣震碎這塊匾額。
但他愣住了。
他看著那塊寫著“受命于天”四個金字的牌匾砸向自己,腦海中一片空白。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看到了林大寶的眼神。
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沒有敬畏,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無知”。
這種無知,是對他皇權最大的嘲諷。
如果他躲開了,那他算什么真龍天子?
如果他震碎了它,那他又算什么受命于君?
“朕……不躲!”
慶帝發出一聲狂吼,硬生生地站在原地,雙掌向上托去。
“轟隆!”
沉重的匾額砸在慶帝的手掌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漢白玉的地磚被他跪出了裂紋。
這一跪,仿佛是整個大慶皇權的脊梁斷裂的聲音。
全場死寂。
范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那個不可一世、自封為神的慶帝,竟然跪下了?
不僅跪在了地上,更是跪在了林大寶,這個他最看不起的傻子面前。
林大寶嚇了一跳,捂著嘴巴:“哎呀,那個大個子摔倒了。”
慶帝雙臂顫抖,鮮血順著嘴角溢出。
但他沒有在意傷勢,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怨毒和不甘。
“為什么……為什么連一塊破木頭都欺負朕?”慶帝嘶吼著,像是一個被搶走了玩具的孩子,又像是一個被拋棄的孤魂野鬼。
“因為你不是神。”范閑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冷漠,“你只是一個被權力欲望吞噬了的可憐人。你算盡了天下人的命,卻唯獨算漏了‘天道無常’。”
“天道無常?”慶帝慘笑,“這天道就是弱肉強食!朕贏了半輩子,難道要輸給一個傻子?”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他發現,自己的體內空空如也。
剛才林大寶那一根風箏線,切斷的不僅僅是他的攻擊,更是切斷了他與這方天地氣運的聯系。
沒了“真龍”之氣,他不過是一個武功高強的老人罷了。
而此時的范閑,雖然身受重傷,但他的氣勢卻在節節攀升。
那是身后的萬千百姓,是陳萍萍的遺愿,是葉輕眉的理想,更是為了守護身邊這個傻哥哥的決心。
“大寶,過來。”范閑伸出手。
林大寶乖巧地跑回范閑身邊,躲在范閑的身后,探出一個腦袋看著慶帝。
“他是壞人嗎?”大寶小聲問。
“他以前是個壞人,但現在,他只是一個失敗者。”范閑淡淡說道。
07
慶帝終于站了起來,但他那挺拔的脊背,此刻顯得有些佝僂。
他看著范閑,又看了看躲在范閑身后的林大寶,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后悔?
或許有。
如果當年他沒有殺葉輕眉,如果他能真正接納范閑,如果他能像對待一個普通人一樣對待林大寶,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但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閑兒。”慶帝突然換了個稱呼,聲音變得蒼老了許多,“你贏了。但這天下,你真的能坐得穩嗎?”
范閑搖了搖頭:“我不稀罕坐這天下。我要的,只是一個公道。媽留下的公道,陳萍萍要的公道,還有……這天下百姓要的公道。”
“公道……”慶帝咀嚼著這兩個字,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葉輕眉那個女人,到死了都在給我洗腦。沒想到,最后我真的被她的鬼魂給纏住了。”
他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目光越過范閑,看向大殿之外。
那里,風雪依舊。
“朕這一生,沒有對手。”慶帝喃喃自語,“唯一的對手,就是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運’。朕以為朕能改運,殊不知,運在人心。”
他看向林大寶,眼神中不再有殺意,反而多了一絲好奇。
“傻子,你那風箏,是從哪來的?”
林大寶從范閑身后探出頭,傻笑道:“這是婉兒做的。她說,等春天來了,我們就一起放風箏。可是春天好久都沒來,我就自己來了。”
“婉兒做的……”慶帝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個總是咳嗽的女孩,那個他為了聯姻、為了制衡范家而指婚給范閑的女子。
原來,這一切的因果,最終都歸結到了這些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一只風箏,一個愿望,一份純真的親情。
這些他棄之如敝履的東西,最終卻成了埋葬他的墳墓。
“好,好一個婉兒做的。”慶帝長嘆一聲。
他慢慢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龍袍,雖然上面沾滿了灰塵和血跡,但他依然做得一絲不茍。
這是帝王最后的尊嚴。
“范閑,動手吧。”慶帝閉上眼睛,張開雙臂,“死在自己兒子手里,總比死在那些亂臣賊子手里要好。而且……朕想見見她了。去問問她,當年為什么要拋下朕一個人。”
08
范閑握著斷刀的手微微顫抖。
殺了他?
這是他做夢都想做的事情。
為了這一天,他付出了太多太多。
五竹瞎了,陳萍萍死了,王啟年重傷,滕梓荊更是早已成了黃土一抔。
可是,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他卻沒有想象中的那種快感。
只有無盡的悲涼。
“怎么?下不去手?”慶帝輕蔑地睜開一只眼睛,“婦人之仁!”
“我不是下不去手。”范閑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我是覺得,你不配死在我的刀下。你該死在孤獨里,死在你那個高高在上、卻空無一人的神壇上。”
范閑轉身,拉起林大寶的手。
“大寶,我們走。回家找婉兒去。”
林大寶乖巧地點點頭:“好,回家。妹妹肯定餓了。”
范閑沒有回頭看慶帝一眼。
他攙扶著五竹,帶著影子幸存的手下,一步步走出了太極殿。
風雪中,他們的背影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無比堅硬。
慶帝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走了……都走了……”
大殿里空蕩蕩的,只有風穿過破窗的嗚咽聲。
他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冷。
那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寒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曾經扼住過天下的咽喉,曾經翻云覆雨,無所不能。
可現在,這雙手里什么都沒有。
連一只風箏都抓不住。
“哈哈哈哈!”慶帝突然狂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凄厲而瘋狂。
“朕是神!朕是神啊!為什么!為什么連個傻子都笑話朕!”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那塊琉璃碎片,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大腿。
鮮血噴涌而出。
但他感覺不到痛。
他只想證明,自己還活著,自己還是那個掌控一切的神。
然而,血流的越多,他的意識就越模糊。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天空中那只破風箏。
風箏的線斷了,它自由了,飛向了那無盡蒼穹的盡頭。
而他,慶國最偉大的皇帝,卻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雖然還在飛,但已經失去了方向,只能等待墜落的那一刻。
09
三天后,大慶皇宮傳出了消息。
慶帝駕崩。
死因是舊傷復發,加上急火攻心,暴斃于太極殿。
在新帝登基之前,朝堂陷入了一片混亂。
但奇怪的是,鑒查院并沒有趁機作亂,范家軍也沒有進城逼宮。
一切都顯得異常平靜。
范府的后花園里。
春日的陽光灑在草地上,溫暖而明媚。
林婉兒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
她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精神卻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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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真的見到那個人了嗎?”婉兒看著正在給一只新風箏上色的林大寶,輕聲問道。
林大寶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幾分后怕:“見到了。那個大個子好兇,還想打閑弟。但是我的風箏飛起來,他就摔倒了。”
婉兒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涼亭。
范閑正坐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卷書,卻看著天空發呆。
“閑弟他……沒事吧?”婉兒擔心地問。
“他沒事。”五竹叔的聲音突然從角落里傳來。
他依然穿著那身黑衣,只是眼上的黑布換成了新的。
五竹走到婉兒身邊,淡淡地說道:“他只是覺得,這風箏飛得再高,也總有線牽著。要想真正自由,還得把線剪斷。”
婉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看著大寶手里的風箏。
那是一只色彩斑斕的“大鵬”,翅膀張開,仿佛要遮蔽天空。
“那,線剪斷了嗎?”婉兒問。
五竹沉默了片刻,看向范閑的方向。
“剪斷了。就在那天,大寶松手的那一刻。范閑心里的那根線,也剪斷了。”
范閑不再是那個需要向皇帝證明自己的私生子,也不再是那個背負著葉輕眉遺愿的復仇者。
他現在,只是范閑。
一個想陪妻子曬太陽,想護著大哥哥放風箏的普通人。
而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皇權,那個所謂的真龍天子,如今已經成了史書上的一行字,成了茶余飯后的一個笑話。
10
許多年后,大慶的史書上對于慶帝的評價寥寥數語,而對于那位“傻子”林大寶,卻多了一個奇怪的傳說。
有人說,那天在太極殿,林大寶其實并沒有放風箏。
那個風箏,是葉輕眉留下的神物。
也有人說,林大寶不是傻子,他是這世上唯一看透了“天道”的人。
因為只有傻瓜,才會在所有人都跪著的時候,站起來看天。
只有傻瓜,才會在所有人都爭奪權柄的時候,只在乎手里的線斷沒斷。
慶帝自封為神,算盡了機關,算盡了人心,卻唯獨算漏了這世間最簡單的一個道理:
握得越緊,沙子流失得越快。
想要風箏飛得高,就得學會放線。
想要天下太平,就得學會放手。
這一天,范府的后花園里。
范閑已經不再年輕,鬢角有了白發。
他推著婉兒的輪椅,走在林蔭道上。
林大寶依然保持著年輕時的模樣,手里提著一只風箏,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閑弟!快看!今天的風真好!”
范閑停下腳步,抬頭望去。
蔚藍的天空中,一只巨大的風箏在翱翔。
那根細細的線,在大寶的手里輕輕顫動。
范閑笑了。
他轉過頭,對婉兒說:“婉兒,你看,媽說得對。這慶國的天,終究是藍了。”
婉兒靠在椅背上,看著那片藍天,嘴角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風箏越飛越高,最終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消失在云端。
而那個曾經掌控一切的皇帝,早已化作塵土,被世人遺忘。
只有這風,依然在吹。
只有這線,依然在連接著過去與未來。
這就是慶余年的結局。
不是權謀的勝利,不是血腥的清洗。
而是一個傻子,用一根線,牽動了整個世界的改變。
那根線,叫人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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