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馬記｜這幅馬球圖記錄了一段與唐玄宗并肩作戰的時刻

馬年將至，由澎湃新聞與紅雙喜集團馬利畫材聯合推出的大型系列報道《尋馬記》，從上海出發，到天山之下，長安城外，中原大地，齊魯海濱……尋找中國文物與藝術中的馬——尋找那份奔騰不止的生命力與澎湃的精神。

本期尋訪的是陜西省考古博物館的唐代李邕墓《馬球圖》，存世唐代馬球壁畫，迄今所知僅兩幅，另一幅出土于乾陵章懷太子李賢墓中，而李邕墓《馬球圖》無疑是現存最生動的唐代馬球壁畫。這一被考古工作者從農業浸灌之下搶救的殘缺壁畫，其實也補充了史書之外的另一種對個人歷史的敘述，李邕（687年~727年）曾為唐朝贏得面子的馬球比賽——一段曾與唐玄宗并肩作戰的時刻。

陜西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員講解馬球圖 編輯 陸林漢(2:25)

十年前第一次有幸得見李邕墓《馬球圖》是為尋訪漢唐壁畫而意外得見，由文博學者王運天先生向導，專門去陜西省考古研究院涇渭基地的考古庫房，并邀請主持發掘李邕墓發掘的陜西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員張蘊介紹，印象深刻。

后來在《古壁丹青尚有文》一文中記有：“《馬球圖》在考古庫房為厚厚的保護膜所蓋，考古人員小心地打開，頓時滿目生輝，且似有呼呼風聲自耳畔呼嘯而過。殘存畫面長2米，高1.2米，人馬均比章懷太子墓的馬球圖大出不少。入目即是挾風勢而來的駿馬和手持杖桿奮力擊球的騎者，先聲奪人，觀之身臨其境。兩端人馬只余殘片，中間二騎者保留完整，右側騎者豹眼虬須，肌肉線條鼓張，左側騎者正反手欲揮桿，可見動作的迅如風雨，二者目光皆聚焦在右下方的小小馬球之上，整幅畫面線條流暢，人物生動之極，馬尾線條幾乎純以草書筆法——中國畫之書畫相通處于此可見。”

王運天20多年前為上海博物館“周秦漢唐大展”出版畫冊專程帶隊去陜西拍攝文物，當時聽聞《馬球圖》剛出土，專門去考古工地拍了并收入畫冊中。那次陪我去，是他第二次見《馬球圖》，他說如見老友，“既高興又難過，因為剛出土時顏色新鮮如生，我是為數不多的見到《馬球圖》前世今生的人，當初包括人物的胡須都是很有精神的，現在顏色都退了，黑色也退了，黃色也退了，好在當時留下了出土時的原始高清拍攝數據。”

而此次因《尋馬記》赴西安，當然要訪此一馬球壁畫，聽聞此畫正在陜西省考古博物館展出，致電發掘此畫的張蘊希望能安排一位講解員講解，她回復說剛剛退休了。

正遺憾間，張蘊補充說，“如果講解，還是我給你們講解吧。”這真是意外之喜。

作為陜西省考古研究院資歷最深的女性考古學家之一，十年前初見張蘊，便感覺春風拂面，她曾說大學時報的是歷史系，卻沒想到被歸到考古專業，其后數十年面對黃土，甘苦自知。她的考古生涯中，主持發掘的除了獲得2010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之一的北宋呂氏家族墓地，還包括唐代李憲墓、李邕墓、節愍太子(李重俊)墓等，影響極大。

重訪李邕墓《馬球圖》的背后

此次重訪《馬球圖》，與第一次匆匆讀大量漢唐壁畫所帶來的巨大信息量不同的是，更想探究的是這一壁畫的發現以及所承載的歷史信息。

陜西省考古博物館地處西安南郊，距離城區太遠，也是第一次去，將到時，沒想到竟看到香積寺的寺門，原來與這一唐代佛教凈土宗祖庭隔河相望。王維的那句“不知香積寺，數里入云峰。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所寫即此處。

與門票極難預約的陜西省歷史博物館（本館）相比，陜西省考古博物館真是一個被大多人忽略的好去處——這里的文物多而精，絕對不讓歷博，甚至，比之還要出色，而且，其壁畫館（免費）收藏壁畫同樣巨大而精美。

進館后，一路得張蘊向導講解各類文物，尤其是她發掘的北宋呂氏家族墓地文物、節愍太子(李重俊)墓文物等，真是莫大的快事。

終于到李邕墓《馬球圖》，與十年前寒酸地棲身于考古庫房不同的是，《馬球圖》已陳列于恒溫恒濕的現代展廳，燈光柔和。

陜西考古博物館，李邕墓馬球圖展出現場 顧村言 圖

《唐嗣虢王李邕墓發掘報告》中對李邕墓馬球圖的線描

李邕墓馬球圖殘存畫面中，兩騎相對，中間一球。南側騎者深目高鼻，虬髯滿面；北側騎者面貌端方，右臂袒露，肌肉賁張。二人目光齊聚于球，球杖高舉，馬匹騰躍——南側馬四蹄凌空，北側馬前肢揚起，正是爭球瞬間的動態捕捉。這當然不是全景，而是特寫，可比攝影最精彩的定格。

殘存畫面約居甬道西壁中央，而兩騎之間的圓球，恰好處于壁面中心位置，距南北兩端距離相等。如此精心的構圖，必非偶然。

李邕墓地理位置圖

李邕墓2003-2004年由陜西省考古研究院發掘，墓址在富平縣呂村原，為唐高祖獻陵陪葬墓。墓全長47米，雙磚室，壁畫豐富。張蘊當年撰寫的李邕墓考古報告稱，殘存畫面約居甬道西壁中央，為所見壁畫之佼佼者。

李邕墓馬球圖展出現場

李邕墓馬球圖展出現場

再讀此畫，與十年前驀然得見的驚喜也有很多不同。

李邕何許人？唐高祖李淵曾孫，嗣虢王李鳳嫡孫，襲爵嗣虢王，官拜衛尉卿、內外閑廄使。兩《唐書》本傳記述簡略，但形象頗為不堪：說他靠妻族裙帶得勢——妻為韋后之妹；韋氏敗，他又殺妻請罪，忘恩負義，“議者鄙之”。

然而墓志所載，是另一副面目，敘述曾為李唐宗室助力等等，稱其“王時陪蹴鞠，或奉盤游，得申造滕之言，以盡牽裾之諫，導于未達，陳諸未聞。朝廷寬數年之憂，睿宗免群邪之難者，王之力也。”開元十五年（727）李邕卒，玄宗“特為舉哀，贈荊州大都督，賜物二百、米粟各二百石，葬事所須并令官給”。墓志通篇褒揚，言其流落江淮時仍心系李唐，回京后竭力保護睿宗、玄宗，有“保護之功”。這雖是官樣文章與個人墓志的記錄，卻透露了玄宗朝的評價立場。

何以致此？源頭之一也是李邕與唐玄宗的關系，而且他與為王時的唐玄宗曾參與一場重要的馬球賽。

唐代《封氏聞見記》卷六“打球”條記一事：

景云中，吐蕃遣使迎金城公主，中宗于梨園亭子賜觀打球。吐蕃贊咄奏言：“臣部曲有善球者，請與漢敵。”上令仗內試之，決數都，吐蕃皆勝。時玄宗為臨淄王，中宗又令與嗣虢王邕、駙馬楊慎交、武延秀等四人，敵吐蕃十人。玄宗東西驅突，風回電激，所向無前。吐蕃功不獲施。中宗甚悅，賜強明絹數百段。

此事發生在景龍三年末至四年初（709-710），正值吐蕃迎娶金城公主前夕。先是大內高手落敗，唐中宗遂命李邕等四人上場，竟以四敵十，贏得比賽。這不僅是球賽勝利，在和親外交背景下，更是政治勝利。沈佺期、武平一等學士均有詩紀其事。

此時李邕正任內外閑廄使，掌宮廷馬政，上場比賽是其職責，也是其擅長。與他并肩打馬球的臨淄王李隆基，即后來的唐玄宗。

一些學者近年研究認為，以此事衡諸壁畫，其意也正在于胡漢比賽象征蕃漢對決，兩騎爭球象征那場以四敵十的關鍵一戰。壁畫便與墓志合榫——墓志言“保護之功”，此事即功之一端。

李邕墓壁畫，并非僅馬球圖一幅。內容極為豐富，有調鳥仕女圖、牛車圖、抬箱出行圖，列戟圖、擔子圖等。整座墓葬，自外而內，依次是升仙意象、仕宦儀仗、生前高光、死后侍奉，構成一套完整的“畫傳”。

李邕墓壁畫之一

馬球圖的位置——前甬道西壁，正處于墓道大場面與墓室內宅景象之間。它既非純粹的儀仗，也非純粹的享樂，或是李邕生平的標志性事件。

兩幅馬球圖的兩種用意

存世兩幅唐代馬球圖，兩種畫法，兩種用意。

章懷太子墓馬球圖繪于墓道，場面宏大，是當時流行的樣式。章懷太子李賢卒于文明元年（684），神龍二年（706）以雍王禮陪葬乾陵，景云二年（711）追贈太子。墓中壁畫，包括馬球圖，當繪于706年遷葬時。彼時李賢已逝二十余年，壁畫中的馬球場面，未必與其生平直接相關，它更像是時代風氣的寫照，是墓主身份等級的象征，而非個人事跡的記錄。

章懷太子墓馬球圖局部

李邕墓則不同。墓主卒于開元十五年，距那場球賽不過十七八年。當年參賽者多仍在世，玄宗更是當朝天子。畫家將胡漢爭球的瞬間繪于甬道中心，或許意在喚起特定記憶——那場為唐朝贏得面子的比賽，那個與皇帝并肩作戰的時刻。

李邕墓馬球圖局部

李邕墓《馬球圖》承前啟后，顯出盛唐氣象。初唐壁畫尚帶南北朝樸拙，如李邕祖父李鳳墓壁畫；至盛唐，筆意舒展靈動，氣勢雄渾。畫中駿馬的塑造尤為精妙。盛唐畫師深諳馬之習性，不事雕琢而神韻自現，動感十足，盡顯奔騰之勢。這種 “寫意傳神” 的繪馬技法，既繼承了魏晉以來的寫實傳統，又融入了盛唐的奔放氣度。

從這一意義說，李邕墓馬球圖，是迄今所見唐墓壁畫中最具個人色彩的圖像之一。它超越類型化的儀仗與享樂，指向具體事件、具體人物。兩《唐書》的史官，站在安史之亂后的立場，依據變化了的史觀，將李邕寫成一個靠裙帶得勢之人。但壁畫則留存了另一套敘述，更貼近玄宗朝的評價，也貼近李邕自己的記憶。

比較存世的兩件馬球壁畫，章懷太子墓馬球圖繪于墓道西壁，是全景式的敘事。畫面有近、中、遠景，群山逶迤，人馬絡繹，最精彩處為五騎奪球，一人回身反手擊球，另一人回首顧盼，其后數騎策馬趕來。這是群像，是場面，是“觀看”一場比賽，可以說章懷墓壁畫是敘述型的，是“他們”的，而李邕墓這幅則是一個具體的人，在具體的歷史時刻，留下的具體記憶。或者說，那場球賽的勝負已無關緊要，生要的是：有人曾在那時那地，以這種方式，記下自己最光彩的一瞬。

被損壞與搶救的馬球圖

這些壁畫的保存，殊為不易。

然被盜與出土時的侵蝕，終究在畫中刻下大量殘痕。畫面邊緣顏色已顯枯暗，鮮亮的石綠褪為淺灰，焦墨線條也淡了幾分，部分區域甚至可見斑駁裂痕。“地下千年安穩，揭取后環境驟變，光、溫、濕的波動，都在加速它的衰老。” 張蘊說，“2004年原位拍攝時，顏色非常鮮亮，20多年過去，如今已淡了很多。”

陜西考古博物館展出的20多年前張蘊在考古現場舊照

李邕墓平、剖面圖

更令人痛心的是，墓中曾遭盜墓賊亂刮，面臨村民扒取壁畫碎片，農田浸灌等。

張蘊回憶說，發掘過程中，考古隊面臨一大難題：墓葬上方是農田，村民需定期澆水灌溉。水滲入墓室，壁畫受潮，斑駁脫落日甚。考古隊多次與村民交涉，希望暫緩灌溉，或改變灌溉方式。然而農事不可誤，民情不可強，在農事與國寶保護之間，居然無成。想來也真是匪夷所思。

李邕墓壁畫之一

唐代李邕墓壁畫 《調鳥圖》局部

壁畫本已遭盜擾破壞，再經水浸，損毀益甚。墓道西壁的六扇屏高士圖，僅存殘跡。后甬道壁畫，幾乎全部漫漶。如今在博物館所見馬球圖，已是幸存者中相對最完整的一幅，即使如此，此畫原來至少四騎，損毀也近一半。

那些未能保存的——牛車圖、擔子圖、抬箱出行圖、牽馬出行圖——只能見于考古報告的描述與線圖。

考古報告附錄中，詳載壁畫揭取與修復的過程：清理畫面、確定畫幅、夾板加固、藥劑配比、畫面烘干、切割順序、包裝運輸，以及揭取后的修復工序。每一幅殘存的壁畫，都是與時間賽跑的結果。而那些來不及保存的，則永遠消逝于盜洞與灌溉水之中。

ˉ李邕墓前甬道西壁馬球圖人物之一（《唐嗣虢王李邕墓發掘報告》，圖版一九 -1）

2016年李邕墓馬球圖人物局部 顧村言 圖

面對眼前這殘存的兩騎，想到那些未能保存的畫面，想到考古隊當年的無奈，到底有些痛心。一千三百年前，畫師在甬道壁上落筆，畫下那場激烈的比賽，畫下墓主人生中最光彩的一瞬。一千三百年后，這些畫作在盜擾與農田水浸中殘存，最終被揭取、修復，而作殘品陳列，就居然如此光燦如奪目。

而這記憶，如果不是張蘊和其他專業人士的及時搶救，險些不能傳至今日。

《尋馬記》海報 題字：顧村言。海報設計：郁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