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將至,由澎湃新聞與紅雙喜集團馬利畫材聯合推出的大型系列報道《尋馬記》,從上海出發,到天山之下,長安城外,中原大地,齊魯海濱……尋找中國文物與藝術中的馬——尋找那份奔騰不止的生命力與澎湃的精神。
本期尋訪是的漢武帝茂陵霍去病墓前的漢代石雕——中國迄今發現時代最早、體積最大、保存最完整、最具藝術價值的大型成組石刻群,包括著名的“馬踏匈奴”之靜馬,欲起之臥馬,騰空之躍馬等,不獨是漢代霍去病征戰生涯的寫照,更是大漢開拓精神的物化。
視頻:尋馬記·陜西|漢代《馬踏匈奴》等寫意石雕。 編輯 陸林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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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墓前,1914年3月6日謝閣蘭拍攝,可見石雕馬及畢沅書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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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代石刻“馬踏匈奴”。茂陵博物館 圖
去茂陵是奔著少年將軍霍去病去的,或者說,是奔著那些兩千多年前的漢代石刻尤其是“馬踏匈奴”去的。
車出咸陽,往西,再往北。時令是隆冬,關中平原褪去了大多的顏色,只剩下一片蒼茫的褐黃。偶見一片麥苗,貼著地皮,也是綠中透著灰黃色。路兩旁的白楊脫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直指著灰蒙蒙的天,疏疏朗朗,偶見卡車過去,頓時塵土飛揚。導航顯示將近時,平路的盡頭驀地矗起一座巨大的土山,車再往東一拐,不多遠,顯示終點——茂陵博物館。
博物館建在漢武帝最愛的漢代名將霍去病墓園里。進門是個院子,繞過假山,霍去病墓便赫然立在正前方,墓南立石碑一通,題銘:“漢驃騎將軍大司馬冠軍侯霍公去病墓”,上款為“賜進士及第兵部侍郎陜西巡撫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畢沅書”,下款為“大清乾隆歲次丙申孟秋,知興平縣事顧聲雷立石”,碑畔斜插來幾枝臘梅,暗香浮動,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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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墓前畢沅書碑。顧村言 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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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陜西興平縣圖(局部),采自顧聲雷修、張塤纂《興平縣志》卷二十五,清乾隆四十四年刻本
關于這一畢沅所題的霍去病墓,學界近年似有一些爭論。有學者根據近年來考古鉆探和發掘簡報、以及漢代石雕品類認為,畢沅所題的這座山丘,究竟是霍去病墓,還是茂陵另一座陪葬墓,抑或竟是漢武帝時營造的神仙景觀,或許都有可能。然而現場看,無論如何,霍去病墓無疑就在此處或附近,且憑著一件石刻“馬踏匈奴”的氣勢,從直覺來說,此石刻若一直在此山前,似乎也只有說出“匈奴不滅,何以家為”的少年將軍有此聲勢。
把這些大寫意的漢代石馬,歸之于少年將軍的名下,于史于情于理,都頗宜,魯迅先生曾有“惟漢人石刻氣魄深沉雄大”之嘆,于這些石刻可謂的評,這組石刻群目前有馬踏匈奴、起馬、躍馬、石人、人與熊、伏虎等17件,皆大寫意手法,其中尤以“馬踏匈奴”最為著名。七八年前因為尋訪漢唐壁畫順便來過一次,匆匆忙忙,雖只涂了幾張速寫,卻自感筆底長了一些力氣。
從“馬踏匈奴”到“躍馬”
墓南的東西兩側,不知何時修建了兩亭,一置“馬踏匈奴”,一置“躍馬”石刻,其余石雕則安身于墓側長長的碑廊。
最先看見的,當然是那件“馬踏匈奴”,單獨置于最顯眼的位置,是這組石刻里唯一具有敘事性的作品,也是公認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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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踏匈奴”石雕
這是一匹石馬,高約兩米,長逾丈,偉晶花崗巖質地,整塊石料雕成,昂首站著,神態沉穩,并不見如何兇猛,卻自有凜然不可犯的氣度。馬身略斜,前蹄踏一匈奴人,蜷縮在地,手持弓箭卻無力伸展。最妙在馬的神情 —— 雙耳微聳(殘缺),目似垂簾,非怒非喜,卻自有睥睨天下的沉靜。石匠未刻馬鬃的細枝末節,僅以幾道深痕勾勒,鬃毛卻似迎風而動;馬蹄厚重,不事雕琢,偏偏踏得穩當,仿佛千鈞之力凝于四蹄。
冬日的陽光從廊檐外斜射進來,照在石馬身上,那些凹凸的肌理便格外分明,石的質感,石的重量,都實實在在地壓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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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踏匈奴”局部
被踩踏的匈奴人面容刻得極簡,眉骨隆起,嘴部凹陷,長滿胡須,寥寥數刀便見掙扎之態。石馬與匈奴人,一靜一動,一莊一頹,構成最直白的勝負圖景。卻又不止于此 —— 馬的靜不是停滯,是歷經沙場后的從容;人的困不是怯懦,是窮途末路的無奈。這種不事渲染的對比,恰是大漢的底氣,也是大寫意的精髓:得意忘形,重神輕貌。?
在馬前前后左右圍走了幾圈,感覺還是馬的背影最可入畫,遂在馬后速寫一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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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踏匈奴”背部速寫 顧村言 圖
挨著“馬踏匈奴”北邊碑廊陳列著一排巨大的石雕,第一件名為“起馬”,半臥于石座,前肢撐地,后蹄蹬石,似欲起身。石匠順著天然石形雕鑿,馬的脊背與石料的弧度完美契合,仿佛這馬本就生于石中,只是暫作小憩,隨時要掙脫束縛。馬頸微揚,嘴微張,似有嘶鳴欲出,卻又戛然而止,留足了余韻。?
線刻與減地刻并用,是這匹起馬的妙處。胸前用 “分層減地” 法,層層遞進,肌肉的飽滿感觸手可及;馬身紋理則以線刻勾勒,線條簡練卻精準,寥寥數筆便見毛發走向。
漢代人真是懂馬。他們常年與匈奴作戰,騎兵是軍隊的主力,馬匹就是國力的象征。霍去病六次出擊匈奴,率鐵騎縱橫大漠,馬是他最親密的戰友。而這匹臥馬,將起未起,似乎不是某一匹具體的戰馬,卻是所有奔赴疆場的漢馬的縮影,有著大漢蓄勢待發 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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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馬
?躍馬也安置了單獨的亭子,與“馬踏匈奴”遙遙相對,讀之又是另一番氣象。長二米四,高一米五,四蹄騰空,鬃毛飛揚,正處于跳躍的瞬間。石匠處理頸部的弧度極見功力,筋肉緊繃,似拉滿的弓,將 “一躍而起” 的爆發力凝于石上。眼珠凸出,鼻孔擴張,不是狂暴,是昂揚;脊背隆起,線條流暢,不是張揚,是舒展。最絕的是后蹄,雖已離地,卻刻得富有彈性,仿佛下一秒便要踏向遠方,又似剛剛離地,力道未消。
靜觀此馬,如一股氣,一股飛揚跋扈的英雄氣——如何不聯想起霍去病本人,那位十七歲就率八百驍騎深入大漠的少年將軍?
三匹馬 —— 踏匈奴之靜馬,欲起之臥馬,騰空之躍馬 ——可以說構成了完整的征戰敘事。從穩守疆土到蓄勢出征,再到沖鋒陷陣,不獨是霍去病征戰生涯的寫照,更是大漢開拓精神的物化。石匠不追求形似,馬的比例并非完全寫實,頭略大,蹄略粗,卻偏偏傳遞出 “力” 與 “神”,的是大寫意的核心:以簡馭繁,以形傳神。
?大寫意精神中的漢人原初生命力
除了三馬,其余石雕亦各有風姿。西廊的伏虎,伏于石上,身量不大,卻氣勢逼人。石匠利用天然巖石的褶皺刻出虎皮紋理,寥寥數筆,虎的威猛便躍然石上。它不是張牙舞爪的兇,是蟄伏的靜,是 “藏而不露” 的威懾,恰如霍去病用兵 —— 靜時如處子,動時如脫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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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虎 茂陵博物館 圖
怪獸食羊在東廊盡頭,一塊天然巨石雕成。怪獸身軀龐大,羊的一角還卡在它嘴邊,小羊四肢掙扎,生死搏斗的緊張感撲面而來。卻又刻得含蓄,怪獸的嘴并未完全閉合,羊的掙扎也留有余地,不似后世雕刻那般直白。這種 “點到即止” 的留白,正是大寫意的妙處,給觀者留足想象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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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獸食羊石雕
臥牛、石人、野豬、蛙蟾散落在廊下與墓側,皆為 “就石依勢” 之作。臥牛低眉順眼,卻筋骨健壯,線條憨厚,透著一股踏實勁兒;石人頭大身小,仰頭望天,表情奇特,似在沉思,又似在發問;野豬獠牙外露,卻不猙獰,反倒有些憨態。
石蛙則是一塊乍看扁平的大石塊,惟頭部略尖,只在頂上刻出兩只鼓鼓的眼睛,一張小小的嘴巴。然而換個角度,那絕對是蛙,且越看越像,越看越活。
這些石雕題材各異,卻都遵循著同一準則:不刻意雕琢,順應石材本性,保留天然之趣,卻又于關鍵處著筆,點出神韻。?
所謂渾樸而毫無斧鑿痕——漢人原初的精神一直有著一種生命的巨大張力,不事雕琢,卻真氣彌漫。
霍去病的戰法,與之相通,其用兵不拘古法,善于長途奔襲、快速突進,如一陣風,或一道閃電,在茫茫大漠里尋找戰機,拋開繁瑣的陣法和輜重,一擊必中,全身而退,所謂“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用最簡潔的方式,達到最輝煌的戰果。
明代董其昌論畫所言的“一超直入如來地”,與之更有相通處。
霍去病的生平,簡單卻震撼。十七歲為剽姚校尉,率八百輕騎深入匈奴腹地,斬獲兩千余人,封冠軍侯;十九歲為驃騎將軍,兩次出征河西,收復河西走廊,置酒泉、武威、張掖、敦煌四郡;二十一歲率五萬騎兵出漠北,封狼居胥,禪于姑衍,登臨瀚海,經此一役,匈奴遠遁,漠南無王庭。二十四歲,這位少年將軍猝然長逝,留給世人無盡遺憾。?司馬遷撰《史記》贊之曰:“直曲塞,廣河南,破祁連,通西國,靡北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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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陵博物院里的霍去病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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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墓頂的覽勝亭
循石階而上,便到霍去病墓頂的覽勝亭。亭為六角,木柱青瓦,樸素無華。站在亭中遠眺,茂陵的封土清晰可見。?南邊是莽莽蒼蒼的秦嶺,一道青黑色的屏障,北邊是九嵕山,山勢起伏,如一條游龍。中間這一片渭河平原,阡陌田疇,村莊樹木,都籠罩在冬日清冽的空氣里,歷歷可見。風從原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涼颼颼的,但不刺骨。
從墓頂下來,繞到山后,見“三窩神石”及種種巨型石塊,散落于翠柏間,這些未經雕琢的石頭不知來自何處——或者說,不知是不是當年從祁連山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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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后“三窩神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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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的躍馬
出門時,又從那幾件石雕前走過。夕陽西下,斜光照在石頭上,粗糙的表面泛著柔和的光,躍馬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馬踏匈奴”石刻間,匈奴人仍作著無奈的掙扎,馬自巍然不動,緊緊踏著,靜靜地立在那里。
石頭不語,卻自有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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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武帝茂陵
乙巳除夕前于三柳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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