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中國版《九號秘事》敘事魔術：專訪導演高臨陽、梁植、倪晶、王佳曦

前言

英劇《九號秘事》曾憑借腦洞大開的結構設計和處處埋伏的劇情反轉，以標志性的荒誕氣質、懸疑節奏與黑色幽默，收獲了大波國內劇迷。

近日，BBC Studios與中國本土團隊共研合作，中國版《九號秘事之黑帷背后》第一季在B站上線。第一季集結四位青年導演、編劇高臨陽、梁植、倪晶、王佳曦，由魏大勛、岳云鵬領銜主演，蔡文靜、張子賢、張儷等實力演員加盟，六個獨立成篇的故事，如同六把鑰匙，逐一打開名為“九號”的神秘空間，體驗人性在極端壓力下的微妙博弈與猝不及防的命運反轉。

我們和這四位“九號宇宙”最新布局者聊了聊，看看他們如何用自己的方式，玩轉懸疑與幽默。

高臨陽

《撞墻》《買單》導演、編劇

梁植

《唇之舞》導演、編劇

倪晶

《房間》《錯位》導演、編劇

王佳曦

《朱先生的康復日志》導演、編劇

（由導演姓名首字母排序）

完整采訪

導筒：首先請大家用一兩句話簡單介紹一下各自的單元故事吧。

高臨陽：《撞墻》：一場村超足球賽，三個裁判把哨子吹歪了。更衣室里藏著的，是比輸贏更赤裸的人性。

《買單》：一次搶單，牽出一場校園暴力的陳年舊賬。他們此刻爭著結的賬，真的能結清過去嗎？

梁植：眼見不一定為實，耳聽也未必是虛，1940年春節的上海舞廳，究竟誰掌握著真相？

倪晶：《房間》重生在了新世界，處處卻是舊規則。

《錯位》三個“小偷”各自為盜，兩個謊言意外撞車，一個真相水落石出。

王佳曦：一次成功的換腎手術，一位溫柔體貼的妻子，一場前所未有的康復治療。

Part 1 入局

導筒：原版《九號秘事》最讓大家著迷的是什么？

高臨陽：結局，它的每集結局都像一記扣殺。

梁植：兩位主創數十年如一日的默契配合。

倪晶：我覺得是單一空間下極致敘事的可能性。

王佳曦：情理之中意料之外關于人性的反轉。

導筒：大家是在什么樣的契機下參與到這個項目里的？

高臨陽：六年前，我作為編劇參與了《聽見她說》，那個項目總制片人是金娜女士，是由BBC的獨白劇《她說》改編而來，那是一次充滿挑戰但有趣的創作經歷。三年前，金娜女士找到我，說她獲得BBC授權邀請我一起開發中國版的《九號秘事》，一方面再續前緣，一方面新的挑戰，我決定加入。

梁植：很榮幸能有機會參與這次的創作，是本片的總制片人金娜總喊我來加盟的。

倪晶：因為制片人陳力之哥看過我此前的一部短片，也是單一空間（車內）不斷反轉的類型，他認為和九號的風格很契合，就推薦我參與到了項目創作。

王佳曦：在23年的夏天，我當時處于一個特別低迷的狀態，傾注了很多心血的一個劇集項目陷入停滯……這時《九號秘事》的制片人力之哥找到我，問我有沒有興趣做《九號秘事》中國版，我很早之前就看過第一季，很喜歡，當時感覺自己一下就精神了。

導筒：面對《九號秘事》這樣一個風格標簽極其鮮明的經典IP，各位的創作沖動首先來自于哪里？是挑戰經典的欲望，還是某個創意想法終于找到了合適的“容器”？

高臨陽：我最大的沖動在于中國版這三個字。原版《九號秘事》以在一個封閉空間內連續反轉著稱，這像一種類型，我們對此已形成一套被驗證過有效的類型期待，相當于未見其人先聞其名了。如果能運用好這種期待，或者說這個規則，講好一個落地的中國故事，那么這個故事中的表達天然會比其他故事有機會觸達更多人。

梁植：我想我的沖動首先來源于作為《九號秘事》的影迷，能夠有機會通過創作和大家一起遨游在這個精彩絕倫的九號宇宙中，這本身就很讓人著迷和興奮。寫《唇之舞》劇本的時候是在25年的春節，故事的時間就設定在了1940年的2月14日，那天恰好是大年初七。特別巧合的是，《唇之舞》的上線時間是2026年2月15日，和故事發生的時間正好相差86年又一天，而且又逢春節。

倪晶：我其實對懸疑類型、高概念故事一直非常感興趣，因此九號這樣的IP設定本身就非常吸引我。但我不認為在這樣的框架下創作新的故事是挑戰經典，我認為更多的還是給了我們在新的劇集模式（國內市場）中尋找極致敘事的可能。

王佳曦：大概是后者吧，我一直有儲存社會新聞的習慣，在2021年的時候，看到過美國將經過基因編輯的豬腎成功移植到一位腦死亡患者體內的新聞，印象特別深，當時我就預感這項技術會越來越成熟，未來被移植了豬腎的患者也許能存活很長的時間，那這個人在心理層面會不會有些不適感？畢竟豬在我們傳統文化的語境中還是有些特殊的含義，我就開始琢磨是不是可以講一個關于人換了豬腎后的故事。當我遇見《九號秘事》這個具有試驗性又好玩兒的容器時，我腦海中突然就跳出了這條新聞。

Part 2 破局

導筒：原版《九號秘事》以“你永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著稱。在執導本劇時，大家如何理解并營造這種觀感？

高臨陽：所謂“不知道接下來發生什么”是反轉，而反轉成立的前提是自然，故事自然，表演自然，服化道攝錄美自然，因為一旦我們覺得不自然就會跳出戲外，不再跟隨主人公，反轉也就無法成立。因此于我而言是盡力去建立這個自然。當然，這個自然絕非自然主義，它是一種相對的且必須有風格化的自然。

梁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我想是很多故事講述者都在追求的敘事目標，但這實現起來并不容易。這一次在《唇之舞》中，我有意識地加入了一些小細節的設計，希望大家觀影時會有所發現，當這些細節被注意到的時候，我想也是作為創作者、敘事者特別幸福的時刻。期待和大家在細節處“重逢”。

倪晶：其實對于這兩個單元我并沒有刻意去營造這種觀感，我認為原版九號的故事，即使你已經知道結局，你再二刷三刷的時候依然能找到很多亮點，我想這是我們所有創作者需要去學習和追求的。對于《房間》，每個房間本身就是充滿未知的，我做的更多是將日常的元素與現實做結合從而達成故事本身的隱喻目的。而對于《錯位》，更想凸顯其中黑色幽默的部分，同時它又發生在一個相對“大型”的單一空間下，如何用好這個空間完成敘事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過程。

王佳曦：在故事的前半段，我盡量去營造生活的日常感，但這種日常中又不斷透出一絲詭異，得把觀眾的好奇心調動起來，才能去勾連后面的高潮和反轉。

導筒：這次IP的本土化改編，怎么把握平衡原作的風格與國內觀眾的喜好？出品方給到的創作邊界是什么？

高臨陽：如果觀眾的喜好是容易被把握的，多少對觀眾有些低估。我在改編時，首先看重的是在我的經驗中，周遭哪些與大家可能有共鳴的現象是值得被講述的。我想到兩個，一個是足球貪腐問題，針對此所引發一系列關于不公的討論，再一個是多年前一則新聞，一個成年人當街遇到曾經對他施加暴力的老師當眾扇了對方一巴掌。這兩個事情我是有感受的，于是在此基礎上寫下這兩個故事。我相信對不公的討伐與對暴力的厭惡是我們內心深處的共鳴，也應是全人類的共鳴，抓住這種共鳴，也許就是一種平衡。

出品方九號星辰，誠如其名，它允許我們用各自的方式在九號宇宙闖蕩，我回想了下似乎并未設什么具體邊界。

梁植：其實我沒有特意地去思考這個點，而是更多地聚焦于怎么樣能更有趣、有效的講好這個故事，用有限的時間把故事脈絡和人物關系講清楚。

出品方給了我們非常大的創作空間，像《唇之舞》就把時鐘調回到了1940年，而且《唇之舞》的片尾部分是在一個開放空間（公園）拍攝的。

倪晶：其實這是很難的，我認為原版故事中有一些是非常有理解門檻的，并不是所有觀眾都能準確體會到每集當中的亮點，因此在創作時，我想的更多的點還是在于如何在不破壞“命題形式”的情況下，降低理解門檻并給予觀眾更多觀感上的新鮮度。創作的邊界是20分鐘、單一空間、多次反轉、黑色幽默。

王佳曦：其實娜姐（總制片人）沒給什么創作邊界，在創作上保持著非常開放的態度，只要能過審的，符合《九號秘事》原版格式和風格的故事都可以。

我本身也熱衷于原創，所以干脆放棄了原版故事池里的故事，在密閉空間、懸疑反轉的規定情境中完成了一次本土化的創作。

導筒：本劇集結了魏大勛、岳云鵬、蔡文靜、張子賢等備受關注的演員。作為導演，大家怎么評價與他們合作？

高臨陽：不同的表演特質是由不同的人物帶來的，對于好演員而言，如何為他們創造與過去表演體驗不同的人物是我所思考的，他們更多是被人物激發，而非我。

梁植：在《唇之舞》中，每一位演員都貢獻了與人物極其貼合的精湛表演。從圍讀開始，岳老師和張老師就全情投入，包括每天拍攝后我們也都在持續性地溝通、商量，他們為了呈現出真實而豐滿的人物，都貢獻了很多很多金點子。

倪晶：他們都已經是非常成熟優秀的演員了，因此在籌備及拍攝的溝通中，我除了有效傳遞單元故事本身的內核外，還是會仔細觀察他們對于角色以及故事的理解，然后再將雙方的理解融合后做出反饋給到演員，這種碰撞確實給創作帶來了許多不同。

王佳曦：不論是岳哥、文靜還是大勛和子賢哥，都非常尊重角色和創作，他們是對新導演非常友好的演員，現場氣氛也特別好，在我們很有限的拍攝時間里，依靠他們的專業與配合才能愉快又高效地完成。

導筒：現場有沒有值得一提的“計劃外”高光時刻？

高臨陽：《買單》這個故事有一場戲，是岳哥飾演的厚皮夾讓小分頭買一瓶高檔酒的單。這酒上市了，價格一直在變，從我寫劇本第一稿到第七稿每一稿都不一樣，定稿時好像是一瓶一千八。到了拍攝現場，岳哥說這酒一千八買不來了，至少得兩千八，于是我們現場改了臺詞，因為岳哥飾演的是大老板肯定更懂價格，而楠哥所飾演的小分頭不太懂，因此兩人爭執時，岳哥即興發揮說對方沒生活常識，按照網上的價格根本買不來。我覺得這個調整很妙，兩人的身份地位一下子從這個細節上體現就出來了，雖然我覺得好像是在說我沒生活常識。于是殺青后我就時不時關注一眼這個酒的價格，我們后期制作時，這酒一降再降，剛看了一眼，網上一千六也能買到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梁植：岳老師為了塑造順子口齒不清的狀態，拍攝的全程口中都喊著糖；張老師開場部分的舞蹈一氣呵成，也是本片的一個精彩亮點。

王佳曦：朱先生找朱太太要豬的照片那個細節，是在拍攝前，岳哥提出來加的。后來粗剪出來后，我覺得這是全片最好笑的地方，不得不佩服岳哥對喜劇天然的敏感與把控力。

導筒：原版粉絲津津樂道于每集隱藏的兔子與數字“9”相關的彩蛋。本次改編是否也設計了一些類似的、值得觀眾細細品味的細節或致敬元素？

高臨陽：是的，但我覺得倒不至于細細品味。這更像一道甜點，不愛吃甜點的觀眾不會影響觀看故事，不影響流暢度，愛吃的觀眾可以多吃幾口所以每一集我藏了不止一處彩蛋。

梁植：是，細節很多很多，《唇之舞》在片尾字幕之后，還有非常重要的一場戲，希望大家不會錯過！

倪：這個在BBC過劇本的時候就有提出過“9”和“兔子”的元素，算是他們給出的“硬性要求”。

王佳曦：數字9和兔子元素，我們也融入了每一集中。

導筒：片場最令您感動或最有趣的時刻是什么？

高臨陽：《買單》拍攝現場就是一個燒烤店，拍攝全程雖然是在拍吃烤串的戲，但演員們一串也吃不了，畢竟都涼了，而且亂七八糟粉塵齊飛，串也不干凈。關鍵那個店生意好，串烤得相當不錯，味聞著香，隔壁還有一個串店，味也不錯，只能看不能吃，而且還得完成表演工作，對各位演員老師都是一種折磨。最后一天拍完岳哥最后一個鏡頭臨近殺青時，他拿出一瓶酒，點了一堆串請大家吃，這才終于吃上熱乎的了。我還有工作草草吃了一兩串，不知怎么，真吃上就感覺不如鏡頭里看著香了，可能因為我還有工作吧。

梁植：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圍讀的時候，當岳老師和張老師帶著人物的狀態呈現臺詞，當劇本上的人物如此鮮活地出現在眼前，我們知道，他們就是順子和武宇年。

倪晶：不同于一部電影或是傳統劇集，單元劇的設定每個單元之間的場景和角色是截然不同的，在一個緊湊的制作周期中，整個主創團隊和演員們緊密配合，有一種一口氣拍了六部片子的感覺，這真的是完全沒有過的體驗。

王佳曦：我想分享一場戲里的兩件事。

朱先生和朱太太有一場洗澡戲，我們因為一些拍攝限制就把這場戲放在了第一天，這對于之前似乎沒見過面的岳哥和文靜來說其實蠻尷尬的，但他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化解，就特別好玩兒。開拍前，文靜裹了一條浴巾忍不住開始笑，岳哥問我是怎么想的他從沒演過這種戲，接著他說他也要裹條浴巾，大家都開始笑，尷尬無形之中就化解了。

然而這場戲拍得并不順利，場地不斷漏水，原本設計的玻璃出問題，替身演員因為之前沒溝通清楚尺度問題在大哭，只能提前收工另想辦法。在回酒店的路上，我一想到如果在規定時間內拍不完就要影響后面的導演，心緒有些煩躁，趕緊聯系美術指導李巖崴老師，沒想到當我們在凌晨一點走進美術辦公室時，崴哥已經準備好了兩個方案淡定地等著了，那一刻還是蠻感動的，感受到有強大的后盾在支撐。

導筒：各位導演在創作期間，會互相討論內容、看劇本或成片嗎？看到別人的內容有什么感覺？

高臨陽：我還沒看過其他導演的劇本和成片，會在開播時跟大家一起充會員看。

梁植：目前在后期的機房看到過幾集，真的都很棒很驚艷！期待等上線了能看到更多！

倪晶：在前期沒有直接關于彼此故事的討論，但是成片后有看過幾集粗剪的內容，其實感覺很新鮮，因為大家都是在同樣的命題框架下創作的，用的也是同一批演員，但卻呈現了完全不同風格的故事，很有意思。

王佳曦：我是到了粗剪階段才看到其他導演的片子，在同一套班底的情況下，每一個導演都拍出了自己的風格，毫無雷同，這是很難得又有趣的試驗。

導筒：AI輔助創作是否已進入大家的工作流程？各位如何看待這項技術對導演工作的影響？

高臨陽：我用AI試著生過場景概念圖，這個工作因為要與AI下達指令讓我必須對場景有更全面的想象。但電影必須要與真實空間發生關系，最終的空間也與概念圖相隔甚遠，但多一次思考場景的機會一定是會幫到故事的。

梁植：是，這次創作運用了不少AI相關的技術；期待未來能夠幫助我們實現更多講述故事的夢想。

倪晶：不能算完全進入，但是在做分鏡概念的時候確實能提供不少幫助。這項技術我認為著眼未來看的話會對導演工作有著非常巨大的幫助，可以在前期階段更具象地傳遞自己想要表達的概念及內容。

王佳曦：是的，這次從概念圖到后期都有用到AI，導演工作最核心的內容是世界觀和創意，AI能幫我們降低一些制作成本提高效率，但怎么運用好也是個新課題。

彩蛋

導筒：最后請用大家一句話，為自己的單元寫一個“必看理由”吧！

高臨陽：這也太王婆賣瓜了，我不太會自夸。我先看，大家隨意吧。

梁植：你的嘴唇，藏著你最多的秘密。

片尾字幕之后還有一場戲，希望大家不會錯過，那場戲藏著許多信息=）

倪晶：或許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在《房間》里找到自己，也可以在《錯位》

后看清真相。

王佳曦：被困在家庭里的女性，除了出走外，還有別的選擇。

創作不易，感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