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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當地人是怎么看中國人的?我的朋友紅五月給了我一個令人驚訝的答案:當她作為人類學研究者進入田野時,她被當地人稱為“白人”( mzungu )。在這期內容當中,紅五月分享了她在田野調查之余,關注到的那些關于“中國人在非洲”的故事與思考。
中國人在非洲
在非洲的中國人不是我的研究對象,不過,我會對同胞的存在格外關注,無論飛機上、簽證中心、中國城、“蒙內鐵路”沿線這些能碰到中國人的地方,都會抓住機會尬聊。在此聊聊淺層的觀察。
在肯尼亞的中國人分為幾類:通過大型基礎設施項目的中企承包而來的管理者、工程師、勞工及其他相關人員,他們的生活和勞動有著鮮明的時間和空間特征,吃住行都在項目上,在地時間由項目合同決定;中資企業(如家電、手機)為開拓市場向非洲派遣的員工;中資民營企業在非洲投資設廠招募的管理人員和勞工;在非洲經營小生意,開飯店開超市開旅館的個體戶,主要服務的是在地華人。
總體而言,工作與賺錢,也就是經濟因素,幾乎是中國人來肯尼亞“唯一”的主觀原因,鮮有政治、文化,或者同肯尼亞地緣與親緣上的動機。也因此,大部分中國人其實是缺乏融入,乃至探索當地社會的期待的,事實上,中國人在當地是一個相對封閉、與外界非常疏離的群體,除了工作上的必要接觸,很少主動同當地人打交道,我感覺大部分人的心態多是“怕惹事”、“以和為貴”。
在很多人的認知當中,中國人社群之外,都是隨時可能發生危險的地方。另一方面,由于語言和法律的原因,那些在海外打工的中國勞動者往往處在更脆弱,不受勞動法保護,剝削更嚴重的情況。所以一般來說,海外中國勞動者更加依附于招募他們的企業與工廠。
我認識一個藥廠工人,吃住在員工宿舍,偶爾老板安排公司車送他和同事來中國城采購,他交往的中國人都來自同一個工廠,因為老板忌諱他們同其他中資企業的人員打交道,“怕他們把我們挖過去“,這也讓他對這份工作更有依賴性和服從性。
我也注意到,很多在非洲做生意的中國人也很愛拍自己在非洲的生活。就這個問題,我覺得其實中國人沒什么特殊性。正如貝弗利·希爾弗說的:資本轉移到哪里,工人的抵抗,勞資的沖突就會跟到哪里。之前有個紀錄片叫《美國工廠》,談的是中資到美國的情況,非洲和美國很不一樣,但是上面這個道理是一樣的。中國的資本家和非洲工人如何互動,如何主動或被動的介入當地既有的階級關系與階級矛盾,如何在不穩定的局勢下追求安全、穩定與利益最大化,這些又與具體國家的歷史和政治經濟圖景有著怎樣的關系,在個別案例中,勞資矛盾如何被某一方認知為某種意義上的種族歧視,都是亟待調查的問題。
但就我的觀察,中企招募非洲本地的員工,追求的也主要是廉價而馴服的勞動力,這點其實和其他國家的外資沒有本質區別——和別的國家的資本家比,中國人沒有表現得更好,但也說不上對他們更壞。非洲員工的工資水平比中國員工低的情況也是存在的,但你要問原因的話,在非洲的中國管理人員和勞動者其實都不怎么會直接拿膚色和人種說事兒,而是會說中國員工擁有更好的技術。
肯的故事
我在田野中記錄了一個非洲員工關于中肯員工差別化待遇的思考。當然我首先要說明這個案例的特殊性,這個非洲員工,在此稱為肯,是“蒙內鐵路”上的一名列車員,不是工廠工人;雇傭他的是肯尼亞鐵路局,不是中資企業。
“蒙內鐵路”是由中國貸款、中國路橋城建的工程。在鐵路沿線城鎮,當地人總是向我回憶起修建時很多人得到短暫的工作機會,盡管是臨時與基礎的工作,在高失業率的環境下,這種大量招工的場景讓人印象深刻。2017年通車后,中國的技術人員仍然負責管理、運營和培訓,直到2025年全面交接。在此期間,中國員工的雇主也是肯尼亞鐵路局。
肯來自內羅畢附近鄉鎮的康巴部落,父親是當地牧師,家境普通,通過自身努力考上肯尼亞最高學府內羅畢大學。經過孔子學院的中文培訓,肯拿到獎學金去沈陽做了半年的交換生。因為中文優勢,2018年肯被肯尼亞鐵路局錄用,成為“蒙內鐵路”上的一名列車員。肯的直接上級是中國人,他受中國“師傅”的培訓,每天都同中國同事打交道。
2023年,我和肯有過兩次交談。第一次,肯高度評價中國技術人員的能力,對來自中國的技能轉移和技術培訓充滿感激,也對肯尼亞擁有一條高速現代化的鐵路感到驕傲。在肯尼亞高失業率的情況下,“蒙內鐵路”列車員是讓人羨慕的工作,肯在這個崗位上干了5年,薪水不高也不敢辭職,下班后兼職網約車司機來補貼內羅畢飆升的生活成本。第二次見面,肯開始分享更隱秘的想法。他坦言中國員工和肯尼亞非洲員工的薪資天差地別,“中國人掙大錢,我們掙小錢。”
他舉例他的上級續了合同后,想要給肯尼亞鐵路局領導寫一封感謝信,不懂英文所以請肯來翻譯。肯向我敘述這封信的內容,他的上級很感激能繼續在肯尼亞工作,這份薪水讓他負擔得起女兒去日本留學的費用。肯由此說明,中國員工在肯尼亞領的薪水超過他們在中國的收入。同時,肯質疑中國員工和肯尼亞員工能力上的差距。他先提出“蒙內鐵路”的列車長來肯尼亞之前在中國鐵路上僅是列車員,暗示他們不是最優秀的人才。
在技術上,經過5年的培訓,他認為肯尼亞員工已經掌握了這些技術,可以取代中國員工,應該盡快完成交接。肯似乎認為自己停滯在同一個崗位,毫無晉升與漲薪的機會,同肯尼亞方面尚未全面接管運營“蒙內鐵路”有著莫大的關系。
肯是一個積極進取的年輕人,他透露正在自學編程,眼前油價上漲,網約車司機利潤稀薄,他希望乘“草原硅谷”的東風能找到一個兼職機會。肯還計劃去美國讀碩士。從一個肯尼亞員工的視角,肯關于縮小中肯員工薪資差距、肯方盡快交接的訴求合情合理。
2025年,我再次見到肯,得知“蒙內鐵路”已經全面交接,這條在當地輿論當中因為債務問題而褒貶不一的鐵路,如肯所愿,由他們自己獨立自主運營。肯卻愁容滿面。原來中國人走后,肯尼亞領導立刻安排自己的親戚、裙帶關系補空缺。不僅人事招聘上腐敗,管理上也是一塌糊涂,“辦公室的打印機壞了半年也沒有換新,你相信嗎,我們辦公室半年來無法打印一張紙”。肯和老同事們都心灰意冷,公開“摸魚”。以前是下班時間兼職,現在是上班時間都看不到人影。有的同事干脆辭職,趁早換跑道。
肯還不想辭職,只是在上班時間去做中肯貿易的隨行翻譯。移民美國的計劃也遇到挫折,肯找的中介公司收500美金后就跑路了,他和其他的受害者正在集體維權中,加上特朗普充滿敵意的移民政策,他開始否定這個計劃,現在希望能去中國留學定居。
“進入田野時,當地人稱我為白人”
最后,作為一個在西方讀書的中國研究者,我也有一些關于種族問題的一點思考。以肯尼亞為例,在這個被英國殖民半個世紀,獨立后沒有系統性去殖民化工程的國家,殖民時期確立的白人、印度裔與非洲黑人的種族等級秩序通過財富不平等分配、職場上的種族階序以及淺色膚色更優越的社會認知,其實一直被不斷地再生產出來。
其實你作為中國人真正進入當地之后,你會有很多非常令人驚訝的體驗。比如當我進入田野時,當地人稱我為mzungu(白人),這讓我很震驚。在他們的種族語匯中,他們有特定的詞匯稱印度人和阿拉伯人,而印度人和阿拉伯人長期融入這個社會,在種族階序中有著明確的位置。但中國人,乃至東亞人對他們來說是陌生的,關于東亞人的種族語匯是缺失的。
東亞人作為一個群體,目前不存在明顯的,在非洲整體定居的趨勢,這種非常暫時的,僅限于經濟層面的社會交往,也讓東亞人沒有參與到影響社會構造的種族等級秩序中,所以當地人其實對東亞人的理解也是比較少的,他們只能以膚色的深淺來捕捉東亞人。當我被稱為“白人”時,我被安排進了一個充滿殖民色彩與歷史創傷的種族認知體系。
也因此,作為非白人,我們也應該認真思考,當我們出現在非洲,與當地人互動時,如何避免因被誤讀為“白人”繼而成為確認“白人優越”的另一個案例,甚至能夠通過自己的行動去瓦解這種基于白人至上的的不公平、不正義的等級關系。
在現實中,這種反思并不是自然而然會發生的事情,讓人擔憂的,是來到非洲的中國人是否會被市場上那些庸俗與反動的種族論述所影響。有時候我也會想,雖然我也是一個“暫時”出現在這里的人,但是同樣作為中國人,我可以有一些與那些來謀生的中國同胞不一樣的視角,因為我的研究要求我與當地人有更加深度的接觸。作為一個人類學研究者,我想這種層面的反思,也應該是我需要在一定程度上去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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