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胥 植
編輯| 吳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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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尸體,一片哀嚎,這個年大家都過不好了”。
談及AI視頻,某視頻制作公司負責人賈小軍(化名)顯得相當悲觀,他也是眾多視頻行業從業者的一個代表性縮影——站在行業變革的關口,如同此前每一次由新生產力帶來的劇烈沖擊一樣,從業者們正經歷從震驚、迷茫到動搖的轉變。
2024年2月,OpenAI的Sora橫空出世,憑借遠超主流時長的長視頻生成能力,以及強大的物理世界理解能力和場景連貫性,一夜刷屏全球科技圈,被視作AI視頻領域的“GPT時刻”。
兩年后,AI視頻再次引發轟動,這一次則來自國內公司。2月7日,字節跳動AI視頻生成大模型Seedance2.0在即夢、豆包、小云雀等渠道開啟小范圍測試,一上線便迅速引爆,在全平臺掀起了一股創作熱潮。
一個典型現象是“與詹姆斯打籃球”,眾多用戶制作上傳了大量真人與詹姆斯單挑的AI視頻,“嬰兒晃倒詹姆斯”、“女孩暴扣詹姆斯”持續刷屏,進一步推動狂歡。
游戲科學CEO,也是《黑神話·悟空》制作人馮驥評價為“當前地表最強的視頻生成模型,沒有之一”。2月12日,Seedance2.0全量接入豆包與即夢,支持文本、圖片、音頻、視頻四模態創作,宣告正式開啟全民AI視頻時代。
由于遠超以往大模型的流暢動態和逼真細節效果,Seedance2.0也引發了擔憂,多個媒體與大V開始呼吁大眾警惕新型詐騙,為此字節迅速暫停了AI視頻的真實人像上傳功能。
狂歡的另一面,是眾多視頻行業人士不一樣的悲歡,身處局中的他們,既對新技術感到驚喜,也對行業前景和個人職業生涯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懷疑。
在AI浪潮最為猛烈的一次沖擊下,有人徹底絕望,有人憂心忡忡,有人堅定擁抱,也有人興奮不已。
前所未有的寒氣
賈小軍很早就開始為AI視頻感到焦慮,“想過會越來越艱難,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早”。
他告訴光子星球,自己此前主要做視覺類視頻,抓人眼球的沖擊力正是最擅長的好戲。隨著AI視頻的逐步普及,他發現這種能力正在變得“廉價”,在AI視頻的滲透下,觀眾的爽感閾值被拉得越來越高。
如果說特效類視頻被AI所代替,對于賈小軍們來說已經有了心理建設,那么Seedance2.0就成為了那根稻草,“本來想著實拍無可替代,現在希望也破滅了,(AI視頻)做的太真了,這太恐怖了”。
賈小軍認為視頻行業的底層邏輯已經變了,以后很多從業者和視頻流程都會慢慢消亡,自己的悲觀更多是面對現實。
就在Seedance2.0上線前不久,賈小軍的一個朋友花十多天拍了一個網絡大電影,“感覺效率很高了,如今看來簡直像個笑話”——不少人都提到過這一點,對于品質要求不是特別高的短劇、網大,或許之后一個專業人士用AI一天就能完成,跟遵循傳統全流程制作出來的質量甚至可能不會有什么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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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何去何從,賈小軍不敢深入去想,只希望先把這個年好好過了,盡量別把情緒帶給家人。在與我們的對談中,他最多提起的一個詞匯是“涼了”。
賈小軍的看法,正是“時代的一粒沙,落在個體的頭上就是一座山”最好詮釋,更何況AI可能并不是一粒沙,而是一股洪流。這并非聳人聽聞,影視颶風在Seedance2.0技術展示解讀視頻中,認為傳統影視制作流程已被判“死刑”,行業開始進入“倒計時”。
王一康(化名)的視頻制作公司,在業內頗有名氣,眾多頭部互聯網和游戲大廠均是其長期客戶。盡管當下的業務還算穩定,但王一康仍然表示“恐慌”和“擔心”,一是客戶的要求會變高,同時預算會變少,“客戶已經明確知道AI會參與其中,那么還愿意付出對應的價格給高薪的從業者嗎?”
另一重擔憂來自行業的內卷,“AI大大拉低了視頻的門檻,最后行業價格會被同行給殺死”,王一康認為,Seedance2.0可以讓一大批零基礎的人入行,“不開玩笑,保安也能做”。他告訴我們,此前他們做動畫的費用按秒計價,大概每秒一萬元,如今的AIGC已經按照分鐘來算了,“2000元一分鐘,就算給的比較多的了”。
王一康知道應該盡早做出一些變化,但又無從下手,“AI進步太快了,根本沒辦法根據AI去做公司結構的優化”。王一康在創業前曾在某互聯網大廠工作,他很清楚對于一個快速發展的行業,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總的來看,AI的確大幅降低了普通人的視頻制作上手難度,這導致專業人士通過長期學習和實踐所沉淀的技能和經驗優勢正在被快速抵消,由此帶來的心理落差,以及行業模式的巨大不確定性,才是從業者們焦慮的根本。
優勝劣汰的“加速器”
“AI本質上就是一個工具,不會改變行業的競爭邏輯,以前做得好的,以后大概率還是頭部,以前就做不好的,以后還是很難變好”。
劉達明(化名)對于AI視頻,顯示出了更樂觀和積極的態度,這或許來自賽道的差異,他創立的動畫公司長期服務于巨頭游戲廠商,對于作品質量和“游戲規則”,有著不同的一套理念。
劉達明認為,AI最先替代的一定是那些“功能型”產品,即對品質沒有要求,核心是為了傳遞信息的視頻,例如電商平臺的服裝、生活用具等宣傳介紹視頻。而以他主業務領域的動畫等高度定制化、品質化視頻,AI短時間內還無法撼動。
首先AI模型是通用的,但視頻產品不是通用的,用通用的模型制作的產物,一定會遭到部分用戶的抵制,而這部分人或許才是核心。劉達明稱,就拿CG動畫來說,游戲公司做CG是為了服務玩家,玩家不可能對AI產物買單的,除了品質差異外,這也是一個態度的體現,“原汁原味才是對玩家的尊重”。
此外,如同繪畫到攝影、發展歷程一樣,新生產力的普及不代表舊事物的完全消亡,就像油畫、膠卷相機一樣,“用戶對風格的需求還會一直存在,這些是AI永遠無法替代的”。
人力還有一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優勢是情緒價值。劉明達表示,這是行業“規矩”上的一些要求,大廠們此前并非出不起錢打造自己的團隊,不做的原因是外部供應商更垂直、更專業,服務也更好,“說直白點,對外部更便于壓榨,對內部就不可能這么方便順手,包括背鍋也是供應商必備的職責”。
劉達明提到,審美和創意才是人的護城河,AI或許能夠簡化甚至消融一些傳統流程,但最終決定視頻優劣的還得是人。
王一康也有相似的觀點,目前依然有新客戶慕名找上門,核心還是看中了自己在審美和創意方面的名聲和積淀,“即便都用AI,其他人也不一定比我做得好”。
關于這一點,劉達明用抖音為例進行了解釋,普通人可以很輕松拍出vlog,但像景區宣傳片、音樂MV等拍攝仍然需要專業人士才能搞定,這源自美學積累和設計力的差別。“長期來看不需要那么悲觀,AI完全普及之后也分兩撥:普通人自娛自樂,專業人士做專業的事,和以前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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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AI的出現并不會拉近從業者和普通人的距離,反而這種差距會越來越大。劉達明認為AI是一個放大器,因為AI承擔了視頻制作中的“體力活”,這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創作者,讓他們可以更加精益求精。
樂觀歸樂觀,劉達明也清醒認識到行業一定會產生變化,因為客戶也在擁抱AI,之后的節奏會更緊密,落在自身的變化上,就是作品制作周期更短、費用預算更低。這是一種被動的變化,必須要主動迎接,“還用原來那套方式,可能甚至連制作時間都不夠”。
劉達明年后整體轉型的計劃是“求慢”,重點是平穩過渡:此前他們一直是做全流程動畫,先是分鏡設計,然后動態框架,美術完成后才到后期特效與合成,每一個部分都需要前面一個環節的支撐。
如果AI介入,“那么后續的環節就沒有了”,因此劉達明希望讓AI先從后期開始介入,確保質量完成可掌控之后,再逐步往前面的流程推。當然也會嘗試讓AI介入前期,例如分鏡就可以讓AI跑幾版,但主要是起一個拓展思維和方向的作用,“核心是輔助,最終需要人來決策”。
對此,王一康同樣表現了樂觀一面,雖然暫時還沒摸索出適合的轉型方式,但他的短期目標是永遠立在“潮頭”——積極學習,盡量總是比別人快半步。
當下王一康采取了笨拙但務實的客戶策略:每個項目,他都會直截了當問對方能否接受AI介入,如果不能接受,那就按原始流程一步步去做;如果能接受或者預算較低,那就盡可能全流程都用AI。
事實上,部分圈內知名人士同樣表現出對AI視頻的積極態度,賈樟柯就發文稱準備用Seedance2.0做短片;美國知名編劇瑞特·里斯也稱,“我們的時代將要被終結,年輕的諾蘭們會有更多機會”。
冒險家的新樂園
“混亂才是向上的階梯”,美劇《權力的游戲》中,陰謀家“小指頭”的人生理念,曾被無數人奉為經典。
當下的視頻行業,就處于一個新舊生產力激烈對撞的混亂期,在眾多舊事物的消亡過程中,新的機會也應運而生。
例如生成式人工智能動畫制作員、生成式AI導演等近年來涌現出的一批新職業,這其中既有人社部認證的官方新工種,也有市場自發形成的新興崗位,創意能力和技術素養的“融合”,開始成為核心競爭力。
王一康與劉達明的一個共同判斷是,AI會給行業帶來陣痛,從業人員規模的減少不可避免,但整個行業的規模反而會提升。這一方面是單個項目成本降低所帶來的整體需求增加,此前一些處于取舍區間的項目會決定要做;另一方面是一些新需求的誕生,其體量甚至可能超過傳統項目。
與很多人的看法不同,王一康認為Seedance2.0最大造福的人,是審美很好、想法很好,但是沒有技術的人,“眼高手低的這批人,會逐步崛起”。
劉達明稱訓練AI視頻是一項困難的工作,對普通人仍有門檻,王一康則表示這個過程類似“抽卡”,核心是提示詞的選擇,對于真正聰明的人來說沒有難度,無非是時間問題而已。
獨立視頻制作人吳斐(化名)或許正是王一康口中的“受益者”之一。并非科班出身的他,在去年初就一頭扎進了AI視頻領域,“就像80年代的深圳,你可以暫時不知道做什么,但你首先要保證呆在這個地方”。
吳斐一開始運營了一個自媒體視頻賬號,作品全部為純AI生成。早期一個視頻他可能會反復訓練AI修改幾十上百次才能達到滿意的效果,之后效率開始快速提升,憑借新奇的風格,賬號慢慢積累起一定的粉絲量,偶爾也能接到商單合作。
吳斐認為自己雖然不懂傳統的那一套視頻技術,但是腦子靈活,肯學習,由于閱片無數,“審美和創意能力還不錯”,這正是其能夠在這個賽道脫穎而出的關鍵。
Seedance2.0上線后,吳斐敏銳察覺到機會,開始做AI視頻的教程和直播,得益于長期浸淫AI視頻的經驗,他的課程銷售量超出了原本預期。吳斐下一步的目標是通過IP+課程+服務體系,力爭向頭部博主靠攏。
如同學院派和野路子長期以來的互相看不對眼一樣,王一康和劉達明都明確表現出對吳斐這類從業者的排斥,“純粹割韭菜,本質就是賣信息差”。
但吳斐并不在意這些看法,他認為AI課程的質量也是因人而異,“教工具”只是自己第一步,幫助更多人在這個領域實現變現才是最終目的,因為自己已經有過成功經驗,無疑是有說服力的。
綜合來看,Seedance2.0發布后,視頻行業從業者的態度正呈現出極度分化,技術執行層普遍悲觀焦慮,創意決策層更多是積極擁抱與考慮轉型,而獨立創作者們則歡呼雀躍。
普遍的理性認知是,AI的價值更多是“工業層面”,但無法替代人文、情感與原創敘事,后者正是人類的核心壁壘。隨著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使用AI生產視頻,同質化內容所帶來的審美疲勞也將更加突出,原創能力和個人風格也將愈發凸顯稀缺價值。
如同電力和互聯網徹底改變了傳統行業一樣,AI或許最先顛覆的就是視頻行業,當潮水來臨時,是被沖倒還是借勢前行,取決于你用什么樣的姿態來迎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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