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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公孫丑下》曾指出影響戰爭勝負的三個因素——天時、地利與人和。所謂“天時”,在這里可以理解為天氣和時令。《孫子兵法·計篇》也強調要根據“五事”,即“道”“天”“地”“將”“法”來衡量敵我的優劣,探索彼此的勝負關系。“五事”當中的天、地,張預注釋為“上順天時”,“下知地利”(1)。孫武又說:“天者,陰陽、寒暑、時制也。”(2)是講它包括晝夜陰晴、嚴寒酷暑與四時節令。梅堯臣注曰:“兵必參天道,順氣候,以時制之,所謂制也。《司馬法》曰:‘冬夏不興師,所以兼愛民也。’”(3)是說用兵作戰必須參照自然界的運行規律,順應氣候變化,以季節時令來控制。《司馬法》說,在冬季和夏天不出征,以此體現出對百姓的愛護。《吳子·料敵篇》則論述了軍隊處于劣勢的八種情況,其中有三種和天時有關,即“疾風大寒”,“盛夏炎熱”及“天多陰雨”(4),這些氣候現象會給部隊的行軍和休息、給養的供應帶來嚴重損害。作戰中被動迎戰的一方,是沒有辦法躲避上述不利因素的,但是主動進攻的一方則有條件從容地進行考慮,選擇那些適于作戰的季節出兵,而盡量避開氣候惡劣的時令。雖然俗話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但就三國的很多大規模戰役來看,天時,也就是季節和氣候的影響還是非常重要的,有時候能夠左右戰斗的勝負。下文予以詳述:
一、曹魏西晉與孫吳作戰的季節性
三國戰爭的地理表現形式基本上是曹魏與吳、蜀的南北對抗,其中主要是魏、吳兩國的抗衡,即使后來蜀國滅亡,西晉與吳國沿江對峙的形勢也沒有發生根本的變化,仍然延續了二十多年。縱觀曹魏、西晉對孫吳的大舉南征,有著鮮明的季節性。下面依據《三國志》和《晉書》,并參考《資治通鑒》,將它們大規模對吳作戰的時間綜述如下:
(一)曹操與孫權、劉備的赤壁之戰。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十二月,孫權為(劉)備攻合肥。公自江陵征備,至巴丘,遣張憙救合肥。權聞憙至,乃走。公至赤壁,與備戰,不利。”(5)于是撤兵回到北方。
(二)曹操的“四越巢湖”。其中建安十四年(209)、十九年(214)兩次,曹軍只是到了合肥以后就撤退了,并沒有臨江與孫權交戰,屬于演習性質的軍事行動,故不予列舉。與孫權交戰的兩次分別為:建安十七年(212),“冬十月,公征孫權。十八年春正月,進軍濡須口,攻破權江西營,獲權都督公孫陽,乃引軍還。”(6)建安二十一年(216),“冬十月,治兵,遂征孫權。十一月,至譙。二十二年春正月,王軍居巢。二月,進軍屯江西郝溪。權在濡須口筑城拒守,遂逼攻之,權退走。三月,王引軍還,留夏侯惇、曹仁、張遼等屯居巢。”(7)
(三)曹丕三道征吳。始于黃初三年(222),“秋九月,魏乃命曹休、張遼、臧霸出洞口,曹仁出濡須,曹真、夏侯尚、張郃、徐晃圍南郡。”(8)十月,“(魏文)帝自許昌南征,諸軍兵并進,(孫)權臨江拒守。”(9)黃初四年(223)三月丙午曹丕下詔撤兵,“且休力役,罷省徭戍,畜養士民,咸使安息。”(10)
(四)曹丕的兩次廣陵之役。第一次是在黃初五年(224),“八月,為水軍,親御龍舟,循蔡、潁,浮淮,幸壽春……九月,遂至廣陵,赦青、徐二州,改易諸將守。”(11)十月撤回許昌。第二次是在黃初六年(225),“八月,帝遂以舟師自譙循渦入淮,從陸道幸徐……冬十月,行幸廣陵故城,臨江觀兵,戎卒十余萬,旌旗數百里。”(12)因天寒河道結冰,舟師不得入江,當月撤退。
(五)曹休入皖之役。太和二年(228),魏揚州都督曹休率軍隊、民夫十萬余人經合肥征吳。“秋九月,曹休率諸軍至皖,與吳將陸議(即陸遜)戰于石亭,敗績。”(13)皖城在今安徽潛山縣,石亭在其北。
(六)司馬懿赴皖之役。正始四年(243),“秋九月,帝(司馬懿)督諸軍擊諸葛恪,車駕送出津陽門。”(14)司馬懿領兵離開洛陽開赴皖城,大約十月到達舒城(今安徽廬江縣西南),得知吳將諸葛恪焚燒糧草撤退便停止前進,休整了十天后撤軍。
(七)荊州魏軍三路伐吳。嘉平二年(250)十二月,“乙未,征南將軍王昶渡江,掩攻吳,破之。三年春正月,荊州刺史王基、新城太守州泰攻吳,破之,降者數千口。”(15)其中魏荊州都督王昶率軍進攻江陵(今湖北荊州市),王基攻夷陵(今湖北宜昌市),州泰攻巫、秭歸等地,獲勝后即撤兵。
(八)魏軍三道征吳。嘉平四年(252)十一月,魏國詔令王昶等三路伐吳。“十二月朔丙申,大風雷電,魏使將軍諸葛誕、胡遵等,步騎七萬圍東興,將軍王昶攻南郡,毌丘儉向武昌。”(16)諸葛誕、胡遵等被吳軍擊敗后,三路魏軍相繼撤兵。東興在今安徽巢湖市東關鎮。
(九)西晉滅吳之役。晉武帝咸寧五年(279),“十一月,大舉伐吳,遣鎮軍將軍、瑯邪王(司馬)伷出涂中,安東將軍王渾出江西,建威將軍王戎出武昌,平西將軍胡奮出夏口,鎮南大將軍杜預出江陵,龍驤將軍王濬、廣武將軍唐彬率巴蜀之卒浮江而下,東西凡二十余萬。”(17)太康元年(280)正月,“杜預向江陵,王渾出橫江,攻吳鎮、戍,所向皆克。”(18)二月,王濬、唐彬率舟師陸續攻克丹陽、西陵、荊門、夷道、樂鄉、巴邱。“三月壬寅,王濬以舟師至于建鄴之石頭,孫皓大懼,面縛輿櫬,降于軍門。”(19)
以上數據表明,曹魏、西晉對吳國的大規模出征基本上都在秋季或冬季發兵,盡量在秋末或冬季與吳國交戰,時間較長的戰役會延續到第二年的二月、三月,明顯地避免在春夏兩季出兵作戰。這樣安排有以下幾點好處:
第一,天氣涼爽,古代長江流域夏季酷熱難當,對于北方士兵來說,秋冬季節出征氣候要舒適得多,特別是長江流域的冬季也沒有中原那樣寒冷,在秋冬作戰可以減輕因為水土不服和飲食不衛生所造成的疾病減員。即便如此,北方軍隊在當地長期作戰仍然會感染和爆發大規模瘟疫。例如赤壁戰前,周瑜曾分析說曹操“驅中國士眾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20)。后來情況果然如此,曹操“與(劉)備戰,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軍還”(21)。戰后曹操寫信給孫權說:“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燒船自退,橫使周瑜虛獲此名。”(22)黃初三至四年(222—223)江陵之役,曹丕詔書說撤兵原因是“而賊中癘氣疾病,夾江涂地,恐相染污”(23)。實際上是攻城部隊中已經多有患病者,加上傷亡很大,這仗打不下去了才命令撤退的。如果是夏季,疾病問題會更為嚴重。
第二,秋冬季節,是長江的枯水期,水面相對狹窄,波濤也不那么洶涌,對于艦船駕駛及戰斗能力較弱的北方軍隊來說,在這個時期渡江或是水戰要容易許多。這種情況包括長江中下游的多數地區,但是在廣陵至丹徒(今江蘇鎮江市)一帶,由于瀕臨喇叭狀的長江出海口,仍然是水面較寬,風浪很大。如黃初六年(225)魏文帝至廣陵,“時天寒,冰,舟不得入江。帝見波濤洶涌,嘆曰:‘嗟乎,固天所以限南北也!’遂歸。”(24)后來曹魏、西晉征吳都不再由中瀆水道南下,有意識地避開這個區域。
第三,秋冬季節出兵,后方已經過谷物的收割,軍糧的供應比較充裕。崔寔《四民月令》曰八月:“糶種麥,糴黍。”石聲漢注:“八月,大家都有新黍可糶,便當糴入了。”(25)崔寔又云:“九月,治場圃,涂囷倉,修竇窖。”(26)以儲藏收獲的糧食。如果是春夏出征,正是青黃不接的季節,糧草接濟相當困難,不利于軍隊的后勤補給。此外,秋冬時期敵國的糧草也已經收獲,進兵交戰時還可以劫掠對方的糧食和飼料來補充己用,起到一舉兩得之效果。孫武曰:“取用于國,因糧于敵,故軍食可足也。”又云:“故智將務食于敵,食敵一鐘,當吾二十鐘;萁稈一石,當吾二十石。”(27)
第四,秋冬季節多刮西北風,對于北方軍隊的船只南渡非常有利。冬天雖然也會有東南風出現,但那畢竟只是個別的暫時現象。
與魏晉軍隊情況不同的是,孫吳經常在夏季出兵,發動較大規模的攻勢。例如建安十九年(214),“五月,(孫)權征皖城。閏月,克之,獲廬江太守朱光及參軍董和,男女數萬口。”(28)建安二十年(215)夏,孫權“乃遣呂蒙督鮮于丹、徐忠、孫規等兵二萬取長沙、零陵、桂陽三郡,使魯肅以萬人屯巴丘以御關羽。權住陸口,為諸軍節度”(29)。《資治通鑒》卷67載其事在五月。嘉禾三年(234),吳國響應諸葛亮的北伐,“夏五月,(孫)權遣陸遜、諸葛瑾等屯江夏、沔口,孫韶、張承等向廣陵、淮陽,權率大眾圍合肥新城。”(30)赤烏四年(241),“夏四月,(孫權)遣衛將軍全琮略淮南,決芍陂,燒安城邸閣,收其人民。威北將軍諸葛恪攻六安。”(31)同時命令“朱然、孫倫五萬人圍樊城,諸葛瑾、步騭寇柤中”(32)。分析其原因,主要是孫吳多利用水軍舟船運送兵力,北伐要憑借漢水、濡須水、中瀆水、皖水等溝通南北的河道,這些水道冬季水少,河道淤塞,航船容易擱淺;而夏季是汛期,水深容易航行,所以孫吳往往在夏天出兵。另外,吳國軍隊士兵是南方人,適應暑熱天氣,不易生病,相比北方軍隊要好得多。
為了揚長避短,曹魏方面也曾抓住冬季河道水淺、不宜行船的氣候特點,來打擊孫吳的沿江據點。例如前述正始四年(243)司馬懿赴皖之役,諸葛恪在皖城積聚糧秣,伺機騷擾邊境,魏國守軍深受其苦。司馬懿準備在冬季領兵進攻皖城,消除敵人的這個前線基地。朝內很多人認為,“賊據堅城,積谷,欲引致官兵。今懸軍遠攻,其救必至,進退不易,未見其便。”(33)司馬懿回答說:敵人擅長的是水戰,現在我們進攻皖城,看看他們如何應付。若還是依托水軍的長處,丟棄皖城逃走,這正是朝廷預先計劃的取勝謀略。“若敢固守,湖水冬淺,船不得行,勢必棄水相救,由其所短,亦吾利也。”(34)司馬懿大軍到達舒城后,諸葛恪果然不敢應戰,按照孫權的指示,“焚燒積聚,棄城而遁。”(35)魏軍不戰而勝,拔除了這個威脅邊境的據點。
二、盛夏出征,兵家所忌
對于普通的步兵、騎兵來說,盛夏出師通常為將帥所忌憚,其原因在于暑熱難當,能夠直接影響軍隊的戰斗力,還會因為飲水不衛生而導致疾病,夜晚由于蚊蟲叮咬和高溫難以入睡等等。如果是短期作戰,這些不利因素還影響不大,但要是夏季長期持續交鋒,軍隊可能會出現大量非戰斗減員,致使戰役無法進行下去。比如孫吳建興二年(253)諸葛恪征淮南失利,就是一個典型的戰例。孫權病逝后,太傅諸葛恪主持朝政,在東興之役中打敗魏兵,殲敵數萬。“(諸葛)恪遂有輕敵之心,以十二月戰克,明年春,復欲出軍。”(36)企圖攻占淮南,作為進軍中原的跳板。他不顧群臣的反對,“違眾出軍,大發州郡二十萬眾”(37),發動了孫吳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進攻戰役。大臣聶友指出此番發兵的時令不對,到達前線后正逢夏天。“今乘此勢,欲復大出,天時未可。而茍任盛意,私心以為不安。”(38)諸葛恪仍然不予理會。“三月,恪率軍伐魏。夏四月,圍新城。”(39)開始攻擊重鎮合肥新城。曹魏權臣司馬師聽從了虞松的建議,將主力屯駐在壽春,“敕毌丘儉等案兵自守,以新城委吳。”(40)只留下合肥三千多人守城來消耗敵兵,聽任敵人圍攻而不予救援。吳軍九十多天苦攻合肥新城不下,正值酷暑時節,衛生條件又差,“士卒疲勞,因暑飲水,泄下流腫,病者大半,死傷涂地。諸營吏日白病者多,(諸葛)恪以為詐,欲斬之,自是莫敢言。”(41)最后僵持到八月,魏國得知吳軍多有疾病,又非常疲憊,開始出兵反擊,而諸葛恪已經無力再戰,只得下令撤退。“恪引軍而去。士卒傷病,流曳道路,或頓仆坑壑,或見略獲,存亡忿痛,大小呼嗟。”(42)據孫亮本傳記載:“夏四月,圍新城,大疫,兵卒死者大半。”(43)是說吳軍還沒有和魏軍主力交戰,二十萬人馬就因為疾病而損失了一多半,最后慘敗而歸,政敵孫峻利用吳國臣民對諸葛恪的不滿發動了政變,將他殺害并誅滅全家。后來孫休即位后為諸葛恪平反,有些大臣請求為諸葛恪立碑銘刻功績,博士盛沖表示反對,雙方爭論不休。孫休表態說:“盛夏出軍,士卒傷損,無尺寸之功,不可謂能;受托孤之任,死于豎子之手,不可謂智。(盛)沖議為是。”(44)表示諸葛恪在夏天出征又打了敗仗,是犯下了很低級的錯誤,不值得歌頌功績,于是結束了這場爭論。后來華覈批評諸葛恪:“強臣專政,上詭天時,下違眾議,忘安存之本,邀一時之利,數興軍旅,傾竭府藏,兵勞民困,無時獲安。”(45)
盛夏出師的另一個失敗的例子是正始五年(244)的曹爽伐蜀之役。朝廷在當年二月下詔命令曹爽征蜀,曹爽在三月到達長安,“大發卒六七萬人,從駱谷入。”(46)王平本傳則云:“魏大將軍曹爽率步騎十余萬向漢川,前鋒已在駱谷。”(47)這應該是加上運輸輜重給養的大量民夫,共有十余萬人。魏軍進入駱谷后恰逢暑熱,行路艱難,又遭到對方頑強的阻擊。“大將軍曹爽盛夏興軍伐蜀,蜀拒守,軍不得進。”(48)曹爽還要繼續增兵,但此時不要說作戰的將士,就是后勤部隊也被惡劣的自然環境折磨得面臨崩潰。“是時,關中及氐、羌轉輸不能供,牛馬騾驢多死,民夷號泣道路。入谷行數百里,賊因山為固,兵不得進。”(49)最后司馬懿警告雍涼都督夏侯玄:“昔武皇帝再入漢中,幾至大敗,君所知也。今興平路勢至險,蜀已先據;若進不獲戰,退見徼絕,覆軍必矣。將何以任其責!”(50)夏侯玄聽了心生畏懼,急忙轉告曹爽,曹爽才被迫下令撤退,結果又遭到蜀軍的截擊,因而部隊損失慘重,引起民怨沸騰。“費祎進兵據三嶺以截(曹)爽,爽爭崄苦戰,僅乃得過。所發牛馬運轉者,死失略盡,羌、胡怨嘆,而關右悉虛耗矣。”(51)此后曹魏接受了教訓,鐘會、鄧艾伐蜀,就是在秋季發兵,冬季入蜀作戰,避開炎熱的夏季。
三、颶風對火攻和水戰的影響
對戰爭影響較大的氣候因素還有颶風。杜牧詩云:“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赤壁之戰時,周瑜的孫吳水師停泊在長江南岸的赤壁山,曹操大軍屯駐在對岸西北的烏林。吳軍使用黃蓋的詐降計火攻曹營,“去北軍二里余,同時發火,火烈風猛,往船如箭,飛埃絕爛,燒盡北船,延及岸邊營柴。”(52)如果不是借助于猛烈的風勢,這一計策恐怕很難如此完美地實現。裴松之認為曹操在赤壁之戰中失敗,有著很大的偶然性,如果不是遇到疾疫流行和冬季里反常出現的東南風,他的兵力不會遭到那么嚴重的損失。“至于赤壁之敗,蓋有運數。實由疾疫大興,以損凌厲之鋒,凱風自南,用成焚如之勢。天實為之,豈人事哉?”(53)此外,三國時期另有一場著名的火攻戰斗,即夷陵之戰中陸遜的火燒連營。蜀軍的營寨“乘高守險,難可卒攻”(54),吳軍曾經做了進攻的嘗試,結果以失敗告終。“乃先攻一營,不利。諸將皆曰:‘空殺兵耳。’”(55)陸遜卻說他已經找到破敵之術,那就是蜀軍的營地為了躲避暑熱,多修筑在叢林茂盛之處,因此容易遭受火攻。《六韜》稱火攻的條件是“敵人因天燥疾風之利,燔吾上風”(56)。而此時的蜀軍恰好符合這些條件,于是陸遜暗令全軍,“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爾勢成,通率諸軍同時俱攻,斬張南、馮習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余營。”(57)吳蜀兩軍是東西對峙,陸遜此番的火攻,也是借助于東風勁吹,直向敵營,這才得以獲取成功。
另一方面,颶風對于水戰舟船的運行、停泊也有重要的影響。它會使船只難以駕馭操縱和改變航向,甚至摧毀篷帆和桅桿,導致船只傾覆和兵員傷亡。據董襲本傳記載,建安十八年(213)初,曹操大軍再越巢湖,兵臨長江。孫權率師迎戰,“使(董)襲督五樓船住濡須口。”樓船是檣櫓高大的戰船,望之如樓,是大江中戰斗力很強的重型戰艦。不料天氣驟變,“夜卒暴風,五樓船傾覆。”部下勸董襲乘小船逃走,但是他堅守崗位,嚴詞拒絕。“(董)襲怒曰:‘受將軍任,在此備賊,何等委去也,敢復言此者斬!’于是莫敢干。其夜船敗,襲死。”(58)這支強勁的艦隊沒有毀于敵手,卻在風暴的打擊下破敗殆盡。
黃初三年(222)九月,魏文帝下令三道征吳,“命征東大將軍曹休、前將軍張遼、鎮東將軍臧霸出洞口,大將軍曹仁出濡須,上軍大將軍曹真、征南大將軍夏侯尚、左將軍張郃、右將軍徐晃圍南郡。”(59)其中揚州都督曹休率領東路水軍,從壽春經淮河入中瀆水(今京杭大運河江北段),至江都(今江蘇揚州市江都區)進入長江,溯流而上至洞口(亦稱洞浦,今安徽和縣西),準備伺機渡江。孫權派遣呂范率領“五軍”,即五支部隊應敵,“督徐盛、全琮、孫韶等,以舟師拒(曹)休等于洞口。”(60)雙方軍隊隔江對峙。在十一月的某日,突然東南風大起,吳軍戰船固定在岸邊的纜繩被紛紛刮斷,漂向江中。“值天大風,諸船綆紲斷絕,漂沒著岸,為魏軍所獲,或覆沒沉溺,其大船尚存者,水中生人皆攀緣號呼,他吏士恐船傾沒,皆以戈矛撞擊不受。”(61)結果損失慘重,“船人覆溺,死者數千。”(62)據史書記載,“會洞口諸軍遭風流溺,所亡中分,將士失色。”(63)還未經歷戰斗,吳國的水軍就折損了一半的兵力。當時魏文帝接到戰報非常興奮,馬上命令曹休等將領乘勝渡江,但是魏軍動作遲緩,以致上游賀齊率領的援兵趕到,穩住了吳軍的陣勢。“詔敕諸軍促渡。軍未時進,賊救船遂至。”(64)賀齊所部的吳國水軍裝備精良,尤其是巨艦的聲勢震懾住了魏軍,使他們撤銷了渡江的計劃。“(賀)齊性奢綺,尤好軍事,兵甲器械極為精好。所乘船雕刻丹鏤,青蓋絳襜,干櫓戈矛,葩瓜文畫,弓弩矢箭,咸取上材,蒙沖斗艦之屬,望之若山。(曹)休等憚之,遂引軍還。”(65)
黃初五年(224),魏文帝興兵十余萬至廣陵(今江蘇揚州市區),本來打算渡江作戰,卻遇到惡劣的天氣。“帝御龍舟,會暴風漂蕩,幾至覆沒。”(66)據大臣鮑勛追述,當時的勁風把曹丕乘坐的大船吹向了吳軍據守的南岸,魏國文臣武將都害怕船只覆沒或擱淺被敵人俘獲,從而心驚不已。“往年龍舟飄蕩,隔在南岸,圣躬蹈危,臣下破膽。此時宗廟幾至傾覆,為百世之戒。”(67)幸虧后來風勢漸緩,曹丕的船只得以返回北岸,避免了不測之禍。
四、霖雨及干旱對戰役的作用
影響作戰還有連綿不斷的霖雨,在這種情況下部隊的行軍作戰和給養運輸都會受到嚴重的妨礙,以致被迫取消戰役行動。其例可見曹魏太和四年(230)伐蜀的“子午之役”。當年七月,魏明帝下詔令大司馬曹真、大將軍司馬懿征蜀。“(曹)真以八月發長安,從子午道南入。司馬宣王溯漢水,當會南鄭。諸軍或從斜谷道,或從武威入。”(68)胡三省注:“‘武威’恐當作‘武都’,否則‘建威’也。”(69)當時蜀國的形勢危急,諸葛亮統兵數萬在漢中嚴陣以待,為了保險起見,他從后方又調來了援兵,“以曹真欲三道向漢川,(諸葛)亮命(李)嚴將二萬人赴漢中。”(70)恰巧遇到了持續降雨,“會大霖雨三十余日,或棧道斷絕”(71),使曹真和司馬懿的部隊在中途停住了腳步。魏國的幾路大軍進退兩難,朝內大臣華歆、楊阜、王肅等紛紛上奏,請求撤兵。其中王肅提到魏軍的窘境,“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眾逼而不展,糧縣(懸)而難繼,實行軍者之大忌也。聞曹真發已逾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戰士悉作。是賊偏得以逸而待勞,乃兵家之所憚也。”(72)魏明帝考慮再三,決定退兵,蜀國也因此避免了一場惡戰。
連日降雨固然對作戰不利,但是久旱無雨,也曾對戰爭的勝負產生過決定性的作用。甘露二年(257)五月乙亥,諸葛誕在壽春反叛,“斂淮南及淮北郡縣屯田口十余萬官兵,揚州新附勝兵者四五萬人,聚谷足一年食,閉城自守。”(73)吳國又派遣全懌、全端等率三萬兵入城支援,城內將近有二十萬人之眾。司馬昭率領魏國全部的機動兵力前來平叛,“大將軍司馬文王督中外諸軍二十六萬眾,臨淮討之。”(74)司馬昭見敵人兵員眾多,城池堅固,如果強攻必然會造成大量傷亡,所以決定在城外修建深溝高壘的工事,準備困死諸葛誕的叛軍。“使(王)基及安東將軍陳騫等四面合圍,表里再重,塹壘甚峻。”(75)淮南地區春夏多雨,加上淮河的泛濫,當地的城圍經常會因此而坍塌,諸葛誕看了魏軍的修建工程后嘲笑不已。見干寶《晉紀》:“初,壽春每歲雨潦,淮水溢,常淹城邑。故文王之筑圍也,(諸葛)誕笑之曰:‘是固不攻而自敗也。’”(76)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年淮南偏偏是持久的大旱,從五月到第二年的二月連一滴雨也沒有下。城里的叛軍糧餉告盡,無奈之下,只好沖出城來進攻魏軍的工事,希望打開一條通道好逃往吳國。不過魏軍的圍墻修筑得十分堅固,“圍上諸軍,臨高以發石車火箭逆燒破其攻具,弩矢及石雨下,死傷者蔽地,血流盈塹。復還入城,城內食轉竭,降出者數萬口。”(77)最后司馬昭只付出了很小的傷亡代價,就攻陷了壽春城,殺死了諸葛誕。最為吊詭的是,城池陷落的當天,突然降下暴雨,把魏軍此前修造的圍墻壁壘統統沖毀(78)。看來連老天爺都在幫助司馬昭打勝仗,諸葛誕要是活著見到這幅情景,估計不被氣死也得氣昏了。
五、順應天時,趨利避害
如上所述,“天時”,即天氣與時令是制約戰爭的眾多條件之一,從古至今一直對戰斗行動施加著重要的影響。將帥在運用謀略的時候,“天時”是制訂作戰方案必要的參考依據。他們要想打敗敵人,就得深刻地了解自然界的變化規律、戰場地理環境的特點以及敵我雙方的實力對比。如孫武所言:“知彼知己,勝乃不殆;知天知地,勝乃不窮。”(79)《六韜》亦曰:“將必上知天道,下知地理,中知人事。”(80)由于時令和氣候屬于不可控制的因素,國君和統帥遇到天氣惡劣的情況,必須要趨利避害,及時停止并撤出戰斗。如黃初四年(223)三月,魏文帝曹丕下詔罷江陵之役時,列舉了古代類似的戰例,作為撤兵的理論依據。“昔周武伐殷,旋師孟津,漢祖征隗囂,還軍高平,皆知天時而度賊情也。且成湯解三面之網,天下歸仁。今開江陵之圍,以緩成死之禽。”(81)前述曹真的“子午之役”遇到霖雨,大臣華歆上疏請求朝廷撤兵,魏明帝曹睿報曰:“諸將以為不一探取,無由自弊,是以觀兵以窺其釁。若天時未至,周武還師,乃前事之鑒,朕敬不忘所戒。”(82)隨即下令曹真退兵。
若是遇到天時不利,而君主執拗非要出兵,臣下往往要冒死進諫來勸阻。例如《魏略》記載:“太祖(曹操)欲征吳而大霖雨,三軍多不愿行。”曹操得知后很生氣,“恐外有諫者,教曰:‘今孤戒嚴,未知所之,有諫者死。’”丞相主簿賈逵對三位同僚說:“今實不可出,而教如此,不可不諫也。”(83)于是聯名上奏,請求罷兵。曹操大怒,將為首的賈逵關進監獄,后來氣消了才下令將其釋放,并恢復了他的職務。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蜀國,夷陵之戰前夕,秦宓上奏劉備不要出兵,也被逮捕入獄,后來罰沒財物放他出來。“先主既稱尊號,將東征吳,(秦)宓陳天時必無其利,坐下獄幽閉,然后貸出。”(84)
不過,面對惡劣的氣候條件,也有將領克服困難、堅持作戰并最終取得勝利的戰例,這就是曹魏景初二年(238)司馬懿征遼東之役。據《晉書·宣帝紀》所載,司馬懿在打敗叛軍、圍攻公孫淵據守的襄平城(今遼寧遼陽市)時,遇到了連日陰雨和洪水,“會霖潦,大水平地數尺”,引起了軍隊的恐慌,部下紛紛要求移營到高處以避水。司馬懿卻下令堅守原地不動,“令軍中敢有言徙者斬。都督令史張靜犯令,斬之,軍中乃定。”城中的叛軍乘雨出來砍柴放牧,魏軍將領們想要出兵搶掠,也被司馬懿阻止。部下陳珪很不理解,問他為什么不愿出戰,司馬懿回答說:城中的叛軍和民眾人數很多,糧食卻很少,而我軍恰恰相反。“今賊眾我寡,賊饑我飽。”自從離開京師洛陽,我不擔心和叛軍交戰,只是害怕他們逃走。現在敵人的糧食快吃完了,而我軍的包圍尚未形成。如果出兵搶奪他們放牧的牛馬,抄掠砍伐的柴草,會促使他們逃跑而難以聚殲。“夫兵者詭道,善因事變。”叛軍憑借人數眾多和連日下雨無法攻城,所以雖然饑困,卻不肯投降,應當表現出我們的無能來讓他們安心。“取小利以驚之,非計也。”(85)這才說服了部下。
朝廷得到魏軍進攻遇雨受阻的消息,大臣們都向皇帝奏請撤兵。魏明帝不同意,對他們說:“司馬公臨危制變,計日擒之矣。”(86)過了幾天雨停了,司馬懿立即指揮部隊合圍襄平城,“起土山地道,楯櫓鉤橦,發矢石雨下,晝夜攻之。”(87)公孫淵抵擋不住,用計詐降又被司馬懿識破,只得在夜間突圍而走,結果被魏軍追擊消滅。司馬懿勝利入城,圓滿地結束了這次遠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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