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為《品讀》2026年第2期內容
我14歲那年,隨父親回長江邊上的老家。為了趕最早一班過江輪渡,天未透亮,我們便已動身。其實,所謂的渡口,只是一段斜插入江水的泥濘緩坡,幾艘銹跡斑斑的貨船錨泊在深水處,近岸零星漂著些小木船。
時間尚早,渡船還未見蹤影。叔伯遞來留有余溫的烤紅薯,我們蹲在江堤上,沉默地吃著。
就在那時,我聽見了一聲“欸乃”——那是搖櫓時,木與水摩擦合唱出的悠長音節,極輕,極慢。循聲望去,我看見一葉扁舟,正從薄霧繚繞的江心緩緩駛來。一位披著蓑衣的老人不疾不徐地搖著櫓,沿著江岸,悠悠地劃過,像一枚梭子,編織著晨光與江水。
“他在做什么?”我好奇地問。
“打魚吧,或者就是劃劃船。”父親淡淡地說,“老一代的許多人,一輩子就這樣待在江上,習慣了。”
叔伯接話道:“今天這天氣,怕是要起霧。要是霧鎖了大江,這輪渡就得停航咯。”
于是,等待渡船,變成了等待一場霧,看哪一方會先來。我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耐心,觀察著周遭的一切。天越來越亮,云彩散開,江水從鉛灰變成灰白,再被朝陽染上淡淡的金紅,對岸的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
![]()
預言中的大霧沒有來。渡船“嗚嗚”地鳴著汽笛,穩穩地靠了岸。我們登上甲板。船身犁開浩蕩的江波,向對岸駛去。回望漸漸遠去的渡口,那葉扁舟和漁夫早已不見蹤影,唯有那聲“欸乃”還留在耳畔,比渡船的汽笛更為清晰。
多年后,我時常懷念那個早上,懷念無所事事只是等待的寧靜心境。在都市快得令人眩暈的節奏中,手機的每一聲提示音都仿若催促人們快步前行的汽笛。我多么希望人生中能降下一場讓我休息一會兒的“大霧”啊。
前年,我回到故鄉工作。記憶中的渡口已變為一座氣勢恢宏的跨江大橋。我在橋墩下停留許久,試圖尋找當年那段江堤,看見的卻只是整齊的綠化帶和光潔的觀景平臺。一位路過的老人告訴我,渡口已廢棄十多年了。“現在過江,誰還坐船喲?這橋一通,方便是方便了,就是少了點味道。”他笑著說,眼神飄向江面,仿佛在尋找什么。
我忽然記起那位搖櫓的老人,他的世界很小——一葉舟、一江水、一聲“欸乃”,生命節奏卻與天地同頻。
有陣子我經常加班,幾乎忘記了時間的更替。一天深夜走出地鐵站,偶見一位年輕母親抱著熟睡的孩子,靠在公園門口秋千架旁,嘴角微微上揚,輕拍著孩子的背。那一刻,我的心沉靜下來。原來,“渡口”就是這樣的瞬間啊——于心安處從容地生活。
都市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江河,我在清晨醒來,聽見樓下車流的呼嘯,恍惚間總以為那是江水的浪濤聲。當窗外一點點亮起,我會起身沖一杯茶,倚靠窗邊,任思緒飄回14歲那年的渡口——一位自在搖櫓的老人,讓我在喧囂中聽見了自己內心的“欸乃”聲,更明白安頓好每一個當下,才能讓心靈抵達更深遠的地方。
作者:王麗
![]()
![]()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