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86年4月，一盤錄像帶悄無聲息地經由香港，溜進了臺北七海官邸。
那會兒，蔣經國的身子骨早就不行了，糖尿病引發的并發癥把他折騰得夠嗆，可他鐵了心，非要親眼瞅瞅這帶子里的內容。
帶子放的是大陸那邊搞的一部片子，大名叫《血戰臺兒莊》。
按下播放鍵那當口，蔣經國心里頭估摸著早就打好了預防針。
照著老經驗，大陸拍國民黨，套路那是板上釘釘的：屏幕上肯定是一幫衣冠不整的“敗兵”，被八路軍攆得滿世界亂竄。
誰知道戲往下演，蔣經國的臉色變了。
映入眼簾的是這么個光景：李宗仁站在火車站，非但沒腳底抹油，反而指著那些個怕死的軍官怒吼，要軍法處置；王銘章在小縣城里把命都豁出去了，整整一個師全拼光了；甚至他那個平日里總挨罵的父親蔣介石，在戲里居然也是一副沉得住氣、敢上前線、差點挨炸彈還面不改色的硬漢形象。
片子放完，蔣經國愣是半天沒言語，最后就蹦出這么幾句：
“從這片子看，頭一條，那邊承認咱們當年抗日了；第二條，沒往老頭子臉上抹黑。
看來，那邊的風向變了，咱們這邊也得跟著動一動。”
這話聽著不咸不淡，可分量沉甸甸的。
也就過了一年多，到了1987年底，臺灣那邊拍板，允許老兵回大陸探親。
不少人覺得這是兩岸關系到了火候，自然暖和起來了。
這話沒錯，但不全對。
說白了，這背地里是一盤下了好幾年的大棋，是一筆用兩百四十萬塊錢去換人心的大買賣。
負責算這筆賬的人里頭，有個關鍵人物，就是當年李宗仁的秘書、后來一心撲在統一大事上的程思遠。
早在80年代剛開頭，程思遠心里就有本賬。
那回他回老家轉悠，撈著個極有分量的消息：蔣經國有個侄女逛桂林時，隨口漏了一句：“要是那邊能承認國民黨當年也是打過鬼子的，那臺灣對大陸的政策搞不好會有個大翻轉。”
這話若是進了旁人耳朵，也就是個茶余飯后的閑篇兒。
可在程思遠眼里，這就是那個能撬動地球的支點。
兩邊僵了幾十年，死結在哪？
除了立場，最大的疙瘩就是“歷史咋說”。
國民黨在那頭最憋屈的，就是覺得自個兒當年正面戰場的血白流了，沒人認。
要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松個口，也就等于把蔣經國心里的鎖給捅開了。
可這事兒難辦啊，誰敢先張這個嘴？
誰敢拍板去夸當年的“死對頭”？
轉機在1985年露頭了。
廣西電影制片廠從庫房里翻出個壓箱底的劇本——《血戰臺兒莊》。
程思遠瞅見這項目，估摸著是長出了一口氣。
他二話不說殺回北京，建議上面借著紀念“七七事變”的由頭搞搞動作，自己更是一頭扎進劇組當起了顧問。
那年頭拍電影，可不講究現在的票房那一套。
這片子，光本錢就砸了兩百四十萬。
砸這么多真金白銀，去拍一幫當年的“敗軍之將”，圖啥？
導演楊光遠和編劇陳敦德覺得值當，他們這是要賭一把大的——拿“大實話”去換人心。
為了這點“真”，劇組干了幾件在當時看來挺出格的事兒。
拿衣裳來說。
以前片子里，國民黨那身皮一律是土黃色，看著就窩囊、猥瑣。
可程思遠到了片場，一眼就挑了刺：不對勁，臺兒莊那會兒，中國兵穿的是灰藍色的號衣。
改！
哪怕全部回爐重造也得改。
還有道具。
導演直接奔了軍事博物館，把當年繳獲鬼子的鋼盔、軍刀都借出來撐場面。
再說情節。
戲里有一出，城墻缺口堵不住了，最后是用當兵的血肉身軀硬生生堆上去堵住的。
這路子是打張自忠將軍臨沂阻擊戰那兒來的真事。
這種細微處，是給歷史留面子，更是給對手留面子。
可是，事兒辦起來哪有劇本里那么順當。
1985年10月，片子剪好了，送上去審。
在中南海懷仁堂的放映室里，空氣都快凝固了，尷尬得很。
大銀幕上，青天白日旗飄得那叫一個歡，國民黨當官的拼死殺敵，甚至連一句夸共產黨的詞兒都聽不見。
片子放完，一位領導當場就犯了難：“咱們對那段歷史也不太摸底，這話不好說啊。”
這話聽著客氣，其實就是亮紅燈。
潛臺詞明擺著：這也太離經叛道了，怎么給過？
就在這時候，顯出程思遠的本事了。
他沒扯那些大道理，而是站起身，先拿自己當過親歷者的身份做擔保：“這片子我全程盯著，從本子到拍攝都給了意見，我覺得沒跑偏，符合歷史。”
緊跟著，他甩出兩條硬道理：
頭一條，老老實實展現國民黨軍隊抗戰的樣子；
第二條，顯擺一下共產黨人“實事求是”的氣度。
這其實是在算政治賬：你要是連承認對手打鬼子的胸襟都沒有，還談什么一家親？
但這還不夠一錘定音。
真正拍板的，是一位中央軍委的大領導。
他在面對“國民黨旗子太多”、“看不著共產黨影子”的質疑時，只反問了一句：
“臺兒莊這仗本來就是人家打的嘛，不掛國民黨的旗，難不成掛咱們的旗？”
這話聽著是大白話，其實透著極高的政治智慧。
它把過去幾十年的宣傳老套路給破了——為了政治正確可以犧牲事實。
這一回，大陸那邊選了尊重老黃歷。
有了這句話，電影才算拿到了“出生證”。
有個知情的電影局干事后來偷偷跟程思遠咬耳朵：“多虧您那幾句話，要不然這片子頂多內部看看，根本見不著光。”
要是光內部看，那這電影也就是個檔案；只有公映了，它才是一顆信號彈。
1987年2月，上面批準公映，還特意點了題：“今年是臺兒莊戰役49周年，這片子可以在全國放。”
電影一露面，電影院里座無虛席。
觀眾瞅見那尸橫遍野的戰場，自發地全場起立默哀。
可這顆信號彈真正的落點，是在海峽對面。
在大陸公映的前一年，也就是1986年，片子先在香港露了臉。
臺灣駐港機構的頭兒謝忠侯看完，立馬給臺北打報告，中心思想就一句：這片子公道，認了國軍的功勞。
蔣經國看懂大陸遞過來的眼神了嗎？
看懂了。
“大陸認了咱們抗戰這壺酒。”
這話背后的意思是：那邊不再把咱們當“匪”看了，而是當成了在一塊兒打過鬼子的中國人。
既然前提變了，那政策自然得跟著變。
所以，程思遠當年那筆賬算準了嗎？
準得不能再準了。
兩百四十萬的制作費，換來的是兩岸幾十年堅冰咔嚓裂開，是幾十萬老兵回家的路，是民族記憶重新接上了頭。
這是一筆回報率沒法估量的政治投資。
程思遠晚年想起這段往事，撂下過一句挺深刻的話：
“咱們不是在爭一部電影，是在爭后人怎么看歷史。
要是連真相都不敢正眼瞧，民族記憶就斷了。”
回過頭看，這部電影之所以能成事，不在于拍得技巧多高，而在于它做對了一個最核心的決斷——
不再搞花架子宣傳，而是講人話；不再爭個輸贏，而是認死理兒。
當你敢承認對手牛的時候，你自己才真正變得硬氣。
這才是《血戰臺兒莊》留給后人最硬核的啟示。
信息來源：
《黨史博覽》2015年第06期《電影<血戰臺兒莊>的奇特效應：促使拉開兩岸公開互動序幕》，孟紅
《黨史博覽》2013年第09期《一部電影打破海峽堅冰——<血戰臺兒莊>的拍攝和上映》，丁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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