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重慶那邊出了樁稀罕事,讓人摸不著頭腦。
王茂全,本來坐鎮市委大院,還是中共十一屆中央委員,冷不丁遞了個折子,非要去江北縣當個芝麻官——縣委書記。
從市里的一把手到縣里的一把手,從中央委員到基層干部。
按照官場那套論資排輩的規矩,這簡直是高空跳水,摔得不輕。
那時候大家都炸鍋了,背地里直嘀咕:老王這是栽跟頭了?
還是上面要動大手術?
可王茂全心里那桿秤,跟別人不一樣。
那年他五十三,身子骨壯得像頭牛,經驗也攢夠了。
在他看來,這不叫丟官,叫回家歸位。
這步棋,看著懸,其實穩準狠。
到了江北縣,頭一只攔路虎就是缺錢。
要想富,先修路,這道理三歲小孩都知道。
要想把江北搞活,通往五寶的那條土路非修不可。
但這銀子打哪兒出?
縣里庫房空得能跑耗子,找市里要?
那是癡人說夢。
按老規矩,這事兒基本就得黃,或者干耗個三五年,等上面發善心撥款。
偏偏王茂全是個急性子,壓根沒想拖。
他把眼珠子盯在了縣里的賬本上,瞄準了一塊沒人敢動的肥肉——全縣干部的車馬費。
他在縣委會上把桌子一拍:把全縣干部的交通補貼,直接砍掉一半。
這哪是動奶酪,這是從人家嘴里奪食,甚至是要把飯碗給砸了。
在縣一級機關混,這點補貼可是養家糊口的硬通貨。
![]()
這一刀下去,罵娘的人能排到城門口。
但這筆賬,王茂全算得比誰都精:哪怕得罪幾百號干部,只要能換來一條把運輸成本壓低兩成的救命路,就值。
真值嗎?
太值了。
一年不到,江北通往五寶的大道通了。
全縣的貨物流轉就像換了新引擎,速度蹭蹭往上漲。
轉過頭,他又在綦江縣硬是“摳”出錢來,蓋起了老年學校,還捧回了民政部的金字招牌。
這時候大伙才回過味來:這個五十三歲的“下放干部”,不僅沒因為丟了官帽消沉,反而在縣委書記的椅子上,干出的動靜比當市委書記還大。
其實,這種不按套路出牌的勁頭,老王這輩子就沒變過。
把日歷翻回1964年,你會發現,這就是個敢拿身家性命博明天的狠角色。
那年是他接手堡堂大隊黨支部書記的第二個年頭。
那時候的堡堂,是川東出了名的窮窩子。
地里全是石頭,土層薄得像紙。
數據慘不忍睹:人均畝產不到三百八十斤,社員辛苦一年,分到每個人碗里的口糧才兩百多斤。
兩百多斤口糧啥概念?
要不是靠國家發救濟糧吊著命,全村得餓死一半人。
擺在王茂全面前就兩條道:
一條是老路,也是活路:找上面哭窮,多要點返銷糧,混一年算一年。
這也是當時大部分窮隊長的活法。
另一條是絕路:治水。
為啥說是絕路?
工程太大,搞不定是要出人命的。
南桐公社地形跟迷宮似的,要想把水引進來,得修水庫、挖大渠。
![]()
算下來,得把十八個大隊的上千個壯勞力都填進去,還得連軸轉好幾個冬天。
在那個飯都吃不飽的年月,把人從地里拽出來搞基建,一旦哪個環節掉鏈子,或者工期拖久了,那就不光是餓肚子的事,是要出大亂子的。
王茂全偏選了那條絕路。
他不光選了,還赤膊上陣帶頭干。
這一拼就是四個寒暑。
那四年,堡堂大隊跟打了雞血似的。
先是把大槽水庫的毛病治好了,緊接著建成了能裝一百萬方水的毛里水庫,順手還一口氣挖了五口山灣塘、幾十畝囤水丘,外加那條五公里長的引水渠。
這么拼命投入勞動力,最后換來了啥?
數字最實在,不會撒謊:全村九成七的地都能自動灌溉。
水一來,糧食產量直接翻番。
社員的口糧從兩百多斤竄到了六百多斤,腰包也鼓了四倍以上。
那個常年吃救濟的窮村,徹底摘掉了討飯的帽子。
這不僅是地里的豐收,更是一種玩法的勝利——敢用短期的極限付出,去換長久的活路。
這種拼命三郎的風格,到了1973年又進化了。
那年頭全省都在喊“農業學大寨”。
這本來是個政治任務,好多地方就是喊喊口號,把平地刮一刮就算交差。
王茂全不干虛的,他盯上了老鴉頸那片荒山。
那是塊硬骨頭,坡陡得站不住人,土薄得種不了莊稼,誰見誰搖頭。
可老王算盤打得精:只要啃下這塊地,耕地面積就能實打實往上漲。
他拉起基建隊和突擊組,把農科隊也拽了進來。
這不是簡單的挖土,是繡花活。
他們硬是把那三寸厚的土層,墊到了半米多深。
兩個月功夫,二十多畝新梯田像變魔術一樣冒了出來。
![]()
更絕的是,他還搞配套,良種良法一起上。
等農業部部長沙風來視察時,看到的不是花架子,而是滿眼的高產田。
1978年的賬單亮瞎眼:堡堂大隊糧食總產一百三十多萬斤,畝產飆到了一千三百多斤。
這個數,在當年的川東山區,簡直就是個神話。
憑著這一連串硬碰硬的政績,1974年,王茂全坐上了直升機——從大隊書記直接干到了重慶市委常委、市委書記。
這種火箭式的升遷,放現在想都不敢想。
但在那個特定的年代,這恰恰說明組織上太缺這種能干事的人了。
可升官后的日子,比修水庫難熬多了。
修水庫是跟天斗,當大官是跟人斗,跟人性斗。
當了市委書記,老家的親戚就把門檻踏破了。
窮在街頭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更何況他現在是一方諸侯。
有天他親姐姐找上門來。
姐姐遞過來一份檔案,是她兒子的。
意思很直白:舅舅現在是市里的大領導,給外甥謀個好差事,哪怕批個條子,也就是動動筆的事。
在那個講究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環境里,這事兒太正常了,潛規則嘛。
如果不幫,脊梁骨能被鄉親們戳斷。
王茂全捏著檔案看了半天,最后提筆就寫了一個字:“閱”。
然后,原路退回。
姐姐哭哭啼啼走了。
沒過多久,親閨女師范畢業想留城里好學校教書,讓他打個招呼。
老王還是那張冷臉,鐵石心腸:按規矩辦,沒后門可走。
外人看他,覺得這人冷血,不近人情,甚至有點六親不認。
可你要是知道以前的一樁小事,就懂他為啥這么“絕”了。
![]()
還在村里當書記那會兒,他親弟弟偷拿了集體一點草紙。
這事在農村其實不算個事兒,占點公家便宜是常態。
可王茂全知道了,直接開大會點名批評弟弟。
為了幾張紙,讓親弟弟當眾下不來臺。
大伙都覺得他是小題大做。
但這正是老王的高明之處。
他是從泥坑里爬出來的,太知道權力的毒性了。
千里之堤毀于蟻穴。
正是這種近乎潔癖的自律,讓他這個市委書記坐得穩如泰山。
九十年代初,王茂全退下來了。
他又回到了原點——綦江縣。
掛著顧問的名頭,其實就是個遛彎的老大爺,看著這片土地變樣。
當年的堡堂大隊,如今梯田里機器轟鳴,電灌站嗡嗡轉。
他當年拼了老命修的水利、開的荒地,成了后人吃飯的家底。
2009年7月17日,王茂全走了,享年76歲。
回頭看他這一輩子,就倆字:實效。
修水庫是為了實效,哪怕苦干四年;砍補貼修路是為了實效,哪怕得罪全縣同僚;拒絕親戚走后門還是為了實效,因為這保住了權力的干凈。
從大隊書記到中央委員,再到縣委書記。
這一起一落之間,沒啥個人恩怨得失,只有那個年代共產黨人最質樸的邏輯:
哪兒需要搞建設,我就往哪兒搬磚;哪個位置能干事,我就坐哪把椅子。
![]()
這種“能上能下”的活法,放到今天看依然扎心。
因為不管世道咋變,像王茂全這樣不算計自己利益、只算計百姓飯碗的“賬房先生”,永遠是稀缺貨。
信息來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