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39年8月，在一間透不進幾絲光線的屋子里，井置聯(lián)隊長給自己的人生畫上了句號。
不是倒在沖鋒的路上，而是死于自我了斷。
就在沒幾天前，他才剛領(lǐng)著百十號弟兄，從諾門坎那座“人間煉獄”里爬回來。
要知道，出發(fā)時整整齊齊808號人，回來的就剩這點火種。
照理說，身為一名前線指揮官，在隊伍幾乎被打光的情況下還能把活人帶出包圍圈，這在哪個國家的軍隊里，怎么著也得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可偏偏關(guān)東軍司令部的算盤，打得跟常人不一樣。
兩個參謀板著臉堵住了井置，往桌上拍了一把手槍，給出的理由簡單粗暴：“缺乏武德”。
這幫坐辦公室的人邏輯簡直荒唐透頂：你手下800個兄弟都去見閻王了，你憑什么還喘氣？
既然沒死在前線，那就死在宿舍里給大伙助助興吧。
井置被逼到了墻角，除了把槍口頂在自己腦門上，別無選擇。
這一聲槍響，說實話，比諾門坎戰(zhàn)場上蘇軍的重炮還要刺耳。
它直接扯下了這場戰(zhàn)役最后一塊遮羞布：
在工業(yè)化武裝到牙齒的鋼鐵怪獸面前，還在那兒信奉“精神戰(zhàn)力”的日本陸軍，輸?shù)玫籽澏疾皇！?/p>
咱們把日歷翻回到8月20日，去看看把井置逼上絕路的那場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坐標是諾門坎的721高地。
那會兒守在陣地上的是日軍第23師團搜索聯(lián)隊，名頭聽著挺大，實際上也就是個步兵大隊的配置，滿打滿算808條槍。
跟他們對陣的是什么人？
蘇軍第36師第601團，外帶第11坦克旅的一個營（整整30輛坦克），再加上第7裝甲旅的一個營（20多輛裝甲車）。
光算人頭就是日軍的兩倍多。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絕望的，最要命的是那幾十個鋼鐵疙瘩。
戰(zhàn)斗剛一打響，蘇軍就給日本人上了一堂生動的教學課，題目就叫“啥才是真正的工業(yè)化戰(zhàn)爭”。
要是擱在以前的日俄戰(zhàn)爭，甚至是后來太平洋戰(zhàn)爭剛開打那會兒碰上英美軍隊，攻這種山頭，套路通常是火炮轟完步兵沖。
只要看見步兵沖鋒，日本人就來勁。
拼刺刀、比槍法、拼那股子狠勁，這是日軍最擅長的領(lǐng)域。
可這回不一樣，蘇軍指揮官朱可夫這筆賬算得太精了：咱們蘇聯(lián)紅軍的命金貴，憑啥去換日本人的命？
蘇聯(lián)別的不多，炮彈和汽油管夠。
能用鋼鐵把人砸死，就絕不讓人拿命去填。
于是，幸存下來的日本兵鬼冢初義在日記里記下了讓他做噩夢的一幕：
蘇軍的榴彈炮在一個鐘頭里，愣是砸下來幾百噸鋼鐵。
這哪是打仗，簡直就是暴力拆遷。
整個721高地的天空都被黑煙糊住了，大中午的連太陽影兒都瞅不見。
但這僅僅是個開場白。
真正唱主角的是那30多輛坦克，特別是混在里面的噴火坦克。
這玩意兒對于蹲坑道的步兵來說，完全就是降維打擊。
日軍的老兵油子本來挺有經(jīng)驗，一見坦克來了，如果是常規(guī)型號，他們就往特制的“章魚罐”戰(zhàn)壕里鉆——那是一種口小肚子大的防炮洞。
只要運氣別太背被履帶直接碾過去，躲在里面大概率能撿回一條命。
哪知道蘇軍這回根本不心疼油錢。
他們的噴火坦克轟隆隆開上來，幾十條火龍對著戰(zhàn)壕就是一通狂噴。
火這東西是流動的，它能順著戰(zhàn)壕拐彎，能死命往防炮洞里鉆。
那是幾千度的高溫啊，石頭都被燒成了白灰。
躲在洞里的日本兵，要么被活活烤熟，要么因為氧氣瞬間被抽干，憋屈地窒息而死。
從8月20日熬到8月23日，僅僅過了三天。
808人的隊伍，就被削得只剩200來人。
高地上到處都是被燒得焦黑的尸體，還有被炮彈掀飛后掛在鐵絲網(wǎng)上的斷胳膊斷腿。
鬼冢初義回憶說，那場面就像是“地獄里的小鬼探出了頭”。
這當口，擺在井置聯(lián)隊長面前的就剩下一道選擇題。
咋辦？
突圍？
蘇軍里三層外三層圍得跟鐵桶似的，蒼蠅都飛不出去。
投降？
日軍的字典早就把這兩個字扣掉了。
那就只剩最后一條路：拿人肉去填。
8月23日大中午，走投無路的井置祭出了最后的絕招——“肉彈”攻勢。
說白了，這是一種原始到極點又悲壯到極點的戰(zhàn)術(shù)：士兵身上綁滿炸藥包，或者是抱著反坦克地雷，從戰(zhàn)壕里竄出來，撲向蘇軍坦克，跟鐵疙瘩同歸于盡。
在日軍的戰(zhàn)術(shù)教條里，這可是體現(xiàn)“大和魂”的最高境界。
他們死心眼地認為，蘇聯(lián)人膽小，這種不要命的打法肯定能把對面嚇尿。
第一撥50個敢死隊員嗷嗷叫著沖出去了。
可現(xiàn)實回手就給了他們一記響亮的耳光。
蘇軍早就防著這一手呢。
當那50個狂躁的日本兵冒著槍林彈雨沖到坦克跟前，正準備往上爬的時候，全都傻眼了。
蘇軍的坦克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防攀爬的尖刺。
這哪是坦克，這就是個渾身長刺的大鐵刺猬。
日本兵根本沒地方下爪子，有的人手腳直接被扎穿，掛在坦克上被拖著跑了幾十米，緊接著就被車載機槍像打靶子一樣一個個點名。
還有更慘的。
蘇軍的噴火坦克就在旁邊盯著呢。
一看有人往上沖，直接一道火龍卷過去。
那些身上綁滿炸藥的“肉彈”，只要沾上一點火星子，瞬間就變成了“人形煙花”。
整整一個小隊的“肉彈”，50條鮮活的人命，最后就換了一輛蘇軍坦克的履帶。
這筆買賣，簡直虧到了姥姥家。
井置不甘心，或者說已經(jīng)被逼瘋了。
他又紅著眼組織了第二批、第三批沖鋒。
熬到8月24日上午，200人的殘兵敗將只剩下了100人。
又一支40人的敢死隊沖出去。
這回蘇軍連讓他們靠近坦克的機會都沒給。
蘇軍的炮兵早就把射擊參數(shù)標好了，一看人影晃動，炮彈就像長了眼睛一樣砸下來。
40個人，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瞬間就在爆炸中化成了飛灰。
這就是時代的差距。
幸存者鬼冢初義后來在日記里憤憤不平地罵道：“蘇軍的打法太缺德…
如果是一對一公平單挑，我們未必會輸給他們！”
這話聽著挺幼稚，但也道出了當時日軍最大的悲哀：
他們腦子里還做著“武士決斗”的舊夢，而對手早就進化到了“流水線屠宰”的時代。
鬼冢覺得蘇軍“缺德”，是因為蘇軍不跟他們拼刺刀，不跟他們比膽量，而是用幾百噸鋼鐵和燃油，像殺蟲一樣清理陣地。
到了24日晚上，井置的腦子終于清醒了。
再這么打下去，那就是純粹的送死，沒有任何戰(zhàn)術(shù)價值。
趁著夜色掩護，井置下令最后剩下的100人分散突圍。
也許是老天爺看這幫人太慘了，給留了一線生機。
那天晚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負責包圍的蘇軍部隊在調(diào)動時走岔了道，包圍圈露出了一個口子。
井置帶著這100個丟了半條命的殘兵，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一路收攏敗兵，最后狼狽不堪地摸回了日軍駐地。
按常理說，面對好幾倍于自己的機械化強敵，死扛四天四夜，最后還能帶回百十號人，井置就算敗了，怎么著也是個悲劇英雄。
但等著他的，卻是那把冷冰冰的手槍。
為什么關(guān)東軍司令部非要逼死他不可？
這里面其實算了兩筆賬。
頭一筆是面子賬。
被日本人看作“不開化”的蘇軍，竟然把皇軍引以為傲的精銳部隊按在地上摩擦，這口氣咽不下去。
一旦承認失敗，就等于承認“皇軍不可戰(zhàn)勝”的神話破滅了。
第二筆，也是更陰暗的一筆賬，是“封口費”。
井置如果活著，作為親歷者，他帶回來的情報——蘇軍恐怖的火力密度、坦克上的鐵刺、噴火器的威力、肉彈攻擊的無效——會對日軍的士氣造成毀滅性打擊。
更重要的是，這證明了高層的戰(zhàn)術(shù)指導思想從根子上就歪了。
讓一個聯(lián)隊長承認“咱們打不過”，不如讓他變成一個“死去的英靈”。
只要人死了，所有的戰(zhàn)術(shù)失誤、指揮無能、裝備代差，都可以被掩蓋在“雖敗猶榮”和“壯烈殉國”的遮羞布底下。
所以，井置必須死。
他死后，那剩下的100多個幸存者也被打散，或者被下了封口令。
至于鬼冢初義日記里那句“如果一對一未必會輸”，后來成了很多日本兵自我安慰的借口。
可戰(zhàn)爭從來就沒有如果，更沒有公平可言。
蘇軍用幾百噸炮彈和幾十輛坦克告訴了全世界一個真理：
在工業(yè)化的鋼鐵洪流面前，血肉之軀構(gòu)筑的防線，不管信念有多堅定，也不過是一層窗戶紙。
而最可悲的不是這層紙被捅破了，而是捅破之后，那個龐大的軍事機器不僅不知悔改，反而選擇把看到真相的人滅口。
這樣的軍隊，從井置扣動扳機的那一刻起，其實就已經(jīng)輸?shù)袅苏麍鰬?zhàn)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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