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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部鐫刻時代變遷的鄉土史詩
從 1982 年的旱災困境到開發區建設的浪潮,關仁山以滹沱河畔元塔村為鏡,用洪滿滄承包面粉廠的奮斗、常山戰鼓的精神傳承,串聯起改革開放初期農民的生存智慧與命運沉浮,每一個人物都帶著泥土的溫度,每一段故事都藏著時代的印記,在字里行間能觸摸到中國鄉村的堅韌與蛻變。
★ 不止是創業敘事,更是人性與精神的深度挖掘
作者以細膩筆觸剖開鄉土社會的人情世故,既有面粉廠經營的現實難題,也有常山戰鼓承載的精神信仰,讓人在情節起伏中看見人性的微光與生活的重量。
★ 滹沱河畔的 “鼓點” 里,藏著中國農民的精神密碼
小說以 “天之鼓”“地之鼓”“人之鼓” 三卷結構,將戰鼓的剛勁與鄉村的變遷交織 —— 洪老沱的鼓是傳承,洪滿滄的 “鼓” 是奮斗,白苗的鼓是突破。每一次鼓點響起,都是對苦難的抗爭、對希望的吶喊,在雄渾的 “鼓韻” 中敲出中國農民永不彎折的脊梁。
★ 一部充滿生活質感的 “鄉村啟示錄”
從麥子歉收的焦慮到開發區騙局的沖擊,從家庭矛盾的糾葛到集體發展的探索,小說還原了改革開放初期鄉村的真實生態:有土地的厚重、生存的艱辛,也有變革的激情、人性的溫暖。翻開書頁,仿佛置身滹沱河畔的田野,看農民們在時代浪潮中摸爬滾打,最終在困境中開出希望的花,給每一個關注鄉村、熱愛生活的讀者深刻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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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照在滹沱河上》
關仁山 著
作家出版社 花山文藝出版社
新書介紹
小說以華北滹沱河畔的元塔村為背景,描繪了20世紀80年代初至今四十余年間,一個村莊從困頓走向振興的壯闊歷程。
故事主要圍繞農民洪滿滄展開。他在村里面粉廠面臨倒閉時,懷揣承包面粉廠的夢想,大刀闊斧地改革,歷經資金短缺和市場突圍,卻因“投機倒把”入獄。出獄后他再度創業,帶動村民共同致富,成為強農惠農富農行動的領頭雁。
書中還刻畫了白苗、白三堂、陳香和洪歡等鮮活的人物形象,融入了常山戰鼓等非遺文化元素,交織著個人奮斗、鄉村治理、經濟改革與情感糾葛,生動展現出作者對農民精神歸宿的嚴肅思考,以及新時代農村的發展陣痛與希望。
小說以宏闊的視野、細密的文學筆觸和有深度、有溫度的敘事風格,構建起了一座屬于當代燕趙大地的“文學原鄉”,并在傳統農業向“三產融合”的智慧農業轉型中,催生出相互博弈又彼此滋養的深刻寓言。
作者介紹/關仁山
男,1963年生于唐山豐南,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河北省作家協會名譽主席,中國生態文明研究與促進會生態文學分會副主任委員。1984年開始文學創作并發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白洋淀上》《日頭》《麥河》《天高地厚》《金谷銀山》《唐山大地震》等,中篇小說《大雪無鄉》《九月還鄉》等35篇,短篇小說《苦雪》《醉鼓》等20余篇,長篇報告文學《感天動地》《太行沃土》等多部,出版十卷本《關仁山文集》,達千余萬字。
作品曾獲魯迅文學獎、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第十四屆中國圖書獎、第四屆吳承恩文學獎及香港《亞洲周刊》第二屆華人小說比賽冠軍等。長篇小說《白洋淀上前傳》入選國家出版基金和經典中國國際出版工程項目;長篇小說《麥河》《日頭》入選中國小說學會年度排行榜。部分作品被譯成英、法、韓、日等文字,多部作品被改編拍攝成電視劇、電影、話劇和舞臺劇。
文章試讀
1982 年的初夏,元塔村面粉廠出事了。有些事情看似突如其來,其實都是有先兆的。元塔村坐落在滹沱河北岸,屬于正緣縣九橋公社。這年旱得邪乎,剛進 5 月的滹沱河兩岸,沒有雨,刮熱風,沙粒砸在人臉上有點疼。河底的黃泥裸露出來。先是岸邊的泥塊裂了縫,后來連中間最深的地方也露了底,白花花的河卵石和細沙攤在那兒,被日頭曬得發燙,瞅著人腦仁兒發緊。
這滹沱河在上游時還帶著股子野勁,浪頭拍著石頭嘩嘩響。一進平原,它像是被抽走了筋骨,水勢一下子就緩了,后來干脆淺得能看見河底的草莖,水像是被日頭一口一口舔干的,連點濕意都沒剩下。河灘上的裂口越張越大,一道一道嵌在泥里,干硬得能硌疼腳,像極了老漢手背上年深日久的裂口。蘆葦叢里的兔子,熱得把耳朵支棱得老高,毛都粘在了一塊兒,東蹦西躥沒個定準,眼睛里蒙著層慌神的光。滿滄記得,淺灘到河岸之間,隔著一片寬寬的草地,風一吹草就晃。草早沒了精神,一片片地卷著,葉尖焦成了黃褐色,被人踩得東倒西歪,連草根都露出敗象。
洪滿滄仰起臉,眼皮被日頭曬得發沉。他長得黑,虎頭虎腦,四方大臉,兩只彎彎的笑眼,留著平頭,一層黑黑的發楂均勻地豎著,脊背微微有點駝,渾身的腱子肉,結實而渾厚,閃著微微的光亮。他高考落榜,踏踏實實種地,平整土地那一年,當過縣里勞動模范,進而被推薦到村里的面粉廠工作。他喜歡面粉,想把面粉廠承包過來,創業發家,為此養精蓄銳,精心準備著。這家伙性格倔,吃軟不吃硬。
天是病懨懨的,太陽蒙著層淡白的光,沒一點力氣。地里的麥子也遭了劫,穗子剛灌漿就干了尖,直挺挺地戳在地里,看著讓人心頭發緊。面粉廠轉包的事,自然也跟著停了,像被這旱天箍住了似的。往日里,滹沱河總透著靜氣,水淌得輕,風過蘆葦也只沙沙響。如今這靜氣被旱災扯破了,河底的石頭露著,草葉焦著,連空氣里都飄著股燥意。往日里安安靜靜的滹沱河,就這么被這場旱災攪得沒了太平。
“唉,狗日的災年!” 洪滿滄自言自語,臉上的肉棱子跳了跳。他彈著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樹皮上敲打著鼓點。盡管他不會打戰鼓,但就愛敲鼓點,這是他多年的習慣動作,敲累了,就抬起胳膊搓脖頸,長長噓口氣,氣從喉嚨里漫出來,帶著股沉勁。他是元塔村的莊稼漢,還是面粉廠的車間主任。村莊緊鄰滹沱河,沙地多,河套地多,能下種的耕地沒多少。荒坡上長著些青蒿子,牛不啃,人也懶得理,如今也蔫頭耷腦,葉子卷成了細條。地里的麥子是這樣,路邊的樹也沒了精神,連葉子都失了往日的亮澤。他眼角余光里,河沿那排柳樹的梢頭,麥地干癟的麥穗,挑著些慘白的陽光,像被烤得褪了色,有氣無力地垂著。時令早就到了,地里的麥子卻硬是不肯熟,雖然一片片綠著,卻蔫在地里,像被抽了魂魄。洪滿滄瞅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揪著,隱隱地疼。
河灘地里的麥子,旱得只剩下一把枯黃的骨頭,風一吹,嘩啦啦響,像是天地間的一場干笑。元塔村臥在河岸,像個渴極了的老漢,張著裂了口的嘴,喘著粗氣。村東頭的面粉廠,也跟著沒了聲響,機器啞了快三個月,和那麥地一樣,成了擺設。
“滿滄,俺們都找你呢!” 面粉廠工人梁壽才枯黃著臉,湊了過來,蹲在了洪滿滄身邊,撕心裂肺地咳嗽,一聲接一聲,要把那副干瘦的腔子咳碎了一般,肺里像裝了一個破風箱,呼哧呼哧的。他平時蔫頭耷腦,稍有不滿意就嘮嘮叨叨,干起活來卻一絲不茍。
“找俺干啥?” 洪滿滄問,手指繼續敲打鼓點。
“你還有閑心敲鼓點,趕緊行動啊。” 梁壽才抬起昏花的眼,望了望天,眼里是空的,心火卻燒得很旺。他說出一個秘密,面粉廠停了工,拖欠工資,趕上旱年,家家戶戶揭不開鍋了,伙計們要圍攻村委會,領頭的是邢驢子,他家里那幾口人的嘴,早已吊了起來,鍋底都快刮穿了。
洪滿滄吃了一驚,一時也想不出究竟該怎么辦。去還是不去?心中萬分糾結。他是車間主任,屬于他們里的一員。但是,如果去了,火上澆油還是替村里滅火?如果以和稀泥的方式出現會不會傷了工人的心?如果跟著工人鬧,村里領導會認為是他挑了頭。再說,他看不上邢驢子,狗脾氣,有吃的就搖尾巴,傷了他的利益立馬翻臉。如果跟他攪和在一起,會被村里看成無理取鬧,日后承包面粉廠就更沒有指望了。洪滿滄哼了一聲,倔倔地說:“我不去!” 梁壽才吼一嗓子:“滿滄,你想啥呢?你是車間主任,俺們的主心骨。邢驢子干不成大事,咱們得找胡萬昌說理去!”
“鬧?能鬧出啥名堂?”
“鬧就比不鬧強,你不是想承包面粉廠嗎?”
梁壽才一咳嗽,傳染得洪滿滄也跟著咳嗽一聲。洪滿滄跟著梁壽才走了,到了村口,他瞅見二十幾個破衣爛衫的莊稼漢,還有幾個女工,他們像旱地里勉強戳著的蔫高粱,被這股熱風催著,從灰撲撲的巷子里走出來,會集到村中央的老戲臺。邢驢子正跟大伙合計,他大嘴巴,小眼睛,長得干瘦,黝黑的皮膚貼在骨骼上。這家伙人如其名,滾刀肉,還是個犟筋頭,難纏。他揮了揮手,人們就奔村委會去了。他們腳步拖沓,卻透著狠勁。路兩旁的院門,有的開了條縫,露出一只半只眼睛,又悄沒聲地合上。
眨眼工夫,人們呼啦啦把村委會圍了。
人們激憤,緊張,像一群瘋子。村委會院里,有一棵百年老槐樹,樹下遮一片陰涼。村主任胡萬昌正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捧著個小瓷壺,對嘴呷茶。他身子寬厚,胖胖的,穿著件白色的確良短袖,臉圓圓的,陰沉下來像倭瓜,看見來勢洶洶的工人,臉一下子收緊了,嗖地坐了起來。好在有兒子胡彪在,心里有底氣。胡彪身材短粗,光頭,穿著件黑背心,露著兩條刺青的胳膊,叉腰立在一邊,眼神掃過來,帶著刺。院里亂成了一鍋粥。
“萬昌主任,面粉廠停工停產,活活毀在你的手里,俺們瞅著心疼!” 邢驢子湊到胡萬昌跟前,聲音沙啞,“家里老小等米下鍋。那三個月的工錢,總得有個說法吧?”
梁壽才說:“俺的血汗錢,不能就這么泡了湯!”
工人們也跟著躁動起來,亂吼亂嚷。
胡萬昌放下茶壺,抬眼皮瞭了瞭:“驢子,你當我不急?老天爺不降水,麥子沒收成,廠里沒原料,我拿啥開工?拿啥給你們發錢?咱村委會也不是聚寶盆哪。”
“理是這么個理,” 邢驢子脖子上的青筋彈了出來,“可人總得活啊!壽才病成那樣,藥都抓不起了,俺家吃了上頓沒下頓!你們干部,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人餓死、病死吧?”
“眼下誰家不難?” 胡萬昌聲音沉了下去,“要顧大局!”
“俺們農民,就認得肚皮是大局,人不吃飯就得死!” 邢驢子從人群后擠到前面來。
胡彪一步踏上前,手指頭差點戳到邢驢子鼻梁上:“邢驢子,你跟誰咋咋呼呼呢?這是村委會,不是你家炕頭!”
“咋?理說不通,就要動手?” 邢驢子火氣也頂了上來。
“不沾,還反了你們了!” 胡彪渾不論的性子一點就著,抬手就推了邢驢子一把。這一下,像是火星子濺進了油鍋,邢驢子打個趔趄,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人們積壓的怨氣轟然炸開,一擁而上。猛虎難敵群狼,胡彪雖猛,卻也架不住這邊人多,不知誰揮起的拳頭,還是揚起的胳膊肘,猛地磕在了他額角上。胡彪腦門上立刻冒了血出來,順著眉棱骨往下淌,糊住了他一只眼。他 “嗷” 一嗓子,紅了眼,眼光像刀片一樣割人。邢驢子被胡彪打了一拳,眼窩和顴骨青一塊紫一塊的,成了烏眼青。場面登時亂作一團,怒罵聲、撕扯聲、女人的尖叫聲混成一片。
“住手,成何體統?!”
洪滿滄斷喝一聲,一步一步擠進人堆里,那雙粗壯的手,只是往中間一隔。他先扶了一把額頭淌血的胡彪,又按住邢驢子的胳膊。他看見胡彪頭上的傷口,像鯉魚的嘴,血淋淋地張著,嚇了一跳。
“反了你們,都給我送派出所!” 胡萬昌猛地一拍桌子,茶壺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他臉色鐵青,嘴唇抖著,咆哮了一句:“洪滿滄,你身為面粉廠車間主任,背地里攛掇工人鬧事。”
“你還是不了解我啊,這小打小鬧,是我的風格嗎?” 洪滿滄的臉一陣燒燙,吼了一聲,“我壓根兒不知道,壽才剛剛告訴我。”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住了場子里所有的喧囂。他不看胡萬昌,也不看邢驢子,只望著那亂哄哄的人群,低聲說:“工人們鬧,也不是沒道理。廠里再難,也應該鉆窟窿打洞弄點錢,給大伙發點糧。”
院里忽然安靜下來。
梁壽才說:“唉,滿滄,你咋胳膊肘往外拐啊?”
“打人,鬧事,能打出錢來,還是能打出糧食來?” 洪滿滄聲音有點沙啞,卻格外威嚴,“天旱,多大的難我們都能扛過去的事。這人心要是旱得著了火,元塔村,就真完了。”
“村里沒完,俺就先完蛋了。” 梁壽才在人群后面,那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忽然,他的手掌捂住嘴巴,攤開一瞅咳出了血。
胡彪額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腮幫子上,洇開兩行深紅的線條。胡萬昌瞅著兒子胡彪,擦了一把額頭,逼近邢驢子:“你是故意傷害,送派出所。” 邢驢子一張嘴,像大洋驢似的張狂:“送哪里都不怕,俺要見白子林支書!” 胡彪捂著流血的腦袋說:“誰來了也救不了你個混蛋!” 邢驢子又往胡彪身上撲,被洪滿滄死拉硬拽拖住了。
“白支書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一陣摩托聲,白三堂騎著雅馬哈摩托車趕到現場。摩托車后座,坐著村支書白子林,白子林精瘦精瘦,稀疏的頭發發黃,早早謝了頂,露出光滑的頭頂。胡萬昌趕緊點頭哈腰地迎接,委屈地說:“支書,您可得給俺做主啊。” 白子林支書沒有吭聲,表明事態很嚴峻。胡萬昌的慌張樣卻像是被人揭了禿瘡上的疤,又像是讓人踩了老鼠尾巴。白子林將胡萬昌拉到墻角嘀咕一陣,出了這么大事,他真沉得住氣,臉上表情變化多端,讓人難以捉摸。
“滿滄哥!” 白三堂沖著洪滿滄齜牙一笑,攏了一下大背頭。
他瘦高個頭,膚白,大眼睛,舉手投足都挺帥氣,頭發梳得光亮,襯衣也整潔,天熱出汗濕溻在身上。洪滿滄心里清楚,白三堂說話先笑,尤其愛攏一攏自己的頭發。這小子精明能干,賣魚掙了點錢,又在河岸養鵪鶉。有錢了,穿戴也講起時髦,鴨舌帽,變色鏡,手腕上還戴了電子表。盡管沒有落實大包干,村民心思開始活泛,不再死磕莊稼。有的學做買賣,有的拉起了包工隊,有的去了采石場,有的留下的就養牛,也有人往外跑著打零工,日子卻還是過得恓恓惶惶。滿滄聽說白三堂在鄰村的飛地馬蹄坑租地養花養鵪鶉掙了錢。三堂做得有點隱秘,只有胡彪參與,誰都不讓看。白三堂掏出手絹遞給胡彪,乜斜著眼,嘴角叼著半截煙,煙灰顫巍巍懸著。他瞅洪滿滄像瞅怪物,話從牙縫里滋出來:“哥,干點擦邊球的事,不丟面。不過,我就納悶了,這事應該亮亮堂堂擺臺面上說。背后支使邢驢子掀攤子,這哪像我哥的手筆?”
洪滿滄不接煙,也不接話,只把兩只粗手攤在樹蔭下,掌紋里的土面灰白相間。“三堂,你說的啥意思?”
胡彪擦干了額頭的血跡:“啥意思?你不就是想承包面粉廠嗎?”
洪滿滄依然望著白三堂:“三堂,你低頭聞聞這院里的風。” 他喉嚨里滾著悶雷,“我洪滿滄做事,向來是碾子撞磨盤 —— 實打實。盡管我也是受害者,但是,你問驢子叔,我可曾往他耳朵里吹過半粒沙?”
邢驢子突然仰起脖子,喉結上下躥動:“俺起的事,滿滄壓根兒不知道,是俺讓壽才把他喊來的,勸我別當出頭椽子!”
白三堂嗤笑一聲,把煙頭扔在地上,撣了撣的確良襯衫上的灰:“胡彪是我過命的兄弟,你敢動他,” 他忽然抬腳蹍住地上一只慌亂的甲蟲,“就是在我心口鑿釘子。”
“三堂,你嚇唬誰呢?” 邢驢子不緊不慢地說,“胡主任在場,俺們跟胡主任要工資呢,胡彪先動的手。”
白三堂說:“不管你們啥理由,鬧事不對,打人更不對。走,咱們談談吧!”
“你算哪根蔥,老子跟你談不著,要談俺跟支書談。” 邢驢子說。
“吃了熊心豹子膽啦?” 白三堂看著他。
邢驢子挺了挺胸脯說:“有句土話,寧可叫人打死,也不被人嚇死!”
白三堂說:“渾人一個,把好心當成驢肝肺,四六不懂。” 他轉臉望著洪滿滄,“滿滄哥,這種人你指望他挑大梁?”
洪滿滄漠然一笑,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院墻,望見白晃晃的日頭,沒有一絲云。遠處的麥地,還是那么枯黃著。他想起去年曬麥時,白三堂還和他并肩坐在場院上,就著蒜頭、花生喝銀光酒。現在那蒜味還哽在喉頭,卻已經變了質,發了霉。眼下,話里話外,他看出了白三堂的布局,他和胡彪想承包面粉廠。這場停產和停發工資的鬧劇,他們也許就是幕后操盤手。
白子林威嚴地說:“散了,散了,大伙先回去。”
邢驢子說:“不沾,沒個說法誰也不能撤!”
“三堂,你帶胡彪去包扎上點藥。” 白子林對白三堂說。白三堂答應一聲要帶胡彪走。胡彪梗著脖子吼道:“不抓邢驢子,俺不走。” 白子林朝胡萬昌遞了個眼色,胡萬昌狠狠踢了胡彪一腳。
白子林招呼邢驢子、洪滿滄進了會議室。鬧事的工人紛紛蹲在門口,斜腰拉胯的。村支部會議室里,光線昏沉,浮塵在從木格窗欞透進來的幾縷斜陽里悠然打著旋。白子林哼了一聲,這事讓他震驚的同時,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氣惱,心里五味雜陳,百感交集。盡管是胡萬昌代表村里經營面粉廠,村里主事的還是他。不管怎么說,面粉廠陷入越來越無法自拔的境地,不僅是停產,還有虧損和負債,他是有責任的,所以那是他的一塊心病。眼下開個碰頭會,大伙座談一下,只要將問題的癥結找到,面粉廠的問題就好解決了。
面粉廠在村東,說是村辦,其實歸鄉里管,前身是正緣縣城的裕豐面粉廠分廠,有三個車間,不算大,也不算小。解放初期,裕豐面粉廠是私人合股,名氣不小,元塔村有農民在那兒上工。解放后公私合營,裕豐面粉廠歸了政府,分廠的經營權就交給了九橋公社和元塔村,村社共管。20 世紀 70 年代末期,公社改鄉,鄉里就將面粉廠全部交給元塔村。那一陣,面粉廠對村里的貢獻也是毋庸置疑的,給村里贏得了很多榮譽。
廠里有復式磨面機七臺,有洗麥機、高方篩,日產標準面粉一百噸。如果說有欠缺,就是機器老化,工藝創新不足,還有,缺少一座百萬公斤儲藏的毛麥倉。面粉廠這次停業,主要是原料斷供,這與毛麥倉有關,大型面粉廠一般都建毛麥倉,依靠規模采購,有了毛麥倉就可以跨省采購小麥。
白子林支書坐在那張褪了漆的長條桌后,目光像晚秋的霜,輕輕落在洪滿滄和邢驢子身上。
“廠里的機器,冷了有些日子了吧?” 白子林聲音不高,卻讓洪滿滄心里一緊,“工人們的工資,咋像滹沱河也斷了流?”
洪滿滄遲疑著,望了胡萬昌一眼,話在嘴邊緩了又緩,終究沒說出來。邢驢子卻按捺不住,他轉向胡萬昌,聲音粗得像拉破的風箱:“滿滄只是車間主任,這話應該問萬昌主任,你給句實話,庫里的麥子是不是早就空了?空得能跑老鼠了!”
胡萬昌的臉青一陣紫一陣。
白子林輕輕嘆了口氣,那氣息像一片薄云,飄向一直梗著脖子的胡萬昌:“萬昌,這責任,誰來負,總得有個根由吧?”
胡萬昌的臉頰泛起了被頂撞后的潮紅,他避開那目光,抬眼望望房梁:“年景不好,地不打糧,鄉親們的碗里都清湯寡水的,我有啥神通?” 這話里帶著幾分認命,又有幾分不甘。
“年景不好,不是筐,啥都能往里裝。” 邢驢子不依不饒,“管理上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才是病根子!”
邢驢子敢說話,洪滿滄聽著解氣。這話像根細針,扎破了胡萬昌辛苦維持的體面。他猛地轉過頭,眼睛瞪起來:“邢驢子!你…… 你這是往我心窩里捅刀子!” 委屈和怒氣攪在一起,他的聲音顫了。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高,驚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萬昌!” 白子林沉聲喝道,那聲音不大,卻像冷不丁敲響的鼓,震得桌子嗡嗡的。
爭吵戛然而止。一片寂靜里,洪滿滄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打鼓的節奏,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慢而穩,像解凍的河水,試圖繞過尖銳的冰凌:“萬昌主任是盡了力的,開源節流,減員增效,生產大會戰也沒少組織。只是…… 只是他那套老法子,像舊馬車,拉不動新磨盤了,得給車輪子上點油了。”
“滿滄說得在理兒,如今的面粉廠已成全村笑柄,工人們忍無可忍,都跟咱拼命啦!” 白子林吼道。
胡萬昌支吾了一句:“沒有規范,沒有章程,到底咋改革,抓不著,摸不透。”
胡萬昌的一句 “摸不透”,勾起了白子林的思考,這場激化了的、非常嚴峻的矛盾沖突的實質是什么呢?矛盾激化到這種地步,絕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也絕不僅僅是欠發工資的問題。胡萬昌氣得心里生火,火燒得眼窩紅紅的,奇癢難挨。他使勁揉了揉眼睛。
白子林說:“亂一下,鬧一鬧,都不可怕,不亂問題咋能暴露?說明廠子亟待改革嘛,可怕的是有人借題發揮,上綱上線扣帽子。”
“支書啊!” 胡萬昌憤憤地說,“這就是借題發揮,扣帽子。”
白子林抬起腦袋,失望地說:“你的根據呢?萬昌啊,你好糊涂啊,糊涂得讓人可憐,讓人可憎!” 他說著頓了頓,熱淚一下盈滿了眼窩。
“支書,你別難過。” 洪滿滄被白支書感動了,他的眼眶也濕了,“沒有流動資金,沒有毛麥倉,即便沒有旱災,廠子也轉不動。我們不能放棄,日子還得往前奔。” 感覺到流下的淚水也是燙的。
白子林支書承諾,先解決工資,有了工資就能買救濟糧,然后再商量怎么盤活面粉廠。
天黑了,天空像是被一口大黑鍋給扣住了,剛透出點墨藍,轉眼就沉得不見底。白支書、胡萬昌、洪滿滄和邢驢子從會議室里挪出來,個個臉上都掛著霜。梁壽才帶著工人早候在當院,黑壓壓的一片人影,見人出來便呼啦啦圍上來,像餓急的麻雀撲食。
“工資咋辦啊?” 梁壽才的嗓子啞得像破鑼。
白子林搓著手,話從牙縫里擠出來:“村里正想法子…… 把面粉廠包出去,等廠里拿到定金,先不發工資,買救濟糧。”
“等?人等得,肚皮等不得,會死人的!” 梁壽才往前逼了半步,身后的人潮跟著涌動,“今天非得給個準日子!”
胡萬昌猛地一跺腳,凍土發出悶響:“砸鍋賣鐵也得有個過程!這會兒你們想逼死誰?”
有個年輕工人突然躥上來扯住白子林的胳膊,指甲掐進他胳膊的肉里。
“放開!” 洪滿滄大聲吼道,“大家還是克服克服困難,給點時間。”
忽然,摩托車吼叫著沖進院子,甩下一股白氣。洪滿滄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突然射來兩道明晃晃的車燈。白三堂從車上跳下來,摘下太陽鏡,拍了拍車座,還冒著熱氣。白三堂說:“都別鬧了。” 他聲音不高,卻讓亂哄哄的場面靜了下來:“俺把摩托賣了,明天就發工資。”
洪滿滄一愣,望著白三堂:“三堂,你舍得?”
白三堂說:“滿滄哥,舍得,有舍才有得。”
白子林愣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三堂,你的好意叔懂,賣摩托這哪成,這…… 這雅馬哈摩托兩千七百多呢,可是你的心尖兒……”
白三堂摘下手套,摸了摸嶄新的車把。月光照在車身上,泛著清冷的光。他咧咧嘴,呵出的白氣模糊了面容:“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鄉親們不容易,救急嘛!”
白子林一愣:“你爹同意嗎?”
白三堂說:“他能不答應嗎?好歹我爹也是面粉廠的副廠長,這是他分內的事,鄉親們不容易哩,該幫。”
“你小子給白家爭了臉啊!” 白子林眼里含了淚。此刻,熱風卷起地上的土屑,打著旋兒飛到空中,落滿嶄新的摩托車。那輛嶄新的摩托車靜靜地立在院子當中,像一頭被獻祭的牲口。
邢驢子要跟著白三堂賣摩托,洪滿滄說:“我跟三堂去吧。”
“人家下班了,得明天了。”
第二天早上,白三堂把那輛雅馬哈摩托推出倉房時,又攏了攏大背頭。他用手拂去坐墊上的浮灰,那層細密的塵土在晨光里揚成了一團金霧。正緣的夏初總是這樣,柳毛子飛過,麥子黃梢,積雪剛化,陽光已經有了幾分暖意,照得摩托車漆面上那道劃痕泛出細碎的光。
白三堂蹲在摩托車前抽完最后一支煙,聽見洪滿滄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洪滿滄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口露出一截補丁。他盯著摩托車看了半晌,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三堂,這可是想好了,賣了別后悔。”
白三堂說:“錢是王八蛋,花了再賺。”
去縣城的路上,白三堂把摩托騎得飛快。洪滿滄坐在后座,雙手死死抓著貨架,瞅見風把白三堂的頭發吹得豎了起來。到了縣城摩托車修理部,修理部的老宋正蹲在門口拆輪胎。他起身用棉紗擦了擦手,圍著雅馬哈轉了三圈,最后伸出五個被機油浸得發黑的手指:“這個數,再多給不了。” 白三堂沒作聲,伸手捋了捋自己油亮的大背頭,散發著發膠的茉莉香。洪滿滄扯他袖口:“差著八百塊呢,新摩托,太虧了。”
修理部的鐵皮,被風吹得叮當響。白三堂望著馬路對面糧店門口排隊的人群,突然咬緊后槽牙:“不沾,賣了吧,不能讓鄉親們餓肚子。”
洪滿滄說:“你養鵪鶉,手頭有流動錢嗎?得給大伙買點糧食渡難關。” 白三堂盯著糧店房檐:“有三窩鵪鶉該出欄了,今天就送石家莊。”
洪滿滄點點頭,投來贊許的目光。
白三堂讓洪滿滄等他,他去了糧店,回來塞給洪滿滄半袋高粱米:“滿滄哥,你家糧缸見底了,拿著。” 洪滿滄推托:“不沾。” 白三堂瞪了眼:“咱哥倆誰跟誰啊?當年打魚你還救過俺的命哩。” 洪滿滄心頭一熱,接下了糧袋子,他們回村時太陽已經當頂。
幾天后,白三堂賣了自己養熟的鵪鶉,又到養殖戶搜羅一些,到藁城的農貿市場賣掉,拿回了三千塊現錢,工人們領到糧款,面粉廠事件暫時平息。村里人見面都夸白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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