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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作者新著《居止在家山》自序
我讀陶詩,喜歡《五月旦作和戴主簿》中的一句:“神淵寫時雨,晨色奏景風。” 夏日的清晨,夏雨迅疾地灑過湖塘,朝陽復見,南風吹來,撫慰著神光離合中的田園。“寫”通“瀉”,細雨播灑水上,但我覺得單單是“寫”也很好,雨滴描繪湖面,出入無疾。奏通“湊”,南風吹來,將晨色中的萬物綜合在一起。同樣,“奏”本字也可以的,南風撥動著萬物,如同“手揮五弦”。童年的我在村東的池塘邊持竹竿釣魚,小平頭,戴草帽,穿短褲,水面先是映著霞光,接下來是雨點滴落的細圓,圓圈消散后,風又吹出粼粼縠紋,水下的魚兒吐出或大或小,兩三個,五六個水泡,傳遞著小微龍宮的消息,隨緣生滅。如果是一連串細密的水泡冒出,可能會是一只大甲魚爬過塘底,向我垂下的魚餌漫不經心趕來。魚餌是一只細長的紅蚯蚓,剛剛被我穿到魚鉤上,渾身泥腥味,心不甘情不愿扭動著;魚鉤則是我悄悄由母親的針線籃里拿走,在油燈的橘色燈焰上滋滋烤得赤紅,用老虎鉗子彎曲而成的。
我寫《云夢澤唉》,常想起這句詩,陶淵明的“神淵”是彭蠡澤,鄱陽湖,江西老表,與我們云夢澤互為鄰里。我還喜歡他《止酒》中一句:“居止次城邑,逍遙自閑止。”他在田園里窮居,“止”,就像“艮卦”中的“艮其止”,開示我們在適當的地點停留下來,腳趾貼地,自見,自知,自得。我已經穿過了多少布鞋,皮鞋,運動鞋,穿破了多少雙襪子?小時候并非如此,光著腳村巷咚咚跑,在村路上走得出汗,在水田里跋涉,路面上的浮灰被陽光曬得溫熱,黑泥會糯糯地由腳趾縫里鉆出來。豬牛有蹄甲,狗子梅花腳,它們的腳印我都認得,糞便的形狀也認得,麻雀與雞鴨一樣,剛生下來腳爪是嫩紅的,長大后就變成鐵青色,不好玩。金龜子有多少只腳?蜻蜓呢?蜈蚣呢?麻腳蚊子,綠頭蒼蠅,牛虻嗡嗡嗡,宇宙之微,都數過,都忘了。在生命的原鄉,動物是不用麻煩穿鞋子的,留下的蹤跡是“止”。《止酒》里有不少“止”字,好像一個布滿了各色各樣腳印的村子。所以次于《云夢澤唉》,這個散文新集取的名字是“居止在家山”。
前面十多篇,大概是在描述由湖北的蘄州,往黃州、麻城、紅安、黃陂、孝感、安陸、隨州、棗陽、襄陽、丹江口一線的山嶺。大別山與桐柏山南麓,古云夢澤北邊的一條弧線,自古至今,軍事交戰,移民往還,也曾有不少文人學者居住在此,或石火光中寄此身,或托體同山阿。我出生的孝感市南北西東,在這條弧線的中點,我現在能理解的是,我的出生是偶然的,但這條地理與文化的弧線,也許有一些必然。在宇宙的“元、會、歲、日”里,必然也并不必然可靠唉。我還沒有寫完,吳承恩、李時珍、蘇軾、耿定向、李贄、何心隱、程學顏、程學博、李白、趙復、歐陽修、顧景星、孟珙等先賢之外,我還想寫一寫張三豐、羊祜,他們與我一樣,也曾經歷過云夢澤東北陂上陰晴寒暑劇烈變換的四季,春天霞光映花光,夏天暴雨難止歇,秋天稻谷金黃色,冬天則是“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后面二十余篇,是我在大別山、桐柏山、大洪山的山腹里閑逛,胡思亂想之余,返回平原鄉野我那楓楊翼翼的村塆里寫出來的,還是《云夢澤唉》詠嘆的調子。村里的青壯年外出打工,女人們領著小孩在附近的城鎮求學,春節等時令,他們會開車或騎摩托車回來,所以村里人見面,從前問:“吃了冇?”現在是問:“回了冇?”村外的墳林還在朝著最后的閉環增加,“一條龍”的師傅們聞訊趕來,白天做法事,業余道士們的吟唱縹緲如同流云,晚上放煙花,赤橙黃綠青藍紫,光芒倏忽隱入星群,我們一起熱熱鬧鬧,“全還”地將村中老人一一送上家山。已經有充沛的電力,水泥路也在刷黑,清潔的自來水替代了水井,有黃馬甲的工人按時來清理垃圾箱,村委會與衛生室運作良好,但大部分鄉村還是在慢慢地變成夕陽中的博物館。這是能想到的很好收梢,并不壞。從前的屋舍、器物與農具,停滯在現代化的轉折之中,散去漏瓦下的微塵,消退紺紅手澤,成為有神性的中介物,《三鋤頭傳》《大桌子傳》《灶火記》《倉廩記》等,或“傳”或“記”,就是這么運思來的。
諸山川記大部分載于李修文老師主編的《芳草》雜志,諸微物傳則刊發在《文匯報·筆會》。另有部分文章發表于《上海文學》《人民文學》等刊物。沒有編輯老師們的指教和督促,沒有大家的工作,就不會有這些偶然文字的拼湊,寫入虛無的“淵面”。
2026年1月18日,孝感市農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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