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馬記｜能看到86匹靈動駿馬的北齊壁畫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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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年之際，由澎湃新聞與紅雙喜集團、馬利畫材聯合推出的大型系列報道《尋馬記》，從上海出發，到天山之下，長安城外，中原大地，齊魯海濱……尋找中國文物與藝術中的馬——尋找那份奔騰不止的生命力與澎湃的精神。本期來到的是地處山西的北齊壁畫博物館。

坐落于太原市的北齊壁畫博物館依托北齊徐顯秀墓的考古挖掘與原址保護陳列，呈現了部分太原婁睿墓、忻州九原崗墓葬壁畫及朔州水泉梁壁畫。“這些壁畫上承兩晉、下接隋唐，代表了北朝繪畫的最高水平。”北齊壁畫博物館館長王江近日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說，“整個博物館展陳的壁畫中能看到馬有86匹，大家可以來數一數，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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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尋馬記·山西｜看北朝繪畫高峰里寫實、靈動的馬。(10:18)

太原徐顯秀墓的考古與原址保護

山西太原古稱“晉陽”，曾為北朝別都，是北方各國、各民族之間商業貿易的中心。在太原東郊的王家峰，是徐顯秀墓的所在地。徐顯秀(502-571年)，名穎，因作戰英勇，后被封為武安王。他在出生時是北魏人，去世時是北齊人了。

2000年12月，王家峰村有人發現在梨樹林中的封土堆被人打了洞，村委會立即報告文物部門。原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組織專家前往勘查，至此，北齊武安王徐顯秀壁畫墓與世人見面，后成為2002年十大考古新發現。這一墓葬具有草原民族墓葬的獨特形式，尤其是墓葬中的壁畫是迄今發現的保存最完好的南北朝時期大型壁畫墓。

太原王家峰村梨園里的徐顯秀墓封土丘

徐顯秀墓前期考古現場

徐顯秀也在埋葬千年后，其墓室被加了蓋，變為博物館，成為壁畫愛好者的必去之地。太原北齊壁畫博物館館長王江告訴澎湃新聞，因徐顯秀墓特殊，壁畫墻體沒有地仗層，無法直接切割揭取，于是專家選擇嘗試原址保護。“為保護原址，現在封閉保存的空間，展廳內則會根據季節調節室溫。”

太原市的北齊壁畫博物館

蓋在徐顯秀墓之上的太原北齊壁畫博物館

走進北齊壁畫博物館，繞過展板的隔斷，徐顯秀墓便出現在眼前。它被罩在特制的玻璃下，展廳燈光昏暗，映襯出墓道與墓室上方封土堆清晰的輪廓。雖然無法進入墓室觀賞壁畫，但博物院運用了多媒體視頻與VR科技，使觀眾可以通過虛擬畫面“走入”墓室內部。該墓葬壁畫分布在墓道、甬道和墓室三個部分，呈現人物、馬匹、牛車、兵器、樂器、生活物件和裝飾圖案等。墓道兩側的車馬儀仗隊伍是下葬時地面儀仗隊伍的延伸，由此地上和地下得到了連接。

徐顯秀墓展廳

徐顯秀墓甬道

王江說，“墓道兩側各有3匹，墓室中有一匹馬，總計7匹馬的馬元素視覺構成。墓室木門內則是墓主的獨立空間，象征著死后的世界。北壁是墓主夫婦宴飲圖，墓主夫婦坐在整個壁畫的中心，前設食物，兩側有樂師奏樂，是生前宴飲的再現。東壁是鞍馬背車場景，西壁則是一個儀仗場景。這三個場景構成一個卷軸式的貴族從居家到出行的宏大場面。”在這一壁畫中，畫家通過人物的衣飾、車飾、馬具等細節，展現了當時的葬俗、禮儀制度及社會風俗習慣等。壁畫色彩艷麗，風格獨特，畫面線條簡潔生動，人物栩栩如生，顯示了高超的繪制技藝。

徐顯秀墓墓室內的馬

徐顯秀墓墓室北壁，墓主夫婦宴飲圖

婁睿墓《鞍馬游騎圖》，北朝繪畫的最高峰

在徐顯秀墓的兩側，是兩個陳列室，展示了部分太原婁睿墓壁畫、部分忻州九原崗壁畫與部分朔州水泉梁壁畫。這些壁畫中有不少馬的元素。其中，最為知名的是婁睿墓壁畫。

婁睿墓位于山西太原市晉源區王郭村西南，是北齊大司馬、太師婁睿及其妻楊氏的合葬墓。婁睿是鮮卑人，其姑母是北齊武明皇太后婁昭君。他隨高歡“信都起義”，立下軍功，先后封東安王、司空、司徒等職，天統二年（566年）封為大司馬統領全軍，武平元年（570年）卒，葬于此。1979年，婁睿墓被發掘，轟動了考古界。這一墓中的壁畫上承兩晉、下接隋唐，代表了北朝繪畫的最高水平，填補了中國美術史上北齊壁畫的空白。

婁睿墓考古發掘舊照

婁睿墓考古發掘舊照

該墓道里的壁畫描繪的是胡商帶著載滿貨物的駝隊來中原貿易，其后緊跟一群駿馬。每匹馬的眼神各不相同，望向不同方向。“整個婁睿墓壁畫中出現了200余匹馬的形象，在博物館展出的是一部分，每匹馬都不一樣，是一種靈動寫實的繪畫風格。”王江說。

展覽現場

墓道東壁第一層為駝隊與群馬圖

在墓道東壁中，第一層為駝隊與群馬圖，描繪了一隊胡商帶著載滿貨物的駝隊來中原貿易，駝隊之后，緊跟著一群駿馬，身量高大，膘肥體健，活力四射。二層為規模宏大的“鞍馬游騎圖”。其中，位于最前方的有二人二馬，前者身著白袍，回身向后，正對馬頭，左手撫摸著棗紅色駿馬。馬頭向后微縮，挺胸后蹲，勃然躍起，張著嘴仿佛正在嘶鳴。右側長者身穿紅袍，側身向前，正在試圖勒馬。之后則是一組為主騎圖，五人五馬，人物、馬匹均神態各異。再后面一組為二人二馬。

婁睿墓《鞍馬游騎圖》中的馬

婁睿墓《鞍馬游騎圖》中的馬

婁睿墓《鞍馬游騎圖》中的馬

在這些壁畫中，絡頭齊全，鞍韉俱備。其中，一匹馬背上的三葉草圖案是來自伊朗阿富汗，反映了當時古絲綢之路上的往來景象。“有觀眾說，馬鞍上的三葉草圖案很像當下的LV包的圖案形態。”王江說。

《鞍馬游騎圖》中一匹馬背上的三葉草圖案

墓道西壁的一組畫面里，正中騎赭紅色駿馬的長者，面部修長，濃眉俊眼，高鼻梁，留著連鬢絡腮胡，正在悠然前行。赭色馬長鬃雙分，雙目炯炯，昂首長嘶。為首的從騎緩步欲停，回頭探視著。后面的兩人回頭張望，眼神中流露出高度警覺的神情。這三幅壁畫既可以單獨成立，自成一體，又可以互相組合呼應，構圖得體，體現了“以形寫神”的繪畫理念。

《鞍馬游騎圖》

《鞍馬游騎圖》中的“蒙娜麗莎馬”

在這一組繪畫中，隱藏著一匹網紅“明星馬”。這是一匹紅色的馬，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它都仿若與觀者對視，眼神嫻靜，被稱作馬界“蒙娜麗莎”。無論觀眾走在哪個方向，這匹馬都能與觀眾進行眼神交流。這一繪畫采用了平面透視的技巧，這也是當時的一種繪畫技法的展現。此外，在群馬之中，有一匹馬前腿騰空，后腿蹬地，馬尾揚起，顯然是受了驚嚇，竟排出一串糞便。

《鞍馬游騎圖》（局部）

《鞍馬游騎圖》（局部）

《鞍馬游騎圖》中，一匹馬受了驚嚇，排出一串糞便

在談及婁睿墓壁畫的繪畫風格時，王江說，“這一壁畫的風格是‘簡易標美’。壁畫是在表面未完全干的情況下，先用一些尖銳的工具進行勾勒，后用淡墨繪制，再暈染勾線。觀眾可以從中看到鐵線勾勒、重彩暈染，以及凹凸暈染相結合的方法，使得整個畫面更加靈動。畫中的線條剛勁有力，從起筆到收筆，可以看到書法的勁道。”

壁畫中可見用尖銳工具進行勾勒打草搞的痕跡

相傳北齊畫家楊子華擅于畫馬，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有言：“嘗畫馬于壁，夜聽蹄嚙長鳴，如索水草；圖龍于素，舒卷輒云氣縈集。”曾有學者推測婁睿墓壁畫或為其真跡。王江告訴記者，”雖然目前的考古發現并不能完全印證該壁畫為楊子華畫作，但其宏大且靈動的風格無疑是當時非常高規格的畫師或士大夫的作品。在1400多年之前的墻壁之上，折射出的是當時貴族的出行場景和商旅場景。人與馬之間呈現出一種和諧自然的關系。”

九原崗：最大面積的狩獵圖

同樣有非常多馬元素的還有忻州九原崗北朝壁畫墓出土的《狩獵圖》壁畫，該壁畫的面積達到70平米，是描繪狩獵場景最大的壁畫。

九原崗北朝壁畫墓位于山西忻州忻府區蘭村鄉下社村東北，是北朝晚期高等級貴族墓，2013年因被盜發現，山西省考古所與忻州文管處聯合搶救性發掘，墓主身份未知，因墓志被盜，無明確記載；其規格僅次于灣漳墓。學者根據壁畫推斷，墓主人為北齊高氏集團核心人物，或與高歡集團關系密切。

九原崗北朝壁畫《狩獵圖》（局部）

在壁畫中，觀眾可見多名武士縱馬疾馳，追趕群獸。在一幅畫中，第一騎的人物是一位男子，坐于馬鞍上，頭戴方頂小帽，帽有細帶，扎結于下頜，身穿淺灰色窄袖長袍，腳蹬皮靴，右手持一張大弓，左手拉滿弓弦，瞄準前方奔跑的野獸，準備放箭。下騎一匹紅色駿馬，四蹄飛騰。

九原崗北朝壁畫《狩獵圖》（局部）

九原崗北朝壁畫《狩獵圖》（局部）

在另一幅壁畫里，則是山林間的騎馬獵虎的場景。左一人頭扎淡黑色綢巾，身穿白色窄袖長袍，腳蹬黑色短靿皮靴。腰左側掛一紫褐色弓囊，右側佩一箭囊，露出一排箭羽，騎一匹白色駿馬，腳懸于馬鐙之外。他左手拉滿大弓，回身射向撲向馬背的猛虎。另一人頭扎淺黑色綢巾，穿紅色窄袖長袍，騎一匹白色駿馬，雙手緊握一柄矛，直刺虎背。兩馬之間的猛虎呈站立狀，虎尾倒卷，前爪已經抓住前騎馬尾。

九原崗北朝壁畫中的馬

九原崗北朝壁畫中的馬

王江說，“婁睿墓壁畫里馬是一個非常嚴謹、寫實的風格，而九原崗的馬的場景則是寫意的、松弛的。有些馬匹的面部表情甚至還帶有夸張的，如同當下的漫畫風格。此外，不少畫面分為三個空間或者三個時態進行展示。第一時態為進入獵場，第二時態為人物搭弓準備，第三時態則是馬挨近動物的最終狩獵過程。這三個時態也可從對于馬鬃毛的描繪中看出。”

九原崗北朝壁畫中的馬表情夸張，如同當下的漫畫

除了《狩獵圖》外，九原崗的壁畫中還有一幅《升天圖》，反映了人們對于死后世界的想象。壁畫中，手持麈尾飛步在云端的羽人；狀如天馬、口食虎豹的駁；騎鶴馳騁的女仙；馭龍而行的仙人；長發飄瀟、手持鼓風袋狂奔于云間的風伯；怒睛露齒、持槌擊連鼓的雷公；赤身騎龍、倒水泛灑的雨師等等，共同繪出一幅“雜物奇怪，山神海靈”的仙界奇景，展現了北朝人豐富的精神世界。

這里還有對于“駁”的描繪。駁是中國古代神話中的異獸，出自《山海經·海外北經》，“狀如白馬，鋸牙，食虎豹。”它與騊駼、蛩蛩、羅羅等獸類共同構成該地域的神話生態體系。

《升天圖》中的駁

朔州水泉梁壁畫的縮景儀仗與“萌馬”

在展廳的尾聲處，則設有一處單獨的空間，內部呈現的是朔州水泉梁北齊壁畫墓。該墓葬壁畫是山西地區發現的規模較大、保存基本完整的北齊墓葬壁畫之一，再現了北朝晚期社會的歷史風貌。

展廳尾端，觀眾可以走進朔州水泉梁北齊壁畫墓

朔州水泉梁北齊壁畫

在這里，觀眾可以看到東西兩壁以縮景形態展示的“鞍馬儀仗圖”，高大的淡紅色駿馬，鬃毛濃密，頭下系著碩大的纓子。儀仗中的人物或牽著馬，或手持長矛，或雙手捧著唾盂，侍從、馬匹由南向北徐徐行進。

水泉梁壁畫中以縮景形式呈現的儀仗隊

水泉梁壁畫中以縮景形式呈現的儀仗隊

此外，水泉梁壁畫里也有一匹尺寸較大的馬，因外表很萌，被網友戲稱為“小馬寶莉”。

水泉梁壁畫中的一匹紅色駿馬，被觀眾稱為“小馬寶莉”

王江告訴記者，“展廳中所呈現的馬匹總計86匹，觀眾可以來數一數，看一看。這里有外域的馬，本土的馬，以及天上的馬，這些不同的馬共同構成了北齊壁畫博物館馬主題。”

而北齊的藝術，足以冠絕北朝。宮廷畫圣楊子華創“簡易標美”疏體畫風，婁睿墓、徐顯秀墓壁畫線條靈動、寫實傳神，上承漢魏風骨，下啟隋唐氣韻。那些藏在壁畫里的印記，成了藝術史上亮眼的一筆，讓這個短暫的王朝，憑文化藝術驚艷了千年時光，令人們得以窺見當時的社會風采。

澎湃新聞記者 陸林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