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為《品讀》2026年第2期內容
汪曾祺先生寫“番薯糖水”,說那不過是白薯切塊熬的湯,有什么好喝的呢?讓我大笑。
打開記憶中那座封存甜味的倉庫,發現糖真是個好東西。可美好的事物總不易得,比如糖在我小時候就稀奇得很。
那時山里還沒有公路,供銷社的貨全靠一個腳夫馱來。他有一身好力氣,走得不緊不慢;歇腳時大喝一聲,震得山響。布匹、煤油、鹽、手電筒……這些東西小孩子不稀罕,我們的魂兒只被他馱的糖勾了去。老遠就能聞到的暖烘烘的甜氣,就像一團溫潤的夢。夏天更是不得了,糖融化后從麻袋里慢慢滲出,結成暗紅色的晶體。如果腳夫心情好,會允許我們用手飛快地摸一下,然后含著手指,甜上好一會兒。不過他常常不肯,板著臉說“那是公家的東西”!
腳夫馱來遠方的甜,看得見,聞得著,卻常常摸不到。真正與我們“短兵相接”的,是家里那點需要精打細算的甜。
糖不是輕易就能吃到的,得有錢,還要憑票。但生活中不能沒有甜味,于是就有了“糖精”這種東西。那白色的細小顆粒,看著像糖,有一回我偷偷捏一小撮放在嘴里,卻苦得要死,趕緊吐了出來。這由甜到苦的過程讓我充滿疑惑——仿佛生活里的許多盼頭,想象時甜,真嘗到了卻伴著說不清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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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只裝糖精的小玻璃瓶,吃空之后成了我的寶貝。有一年祖母去大姑家小住,我終于把她盼回來的那個黃昏,她剛一進門,我便鄭重地將那只小瓶遞給了她——當時在我心里,那是迎接她最好的東西了。
因為需要甜,所以就算沒糖吃我們也有辦法。伸手捋一把紫云英的花,大嚼,那股甜清冽又神秘,像是把整個春天的早晨都含在了嘴里。豌豆花也甜,只是不敢多吃,大人要罵:“吃了花,還怎么結豌豆啊?”野果里也有甜的,比如五味子、野李子。還有白茅的草根,我們叫它“茅針”,拔出來剝開,草莖白得晶瑩,放嘴里嚼一嚼,帶著泥土的腥氣,甜得絲絲縷縷。它更像是田野偷偷塞給孩子的零嘴,聽一個朋友說,這種草根若夠多,可熬出上好的糖稀,冷卻后淋在櫻桃上簡直一絕。但我至今也沒這樣吃過,只是想象中的滋味比許多嘗過的甜更真實。
對我們來說,熬糖是一年中最后、也最隆重的節目。長好的麥芽,用石磨磨得越細越好,然后用布口袋濾了渣,剩下的漿汁倒進大鍋,小火慢慢熬煮。差不多要熬上一整天,每個屋子都彌漫著暖洋洋的甜味。一大鍋甜漿,越熬越少,越熬越稠,顏色也漸漸變得烏黑。待到半冷,大人們就要上手“扯糖”了——來來回回地扯,像給這黑色的甜蜜賦予筋骨。最后盤成一團成了糖板,敲之脆響。每當小孩們饞了,大人們便用小鑿子“啪”地敲下一小塊,能含上許久。這些糖,大多要摻上苞米花、芝麻,再切成塊或片,留著過年待客。
我有個叫胡大同的小伙伴,得知在城里的一個親戚得了糖尿病,說是糖吃多了,便無比羨慕地說:“有那么多糖吃,我也想得糖尿病!”沒想到他后來真病了一場,發著高燒,迷迷糊糊中竟嚷嚷著要吃奶……那時他已經9歲了。
他爹娘慌忙弄來堪稱珍貴的蜂蜜水——那時候用來做偏方治病的蜂蜜可是稀罕物,平時根本吃不到。但他不喝,只反復念叨著要吃奶。直到村里一位剛剛生產5天的小母親端了一碗給他喝下,才神奇地好了。
后來我想,我們如此貪戀甜味,是不是因為在生命的最初,就已經嘗過了無可替代的甘甜乳汁?這樣一想,再看見母親,不管她如何蒼老,如何鬢角斑白,都覺得她依然是甜的。
作者:南在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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