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春華,出生在70年代。
我的老家在山區,村子不大只有四五十戶人家,一條小路彎彎曲曲的通向山外。
聽我母親講,當年她和我父親就是在這天小路邊相親的,那時候父親是退伍軍人,長得又帥氣,一米八多的個子相貌堂堂,母親一眼就相中了父親,幾個月后頂著紅蓋頭坐在獨輪車上,嫁進了奶奶家。
姥娘家在離我們十幾里遠的村子里,我有四個姨,但是沒有舅舅。
我姥爺和村里一個鄰居相處的非常好,兩家經常你來我往,有幫有助,我姥爺經常說生的近不如走的近,
這個鄰居和我姥爺是平輩,我得叫他三姥爺,他們家的幾個女兒出嫁的時候都是請我姥爺去送的 ,男方把姥爺當做最尊貴的客人去招待。
三姥爺家的二舅比母親大幾歲,母親說小時候村里要是誰欺負了她,只要二舅知道了,二舅拽著母親就去人家門上討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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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結婚不久回娘家的時候,去二舅家坐坐,那天二舅剛剛從河里撈來了一些小魚。
那時候大家一年到頭見不到一點肉味,能吃上幾條小魚就不錯了。二舅媽很大方,她對我母親說:“妹妹,給你一些小魚,你拿回家炸炸吃吧。”
可是二舅卻把魚一把奪了回來:“妹妹,你等著,我給你炸好,你再拿走。”
母親的眼圈當時就紅了,那時候我們家的油瓶早就空了,父親和母親吃了好幾天的水煮菜。
二舅把鍋里舀上了好幾大勺子油,就開始炸魚,金燦燦的小魚出鍋了,噴香噴香的。
二舅找了盤子把小魚裝進去,用一個小包袱包上了,讓母親帶回家。
母親說那個春天好久沒有吃葷腥味了,二舅給的這些小魚,她和父親吃窩窩頭,就著小魚吃了好幾天。
父親說:“咱這個二哥呀,比親的都要強,他處處想著咱。”
那時候每當放了暑假的時候,我就愿意去姥姥家玩,其實準確的說是去二舅家。
只要我一去到那里,二舅媽就眉開眼笑地說:“哎呀,我大外甥女來了,二舅媽給你做什么好吃的呀?”
二舅媽急得團團轉,那時候哪有什么好吃的呀,能吃飽肚子就不錯了。
二舅說:“你忘了嗎?咱家的缸里不是還有一瓢面嗎?你趕緊和面,我去剁西葫蘆餡兒,給孩子包水餃吃。”
我們一聽吃水餃都歡呼雀躍,比過年還要熱鬧,那時候能有水餃吃,簡直就是過神仙日子了。
二舅和二舅媽大汗淋漓地包水餃,煮出水餃以后可是二舅卻不上屋吃飯,我喊二舅來吃飯,二舅卻說:“沒事,二舅這會兒一點也不餓, 你們先吃。”
我吃了兩大碗水餃,吃飽了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玩,可是我卻發現二舅躲在鍋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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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探過頭去一看,原來二舅在吃一個黑乎乎的窩窩頭,喝餃子湯。
我急了,我忍不住說:“二舅你干嘛不去屋里吃餃子呀?”
二舅哈哈一笑,拍拍肚子說:“你放心,我吃得飽飽的了,三大碗餃子湯下肚啊,太舒服了。”
我很心酸,二舅不舍得吃餃子呀,省出來給我多吃一些。
我回家之后對母親說了這件事,母親默默的嘆過了口氣說:“唉 你二舅總是這樣,不管什么時候他都先想著別人,春華你好好讀書,長大了要是能考上個學,掙錢了你可得好好孝敬你二舅啊,他雖然不是我親哥,但是拿著我比親哥都要好呢!”
那年麥季里突然下了一場大雨,我姥娘家那間年久失修的老屋突然漏雨了,房子的東南角塌下去了一塊,我姥爺用一塊塑料布蓋了蓋,但是還是擋不住狂風暴雨。
姥爺年齡大了,也不能上墻爬屋去修房子,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雨停以后,二舅就開始幫姥爺修房子,那面土墻被雨水浸泡久了,一碰就往下掉土,二舅干脆把那面墻推倒了,他花上功夫修房子。
當時正是麥收季節,在生產隊里掙工分正是最要緊的時候,要是掙不夠工分,分小麥的時候就分得少了。
打墻蓋屋都是大事呀,二舅一看一個人忙不過來,他想找幾個鄰居來幫忙,但是當時是大家都在忙著去生產隊里割麥子掙工分,根本找不來人。
二舅沒辦法,只好和二舅媽還有他兩個舅子一塊給姥娘家幫忙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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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聽說了以后,拉著父親就去了姥娘家,一看那間房子快要蓋好了。
母親說:“二哥,給我娘蓋房子這樣的大事你怎么不去和我說一聲啊?耽誤你們掙工分了,這還了得呀,你把親戚也叫來了。”
可是二舅憨厚一笑說:“妹妹,你們家也都在忙,我還驚動你干嘛呀?”
姥娘拉著二舅的手掉著眼淚說:“侄子呀,我沒有兒子,你比我兒子都要親呢。平時我和你叔有個什么事,只要你知道了,你就跑前跑后。這輩子我們欠你太多了。”
二舅說:“嬸子,你說到哪里去了?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些年我爹和我叔就像親兄弟一樣,我心里能沒數嗎?我結婚的時候,我叔還悄悄的給我們家送來了5斤豬肉做的流水席,這件事我能記一輩子呢。”
母親實在看不下去了,硬把二舅推走了,讓我父親收拾屋子,他這才回生產隊割麥子去了。
麥收結束以后,二舅因為耽誤了掙工費,家里只分了十幾斤小麥,姥娘過意不去,把家里的麥子挎了半箢子給二舅送去。
可是二舅說什么也不要,他說:“嬸子,你和我叔年紀大了得吃細糧,你放心,我們家餓不著,我家里還有一堆地瓜干呢,我們吃地瓜干就行。”
二舅家孩子多,我有三個表姐,兩個表哥,他們家的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
天有不測風云到了,1979年的時候,那天母親領著我們去姥娘家,一進門姥娘就煞有介事地對母親說:“閨女啊,你正好來了,我剛想找人捎信讓你來一趟呢。”
母親連忙問姥娘有什么事,姥娘說:“你趕緊去看看吧,你二哥病了,病得不輕,我去看過他躺在床上有氣無力的,每天只喝點水,瘦得皮包骨頭。”
母親小跑著就去了二舅家里,就像姥娘說的,二舅虛弱地躺在床上,他看到母親來了以后,探了探身子故作輕松地說:“妹妹你來了呀,我身上不得勁兒呢,躺一躺。”
這時正好二舅媽做好了飯,那是一碗用地瓜皮子熬的粥,里面有幾個零星星的大米粒。
二舅勉強吃了幾口湯水,又躺下了,母親心疼地說:“二哥 ,你不吃飯怎么行呢?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樣子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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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心疼得眼淚呱嗒嗒嗒掉下來,二舅媽也在那里抹起了眼淚。
二舅媽說:“前些日子我們去衛生院打了幾針,剛剛見好,可是他說什么也不肯再花錢去打針了,說歇幾天就行了,可是越歇越厲害,家里也沒有好吃的,你看他瘦的那個樣子呀!”
母親安慰了二舅幾句就走了,臨走的時候母親告訴二舅:“二哥,我回去有點事,我得趕緊走了,我還會再來看你的。”
母親和姥娘打了個招呼,就趕緊回家了。
回來以后母親和父親說了二舅生病的事,母親說二舅家里連一只雞也喂不起,吃不上個雞蛋,更不用說喝雞湯補身體。
父親一聽也急了,母親說:“在路上的時候我就想,這些年二哥對咱沒有二心,他生病了吃不起有營養的東西,可是這樣熬著怎么行?咱家里不是還有兩只老母雞嗎?我打算逮一只給二哥補身體。”
父親當即就說:“一只怎么能行呢?既然二哥病得這么厲害,吃一只雞肯定補不過來身子,把兩只都給他吧。”
母親搖搖頭說:“咱的日子也不寬裕啊,咱得留著一只老母雞下蛋賣錢,一大家子買油買鹽都還指望母雞下蛋呢。”
父親搖搖頭說:“你呀,真是拎不清,二哥病得那么厲害,急需要補營養,這兩只雞必須都給送去。”
說著父親就去了院子里逮那兩只母雞,巧的是兩只母雞剛剛下了兩個熱乎乎的雞蛋,父親說:“別心疼了,家有萬貫帶毛的不算,給二哥補身體要緊,到明年春天咱們再買上幾只小雞,養大就能下了。”
當天母親就拿著兩只老母雞返回了二舅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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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和二舅媽都大吃一驚,二舅說:“妹妹,你怎么把老母雞拿來了呀,這還了得嗎?”
在那個年代里,老母雞可是家里貴重的財產了,二舅媽當時就說:“妹妹,這可不行,我們不能要,你趕緊把母雞拿回家,留著下蛋的。”
母親說:“二哥二嫂,我既然把雞拿來了,我就沒打算帶回去,二嫂,你趕緊先殺一只母雞給我二哥養養身體吧,你看他說話都沒有力氣,瘦得簡直是三根筋挑一個頭。”
二舅的眼淚嘩嘩而下,他泣不成聲地說:“妹妹呀,我怎么感謝你,我親姊妹都做不到這樣。”
很快二舅媽把雞殺好燉在了鍋里,用柴火燉雞很快,頭一頓二舅沒舍得吃雞肉,他一連喝了兩大碗雞湯。
二舅喝了雞湯一下子舒服了很多,他勉強能坐起來了,說覺得頭暈得輕了。
母親笑著說:“二哥,雞湯沒那么神奇,不會一下子發揮作用的。你現在覺得身上輕快了,是因為你這些日子一直沒怎么吃飯,你把這兩只只雞都吃了,肯定會見效。”
還真別說,二舅吃了我家那兩只老母雞之后,身體慢慢的恢復了,不久就能下地干活了。
分田到戶以后,各家的日子都比以前好多了,每當親戚們聚在一起的時候,二舅就說:“妹妹,妹夫,要是沒有你們給我的那兩只老母雞呀,我還不知道成什么樣子了呢!”
母親就笑著說:“二哥,別人對你一點好啊,你一輩子都忘不了,這還不是應該的嗎?”
二舅會種菜園,他修理的菜園比鄰居們的要好多了,每到夏天,菜園里青青綠綠,像小燈籠一樣的西紅柿,四溜條直的黃瓜,讓大家羨慕不已。
二舅買了一輛自行車,每天都要用一個大筐帶著黃瓜、西紅柿去城里賣。
到了深秋,要下霜雪了,菜園上留的一點青菜也枯黃了,二舅去外地學習了大棚種植技術,他率先在村里頭一份蒙上了大棚,里面溫暖如春,當別人家都沒有青菜賣的時候,可是二舅家隔三差五就能賣一筐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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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雖然菜園種的不錯,但是家里開支不小,當時二舅家的表哥考上了大學,表姐在上高中,二舅手里也沒有多少錢。
1993年的時候,我考上了南方的大學,我們全家人非常高興,母親激動的滿臉淚花。
可是收到錄取通知書以后,一看學費,我們一家人都泄了氣。
當時學費再加上各種費用,合起來得1000多塊錢。
我父親和母親只種那幾畝責任田,吃飽飯是沒有問題,但是沒有錢花。
父親推著幾袋麥子去集上賣了以后,才賣了200來塊錢,還差800多呢。
我母親去了我那幾個姨家借錢,但是也沒有借到。
我都急哭了,我問母親為什么不去二舅家借錢?
母親說:“閨女啊,我不是沒有想過,可是你二舅家也得供兩個學生,他手里能寬裕嗎?我要是去張口借錢的話,這不是故意為難他嗎?”
眼瞅著開學的日子就要到了,我如坐針氈,不知道上哪里弄這800塊錢。
還有兩天就要開學了,我幾乎放棄了要去上大學的打算。
那天下午,我父親愁得蹲在天井里抽煙袋,我母親抱著頭坐在鍋屋里,我躺在床上心如刀絞,我辛辛苦苦讀了這么多年書,沒想到卻因為800塊錢而止步于大學門口。
突然我聽到了我們家的黃狗汪汪叫起來。
“妹妹,妹夫,你的在家嗎?我來了!”
我一聽是二舅的聲音呢,我一骨碌下了床。
原來母親去我那幾個姨家借錢的時候,遇到了我姥娘村里一個鄰居,他住的離二舅不遠,他剛剛把母親去借錢的事告訴了二舅。
二舅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紅色的方便袋,拿著一卷錢說:“妹妹,你有難處了怎么不去我家呀?我即使手里沒錢的話,我也得幫你想辦法。”
“妹妹,妹夫,這是1000塊錢,我手里只有500,我又去找我一個朋友借了500,湊成了1000,趕緊讓外甥女拿著去上大學吧,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了,要是因為沒錢上學,咱得后悔一輩子。”
我當場就哭了,我抱著二舅的胳膊說:“二舅,我以為上不了大學了呢,二舅,等我畢業了,我好好孝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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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只留下了800,其余的200又給二舅,可是二舅卻說:“窮家富路,這200塊錢讓孩子在路上買頓飯吃吧。”
就這樣,我在二舅的幫助下讀了大學,1997年大學畢業以后,我分配到了我們縣里的勞動局上班,那時候我一個月能發360塊錢。
我去給二舅還錢,可是二舅說什么都不要,他說:“外甥女啊,當年我病的那個樣子,多虧了你家給我的那兩只老母雞,現在想想那兩只母雞的價值就像兩頭牛一樣,我幫你這點忙是應該的。”
每當逢年過節,我都會買上禮物去看我二舅,臨走的時候我還會給二舅留下紅包。
平時我只要去母親家,我都會轉幾里路去二舅家坐坐,二舅就喜歡吃熟食,二舅媽喜歡吃水果,每次去我就給二舅買上豬耳朵或者豬蹄,再買上那些稀罕的水果,比如芒果荔枝等。
我一去二舅就不讓我走了,拉著我的手問東問西,問孩子問我公公婆婆,他得問侯一圈。
隔些日子我會把父母和二舅二舅媽一起接到縣城, 我去飯店里訂一桌,把我表哥表姐都叫過來,大家坐在一起歡聚一堂。
二舅雖然和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是我們之間的親情已經跨越了血緣,這輩子我永遠忘不了二舅對我的幫助,在二舅有生之年,我會像女兒一樣去好好孝敬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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