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冬天的成都,霧大,陰冷。
那一年的十二月,蔣介石在這座古城里度過了他大陸生涯的最后時光。他住在北校場中央軍校的黃埔樓,一棟淺灰色的兩層小樓。樓外日夜有重兵把守,坦克和裝甲車來回巡邏,可他心里明白,這些鐵家伙擋不住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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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一日飛到成都的。前一天晚上,他在重慶白市驛機場的“美齡號”專機上蜷縮了一夜,天亮就起飛,半個鐘頭后,解放軍進了重慶市區。這個時間差,讓他躲過了當俘虜的命。
可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到成都的頭幾天,他還強撐著召集川軍將領談話,劉文輝、鄧錫侯、王陵基這些人,一個個坐在他面前,滿口“總裁英明”,可他從那些閃爍的眼神里看得出來,人心散了。劉文輝說得最滑頭:“委員長總攬全局,我們都是一隅之見,你怎么好就怎么辦。”他聽了只能點頭,心里卻堵得慌——十九年前,就是這個劉文輝,聯絡川康將領通電反蔣,那筆賬他一直記著,可這時候,他還得賠笑臉。
十二月二日,他讓張群去探劉文輝的底。劉文輝繞來繞去,最后撂下一句:“我是大軍閥、大官僚、大地主、大資本家,共產黨搞無產階級革命,哪里還會要我?”這話說得張群哈哈大笑,回去報信說“自乾可靠”。可蔣介石不放心,又讓人送錢、送外匯,催劉文輝把家屬送臺灣。劉文輝嘴上答應,就是不動。
十二月五日,張群把劉文輝叫去,劈頭就問:“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劉文輝臉不變色:“同共產黨拼到底。”話是這么說,當天晚上,他就在自家公館宴請顧祝同、胡宗南、張群一干人,酒過三巡,蕭毅肅突然發難,說鄧錫侯的部隊堵了胡宗南的路,劉文輝的人炸了邛崍大橋。劉文輝一拍桌子:“諸位去查,屬實我具結!”其實,那些事兒他確實安排了,只是還沒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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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吃完,劉文輝和鄧錫侯心里明白,成都不能再待了。
十二月七日,上午九點,蔣介石的侍從室來電話,通知劉文輝、鄧錫侯下午去見他。兩個人一合計,這是要扣人。當即決定,跑。
劉文輝給蔣介石寫了封信,說王陵基跟我們過不去,沒法共事,我退居鄉間,不礙你們的事。信交代手下下午三點再送。然后他帶著兩個隨從,開車往北門走。城門有憲兵盤查,他下車從城墻缺口翻出去,在城隍廟后頭跟鄧錫侯碰了頭,上車直奔崇義橋。
蔣介石得到消息,已經是下午。他站在黃埔樓的窗前,望著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沒說。那天晚上,他緊急召見王旭夫,把軍校倉庫里幾萬支槍全分給游擊骨干訓練班的學員,讓人拉著那些槍,連夜出城。他知道,成都保不住了。
十二月九日,張群從昆明打來電話,說盧漢要錢要槍,還提條件。蔣介石剛放下電話,毛人鳳就報告:劉文輝、鄧錫侯到了彭縣,通電起義了。緊接著,昆明方面傳來消息——盧漢扣了張群,宣布起義。
那天晚上,蔣介石一夜沒睡。他把自己關在臥室里,不愿意看見身邊那些人驚慌失措的臉。鳳凰山機場的“美齡號”已經做好起飛準備,可他還在猶豫。他知道,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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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日,天剛亮,侍衛副官慌慌張張跑上樓:“委員長,學校周圍發現不少穿便衣的陌生人!”蔣經國訓斥他“慌什么”,可自己心里也發毛。他走進父親臥室,看見蔣介石坐在椅子上,閉著眼,像在養神,又像在想什么。
過了一會兒,蔣介石睜開眼,說:“建豐,帶上一抔土,咱們走吧。”
蔣經國的眼淚差點下來。那抔故鄉奉化的土,他一直帶在身邊。現在父親讓再帶一抔大陸的土,意思是——這片土地,真回不來了。
黑色轎車從軍校大門沖出去的時候,蔣介石正襟危坐,目不斜視。有人勸他從后門走,他發火了:“我是從大門進來的,還要從大門出去!”
車隊穿過成都的街道,滿街是木頭柵欄,那是老百姓怕亂兵搶劫修的。他看見了,什么都沒說。
鳳凰山機場,冷清得像塊荒地。毛人鳳一個人站在“美齡號”旁邊,看見王陵基的車先到了,臉色都變了——他以為王陵基是來扣飛機的。王陵基也是一頭霧水,蔣介石走,居然沒通知他。
蔣介石的車隊到了。他下了車,徑直上飛機,先問駕駛員飛機有沒有故障,能不能起飛。得到肯定答復,他才走到艙門口,往下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機場,只有王陵基和胡宗南站在那兒。
他招招手,讓王陵基上來。
王陵基上了飛機,等著聽訓示。蔣介石沉默了半天,只說了一句:“你以后與胡宗南密切聯系。”
沒了。
王陵基鞠了一躬,下了飛機。艙門關上,“美齡號”滑向跑道,騰空而起,鉆進成都冬日灰白的天空。它在機場上空轉了一圈,然后向西南方向飛去,消失在云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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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1949年12月10日下午2點。
王陵基站在空蕩蕩的機場上,大風刮過來,冷得刺骨。他想找胡宗南商量下一步怎么辦,胡宗南理都沒理他,上車走了。
很多年后,有人問王陵基那天是什么感覺。他說:“像掉進冰窖里,渾身涼透。”
那天晚上,成都城里傳來消息,解放軍離城只有幾十里了。
蔣介石的飛機穿過云層,一路向南。他不知道的是,三個鐘頭后,當“美齡號”飛過廣州上空時,白云機場的解放軍已經接到情報,準備用戰斗機攔截或者直接打下來。十五兵團副司令員洪學智跑去請示葉劍英,葉劍英說:“這是大事,得請示中央。”
電報發到北京,一等沒回音,二等沒回音。蔣介石的飛機飛過去了。
為什么不批?沒人說過。成了一個謎。
蔣介石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起飛前,成都地下黨組織的“捉蔣敢死隊”已經在北校場附近轉悠了好幾天。只是軍校戒備太嚴,下不了手。
他命大。
可命再大,也擋不住歷史的大勢。
那一年的冬天,成都的霧特別大,特別冷。蔣介石走后第三天,解放軍進了城。滿街的木柵欄被拆了,老百姓開門出來,看見穿灰軍裝的士兵坐在路邊啃干糧,沒人擾民,沒人搶劫。
有人站在街邊看熱鬧,說了一句:“這回,真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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