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詩為何如此凝練老成（訪古知新）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2月23日，眾多游客來到成都杜甫草堂憑吊詩圣。新華社記者 江宏景攝

765年初春的一個早上，本報記者穿過錦城秾華，沿著浣花溪水，穿越到了那間聞名已久的草堂，打算對杜甫進行專訪。進入草堂前，記者先在四周逛了一下。

此前5年，杜甫流落至此，營建了這座茅屋。屋頂?shù)拿┎菟坪跞笔Я艘恍?。四鄰沒有他的親戚，沒有他的老友，都是些落魄文人和田夫野老：北鄰是一個退職的縣令，愛酒能詩；南鄰有朱山人，曾留杜甫在他家水亭中喝酒。這個春天，黃四娘家依舊是萬花盛開，把樹枝壓得低垂下來；幾位村民帶著山野特產(chǎn)正欲送給杜甫品鮮……

在一派草長鶯飛、充滿田園畫意的氛圍中，詩圣對記者侃侃而談，把他的詩歌特色、作詩技巧和盤托出。

字字如刻 意在言外

記者：子美先生，打擾了。晚輩久慕先生詩名，今日特來請教。

杜甫（AI模擬）：遠客來訪，蓬蓽生輝。請坐。老夫在此避亂，平日不過與田夫野老為鄰，難得有人談詩論文。

記者：晚輩讀先生詩作，深感其中有一種特殊的力量，既凝練深沉，又波瀾老成。今日想請先生就此好好談一談。

杜甫（AI模擬）：老夫作詩，確實用心良苦。我們從何談起？

記者：先談凝練吧。先生的詩，字字句句都像刻在石上，沒有多余的筆墨。這種風格是如何形成的？

杜甫（AI模擬）：凝練二字，說得好。老夫常言：“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保ā督现邓绾萘亩淌觥罚┳髟娙舨荒殻闳缃簽E，雖多何益？

記者：先生這句詩已是千古名言了。但究竟如何才能做到凝練？

杜甫（AI模擬）：凝練者，以少總多也。譬如作畫，滿紙涂抹反失神采，寥寥數(shù)筆而意境全出，方為上乘。老夫?qū)懢?，力求每個字都能喚起具體的形象。你看這首《旅夜書懷》：“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倍潭淌畟€字，寫了星星、原野、月亮、大江，還有那涌動的波濤、遼闊的天地?！靶谴埂倍?，讓你想見天幕低垂，繁星點點，一直垂到地平線上；“月涌”二字，則是月光隨波涌動，仿佛大江托著月亮奔流。這里沒有虛詞，字字都是畫面。

記者：晚輩記得李太白也有“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渡荊門送別》），同樣是寫景，卻風格迥異。

杜甫（AI模擬）：太白飄逸，老夫凝重。他四句寫出的景象，老夫兩句便囊括了。這不是比較優(yōu)劣，而是各自性情不同。太白如天馬行空，不受拘束；老夫則如老吏斷案，務(wù)求字字有著落。

記者：先生入蜀后的律詩，更是凝練到了極致。如《白帝》中的：“高江急峽雷霆斗，古木蒼藤日月昏。”

杜甫（AI模擬）：這一聯(lián)確實用了心思。“高江急峽”四個字寫出了江水的洶涌、峽谷的險峻；“雷霆斗”則是聲音，如雷霆在空中激蕩。下句“古木蒼藤”，是眼前的草木；“日月昏”則是天色，因峽高林密，連日月都顯得暗淡了。一聯(lián)之中，有動有靜，有聲有色，有近有遠。

記者：最讓晚輩驚嘆的是《秋興八首》里的那一聯(lián)：“香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杜甫（AI模擬）：你倒會挑。這一聯(lián)有人說不合常理，應(yīng)該是“鸚鵡啄余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才對。

記者：從邏輯上講正是如此。先生為何顛倒詞序？

杜甫（AI模擬）：因為我要強調(diào)的是香稻、碧梧，不是鸚鵡、鳳凰。香稻之多，鸚鵡啄之而有余；碧梧之美，鳳凰棲之而愿老。如此倒裝，香稻之豐、碧梧之盛便躍然紙上。這是將六朝以來的詩化語言推到了極致。

記者：原來如此。這般凝練，確實讓每個字都發(fā)揮了最大效用。先生寫絕句，莫非也如此凝練？

杜甫（AI模擬）：你且看那首《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彼木鋵懥怂姆N景物，有黃有翠，有白有青，色彩明麗?！昂弊趾汀安础弊值倪x用可謂煞費苦心。窗含西嶺，是把千秋雪景納入方寸之間；門泊萬里船，是把萬里之外的東吳拉到眼前。這便是以小見大，以有限寫無限。有人說這首詩是“半律”，因為太凝練了，像七律的中間兩聯(lián)。

記者：先生如此追求凝練，會不會擔心過猶不及？

杜甫（AI模擬）：問得好。凝練不是生硬，更不是晦澀。老夫主張“清詞麗句必為鄰”（《戲為六絕句》），既要凝練，又要清麗。若只顧凝練而失去自然，失去深入淺出，失去遼闊的視野，便是死句了。

以詩紀史 寓議于敘

記者：先生不僅在律詩上精益求精，在五言古詩上也開創(chuàng)了新境界。五古自阮籍《詠懷》、陳子昂《感遇》以來，多是抒發(fā)情懷，到了先生筆下，卻有了全新的面貌。這是為何？

杜甫（AI模擬）：五古一體，確實需要新變。前人作五古，或以詠懷為主，或以游仙為寄，雖有名篇，終究格局有限。老夫身處亂世，眼見蒼生疾苦，若只寫一己之情，于心何安？

記者：所以先生就用五古來展寫時事？

杜甫（AI模擬）：正是。五古篇幅較長，可以容納更多內(nèi)容。老夫嘗試將敘述、議論融入其中，既要寫事，又要寫情，還要發(fā)議論。這便需要更高的凝練功夫。

記者：《石壕吏》《新安吏》便是代表作吧？

杜甫（AI模擬）：那一組詩，是老夫在安史之亂中所見所聞。石壕村那一夜，老夫借宿老婦人家，親眼看著她的兒子、媳婦、孫子被拉走。那種痛，不能不言。

記者：請先生說說《石壕吏》的寫法。

杜甫（AI模擬）：這首詩幾乎全是老婦人的話。“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zhàn)死”，短短數(shù)字，道盡了苦難。“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又是何等的絕望。最后“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老夫沒有直接寫老婦被帶走，但從這“泣幽咽”中，讀者自能想見。

記者：全詩沒有一句議論，卻比議論更深刻。

杜甫（AI模擬）：這便是“寓議于敘”。老夫本人也在詩中，“暮投石壕村”便是老夫。但老夫只是靜靜地聽，靜靜地看，讓事實說話。如此寫法，比直接跳到臺前發(fā)聲，要有力得多。

記者：《兵車行》中“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這“道旁過者”里，也有先生的影子吧？

杜甫（AI模擬）：不錯。老夫是過客，也是傾聽者。“長者雖有問，役夫敢申恨？”這一問一答之間，老夫與役夫的距離便消融了。到最后“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老夫的心與役夫的心已是一體。

記者：這便是先生五古的獨特之處：詩中始終有一個“我”，但這個“我”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與百姓同悲歡。

杜甫（AI模擬）：老夫曾言：“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nèi)熱?！保ā蹲跃└胺钕瓤h詠懷五百字》）既然憂黎元，便不能置身事外。

詩要寫真心、記實事。亂世之中，百姓的悲歡，國家的興亡，都是詩的材料。若只閉門造車，吟風弄月，那詩便成了無病呻吟。

記者：先生的《北征》更是將這種夾敘夾議的寫法發(fā)揮到了極致。

杜甫（AI模擬）：《北征》是老夫從鳳翔回鄜州時所作。一路所見，有“猛虎立我前，蒼崖吼時裂”的險境，有“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車轍”的荒涼，有“經(jīng)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jié)”的悲喜。老夫?qū)⑦@些都寫入詩中，最后歸于對國家前途的思考。敘事、寫景、抒情、議論，熔于一爐。

記者：這種寫法，對后世影響深遠。元結(jié)的《舂陵行》、白居易的《秦中吟》，都可見先生遺風。

杜甫（AI模擬）：后人之作，自有后人特色。老夫只是開了一條路而已。

轉(zhuǎn)益多師 老成深沉

記者：先生不到40歲便自稱“杜陵野老”了，后人也尊稱先生為“老杜”，而“老成”更是先生的風格和性格了。那這“老成”究竟是何意？

杜甫（AI模擬）：老夫在《敬贈鄭諫議十韻》中寫道：“毫發(fā)無遺憾，波瀾?yīng)毨铣伞！?/p>

所謂“毫發(fā)無遺憾”，是指作詩要精細，字斟句酌，不放過任何細節(jié)。所謂“波瀾?yīng)毨铣伞?，是指意境要開闊，氣韻要渾厚，如同大江大河，波瀾壯闊而又深沉厚重。

記者：這“老成”二字，似乎與“凝練”相通？

杜甫（AI模擬）：不錯。凝練是技法，老成是境界。技法到了極致，境界自然老成。但老成不只在技法，更在閱歷、在胸襟。

記者：先生是說，經(jīng)歷苦難，方能老成？

杜甫（AI模擬）：老夫少年時，也曾意氣風發(fā)，“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保ā斗钯涰f左丞丈二十二韻》）那時的詩，雖也有佳作，終究不夠老成。后來經(jīng)歷陷賊、逃難、流離、失子……見得多了，想得深了，下筆自然不同。

記者：所以先生稱自己“老”，不是自憐衰老，而是歷經(jīng)滄桑后的成熟。

杜甫（AI模擬）：正是。你看那首《登高》：“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p>

前四句寫景，風急、天高、猿嘯、渚清、沙白、鳥飛、落木、長江，把秋天的蕭瑟與壯闊寫盡了。后四句抒情，“萬里悲秋”是空間之遠，“百年多病”是時間之長，“常作客”是漂泊之苦，“獨登臺”是孤獨之深。最后以“艱難苦恨”“潦倒新?！笔帐?，一生的辛酸，盡在其中。

記者：這便是“老成”了：既有天地的闊大，又有個人的沉痛；既有景物的描寫，又有哲理的思考。

杜甫（AI模擬）：還有一點：這詩是七律，格律森嚴，但讀來卻自然流暢，不覺束縛。這便是老成之境——規(guī)矩自在其中，而不露痕跡。

記者：先生曾評庾信：“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保ā稇驗榱^句》）這話用在先生身上，也再合適不過。

杜甫（AI模擬）：庾信晚年之作，確實老成，老夫心有戚戚焉。

記者：說到《戲為六絕句》，先生在其中提出了“轉(zhuǎn)益多師是汝師”的主張。這是否正是先生集大成的體現(xiàn)？

杜甫（AI模擬）：不錯。老夫?qū)W詩，既學(xué)《風》《雅》，也學(xué)漢魏；既學(xué)六朝，也學(xué)初唐。王楊盧駱，各有長處；屈宋曹劉，皆為我?guī)?。但學(xué)古而不泥古，轉(zhuǎn)益多師，方能自成一家。

記者：有人說，先生是盛唐詩歌的集大成者，也是盛唐詩壇的謝幕人。先生怎么看？

杜甫（AI模擬）：盛唐氣象，確實到了老夫這里，似乎該做個總結(jié)了。太白飄逸，摩詰空靈，浩然清雅，高適悲壯，各有千秋。老夫則試圖融會貫通，取各家之長，成一家之體。

記者：先生有一首《春日懷李白》，末句說“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上紫壬延?年前故去，不過他若今在此，您最想與他論什么？

杜甫（AI模擬）：若太白在此，老夫要先敬他一杯酒，然后對他說：太白啊，你的詩是天上的，老夫的詩是地上的；你飄逸如仙，老夫沉郁似井。但你我都是大唐的兒女，都愛這個時代，這是我們詩作的底色。

記者：天色不早，晚輩該告辭了。今日聽先生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杜甫（AI模擬）：不必多禮。他日若有暇，再來草堂論詩。（本報記者 熊 建）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2月25日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