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巴爾扎克的《驢皮記》：壟斷的權力只能被權力的壟斷打敗

巴爾扎克

巴爾扎克是19世紀法國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杰出代表人物，代表作《高老頭》《歐也妮·葛朗臺》《驢皮記》。他法國文壇中地位最高的人物，被稱為“現代法國小說之父”。

《驢皮記》

《驢皮記》寫成于1830年，發表于1831年，是七月革命后巴爾扎克第一部重要的藝術作品，這部作品標志著巴爾扎克在藝術上的完全成熟，也標志著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兩種創作原則在他身上完美的和諧統一。小說通過一張神秘驢皮的傳奇故事，不僅展現了一個青年知識分子的沉淪軌跡，更以寓言般的穿透力，揭露了人類更加深層次的哲學，即人性和權力的欲望。

拉法埃爾·德·瓦朗坦作為一個破落貴族子弟，他早年承受著父親嚴苛的管束，人性得不到舒展；父母雙亡后，所剩無幾的遺產只能支撐他蝸居在一家廉價公寓的頂層閣樓里。正是在這間陋室中，他過著清苦而充實的學者生活，埋頭創作《意志論》，試圖以思想的光芒照亮世界的晦暗。這個階段的拉法埃爾，代表著知識分子的純粹與尊嚴，他與貧窮為伴卻與理想同行，是那個物質至上的時代里難得的精神守望者。

然而，社會的洪流終究沖垮了這道脆弱的堤壩。在紈绔子弟拉斯蒂涅的引薦下，拉法埃爾踏入了巴黎上流社會的交際圈，遇見了那個改變他一生命運的女人——福多拉。這位貴婦人擁有“柔弱優雅的外貌”，其下卻隱藏著一副“鐵石心腸”。她是金錢社會的完美化身：自私、冷酷、虛榮，對財富與奢華有著永不饜足的渴望。拉法埃爾以赤子之心瘋狂地迷戀她，卻不知在這位貴婦眼中，他不過是通往更高社會階層的一塊墊腳石。她利用他與拿發蓮公爵結交，榨僅有的一點社會關系，最終將他掃地出門。這場情欲的追逐，將拉法埃爾推向了人財兩空的絕境，也讓他第一次看清了這個以金錢為唯一通行證的世界的冷酷本質。

干他

走投無路的拉法埃爾將最后的希望押注于賭場，卻以血本無歸告終。站在塞納河邊，年輕的他想到了自殺——一個知識分子對社會的最后控訴。正是在這個絕望的臨界點，古董店里那張神秘的驢皮向他發出了命運的邀約。

那張來自東方古國的驢皮，成為貫穿全書的核心象征。它上面鐫刻著梵文銘文：“你若是占有我，你就會占有一切。但你的生命將屬于我。”這張驢皮可以滿足持有者的任何欲望，代價卻是每一次欲望的實現，都將導致驢皮收縮一寸，而持有者的壽命也隨之縮短一寸。當驢皮縮至無形之時，生命也將歸于虛無。

這則看似奇幻的設定，實則揭示了人類生存最深刻的悖論：沒有欲望的生命黯然無光，而過度膨脹的欲望則加速生命的消亡。巴爾扎克以這一神來之筆，將19世紀法國社會的內在矛盾凝練為一個極具沖擊力的哲學寓言。拉法埃爾在絕望中選擇了與驢皮訂約，從此他成為百萬富翁，獲得侯爵頭銜，并在純真少女保琳那里找到了愛情。表面上，他擁有了世俗意義上的一切；實際上，他卻陷入了更深的恐懼與痛苦。

訂約后的拉法埃爾成了一個“活著的死人”。每一次新欲望的產生與滿足，都讓他心驚膽戰地注視那張不斷收縮的驢皮。財富帶來的不是自由，而是更深的枷鎖；愛情帶來的不是幸福，而是隨時可能失去的恐懼。他曾試圖擺脫欲望的驅使，過一種禁欲式的生活，卻發現這同樣是對生命的扼殺。在權力、財富、愛情編織的欲望牢籠中，拉法埃爾最終被徹底湮沒。他的悲劇看似源于個人的貪婪，實則是那個將欲望奉為圭臬的社會在個體生命上刻下的殘酷印記。

壟斷的權力只能被權力的壟斷打敗

其實，《驢皮記》我之前分析過，以往我們主要著重于揭示出人性的欲望和對金錢的渴望，金錢社會對人性的深重扭曲，情感被異化為交換的籌碼，人際關系被簡化為利益的計算，人的價值被完全等同于財富的多寡。

沒錯，哪個時代的巴黎，的確是一個充滿利益的社會，人們崇尚金錢至上的社會法則，整個社會就好比是一個情感麻木、唯利是圖的“人”，人們在金錢帝國里，弱肉強食。在這個帝國中，貧富差距觸目驚心。巴爾扎克以寫實的筆觸描繪了巴黎的兩極分化：一邊是孤苦的老人與孩子在街頭乞討，有才華的青年在閣樓中默默煎熬；另一邊則是銀行家揮金如土，貴族們紙醉金迷，野心家四處鉆營，出賣靈魂者明碼標價。起支配作用的唯有金錢——有錢便擁有一切，“沒有錢就是一個讓人褫奪公權的人”。金錢成為“無聲的國王”，它控制法律、控制政治、控制風俗，滲透到社會生活的每一個毛孔。

更可怕的是，這種社會結構正在系統性地重塑人性本身。當“弱肉強食”成為社會的叢林法則，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便徹底異化了。真誠的感情被徹底毀滅，自私和冷酷被奉為生存智慧。巴爾扎克以犀利的洞察力揭示：在金錢至上的社會中，人逐漸淪為金錢的奴隸，拜金主義滋生出一群扭曲的靈魂。拉法埃爾與驢皮的契約，正是人與社會之間這種異化關系的隱喻——人以為自己是在追求財富與欲望的實現，實則是將自己賣給了那個以金錢為軸心的社會機器。

當然，這不是更深層次的內容，更深次的內容在于巴爾扎克巧妙的植入了對于專制社會的批判，或者說對于壟斷權力的批判。壟斷的權力只能被權力的壟斷打敗，等于權力擁有者無限沉浸在自己的無限權力中，已經無人可以質疑，可以唱反調。整個國家，或整個社會，沒有任何中間力量能制衡，個人凌駕于法律之上，權大于法，權力不受任何限制、制約、約束和監督。就好比擁驢皮。但權力也會被權力反噬。

此時唯一能制衡拉法埃爾的只有權力本身，也就是壟斷的權力本身。因為壟斷的權力讓他實現了一個又一個的欲望，最終驢皮越來越小，這是他無法控制的。即便他擁有壟斷的權力，也無法控制權力的本身。所以最終他被壟斷的權力所反噬，毀于權力的壟斷。這或許就是《驢皮記》留給后世最寶貴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