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傍晚五點,冀中平原這個名叫柳樹屯的村莊,已經籠罩在濃重的年味和刺骨的寒氣里。空氣里飄散著鞭炮燃放后的硝煙味、家家戶戶燉肉的油膩香氣,以及一種我始終無法融入的、屬于此地的陌生感。我,蘇蔓,裹著在北京還算時尚但在村里顯得單薄扎眼的羊絨大衣,拎著兩個塞得滿滿當當、印著北京某高端商場logo的禮品袋,站在婆家那棟新蓋不久、貼著白瓷磚卻莫名透著土氣的二層小樓院門口,手指凍得有些發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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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嫁給周正后的第三個春節。按照“規矩”,必須回他老家過。前兩年,我忍著各種不適——旱廁的異味、燒炕的煤煙味、七大姑八大姨審視貨物般的目光、以及婆婆王秀英那些綿里藏針的“教導”——努力扮演一個合格的外來媳婦。我以為時間能磨合,我的退讓能換來些許接納。但有些溝壑,似乎與時間無關。
推開虛掩的院門,熱鬧的聲浪撲面而來。堂屋里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周正的大哥周強一家、妹妹周婷一家都回來了,孩子們在院子里瘋跑尖叫,男人們聚在客廳吞云吐霧高談闊論,女人們則在廚房和堂屋間穿梭忙碌,碗碟碰撞聲、炒菜聲、說笑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典型的、喧鬧的農村年夜飯前奏。
我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油鍋,激起片刻不自然的凝滯。幾個正在剝蒜的嬸子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飛快地掃過我手里精致的袋子和我身上的大衣,又低下頭,繼續手里的活計,竊竊私語。婆婆王秀英從廚房探出身,系著油膩的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看到我,臉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像貼上去的,未達眼底:“蔓蔓回來啦?路上累了吧?快,把東西放下,去廚房搭把手,婷婷一個人忙不過來。”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直接指派任務。仿佛我不是一個遠道而歸的兒媳,而是個遲到的幫工。我看了眼廚房,周婷——周正的妹妹,那個比我小兩歲卻早早結婚生子、眼神里總帶著幾分對我這個“城里嫂子”莫名敵意的女人——正頤指氣使地指揮著一個看起來是請來幫忙的遠房親戚切菜。她看到我,撇了撇嘴,沒說話。
周正從男人堆里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袋子,低聲說:“累了吧?先去屋里歇會兒,暖和暖和。” 他臉上有些疲憊,也有些為難。我知道,每次回來,他夾在我和他家人之間,并不好受。
“沒事,我去幫忙。”我壓下心頭那點不快,脫下大衣,挽起袖子,走進廚房。油煙嗆人,地面濕滑。周婷立刻把一盆待摘的芹菜推到我面前:“嫂子,你摘這個吧,仔細點,別把老的也混進去。” 語氣理所當然。
我沒說什么,接過盆,找了個小板凳坐下。廚房里的女人們,婆婆、周婷、大嫂,還有幾個我不太熟的親戚,一邊干活,一邊用本地話飛快地聊著家長里短,誰家兒子賺了錢,誰家媳婦不孝順,偶爾夾雜著對我“在北京做什么工作”、“賺多少錢”、“什么時候要孩子”的旁敲側擊。我用盡量簡潔的話回答,心里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著她們的熱鬧,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年夜飯的準備繁瑣而漫長。我摘完芹菜,又被指派去剝鵪鶉蛋,去切熟食拼盤,去擺碗筷。沒有人問我是否習慣,是否需要喝水休息。周正中間進來想幫我,被他媽一句“男人進什么廚房,陪你爸你哥說話去”給轟了出去。我看著他在門口無奈的眼神,心里那點涼意,又深了一層。
晚上七點,年夜飯終于準備停當。巨大的圓桌上,擺滿了雞鴨魚肉,盆盆碗碗,熱氣蒸騰。男人們已經按照“輩分”和“地位”自動落座——公公周老漢坐在主位,兩邊是周正的大哥周強和周正,然后是幾個叔伯。孩子們也被安排在了桌邊。女人們則還在做最后的忙碌,端湯,拿飲料。
我洗了手,解下圍裙,準備找個空位坐下。按照我家(我父母都是大學老師)的習慣,年夜飯是全家圍坐,一起舉杯。但在這里,似乎不是這樣。
我剛要拉開周正旁邊那張顯然空著的椅子,婆婆王秀英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笑呵呵的語調:“蔓蔓啊,你別忙了,這兒坐不下了。你跟婷婷、你大嫂,還有我們幾個,咱們在廚房那邊的小桌上吃,一樣的,菜都留出來了。”
我動作頓住,看向那張大圓桌。明明還有空位。周正旁邊一個,孩子堆里擠一擠也能坐下。所謂的“坐不下”,只是不想讓我上主桌的借口。我的目光掃過桌上的人:公公面無表情地抿著酒,大哥周強假裝沒聽見,周正臉上閃過一絲愕然和尷尬,張了張嘴,卻在他媽嚴厲的眼神下,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避開了我的視線。周婷和大嫂臉上,則掠過一絲看好戲的、近乎得意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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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那邊的小桌,是平時吃飯的舊方桌,擺在灶臺旁邊,油膩,擁擠。留給“女人們”的菜,也明顯是主桌挑剩下的,或者分量不足的。
這一刻,所有的忍耐,所有試圖融入的努力,所有因為愛周正而做出的妥協,在這句輕飄飄的“坐不下了”面前,碎得干干凈凈。這不是第一次,但這是最赤裸、最毫無遮掩的一次。在一年中最重要、最講究團圓的時刻,我被明確地劃分出去,劃到“女人們”的次等席,甚至不配和男人們、孩子們同坐一桌。因為我是一個外來媳婦?因為我在北京工作“不顧家”?因為我結婚兩年還沒生孩子?還是僅僅因為,在婆婆王秀英根深蒂固的觀念里,媳婦,尤其是她不太能掌控的媳婦,就不配上正席?
血液好像瞬間沖上頭頂,又迅速冷卻下來,凍結成冰。我沒有像前兩年那樣,忍著委屈,強顏歡笑地去小桌。也沒有當場發作,撕破臉大吵大鬧。我只是站在那里,靜靜地看著婆婆那張堆笑的臉,看著周正躲閃的眼神,看著這一桌所謂的“家人”。
大概過了幾秒鐘,在氣氛變得有些詭異和尷尬時,我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淡,很冷。我說:“好。”
然后,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我轉身,沒有去廚房的小桌,而是徑直走向門口,拿起我掛在衣架上的大衣和圍巾,慢慢穿好。接著,我走到客廳角落,拿起我帶來的那兩個昂貴的禮品袋——里面是給我婆婆的羊絨衫、給公公的進口保健品、給孩子們的品牌玩具和紅包。我提著袋子,走到廚房門口,對著還在發愣的婆婆和女眷們,平靜地說:“媽,這是我給您和爸,還有孩子們帶的年禮。祝你們新年快樂。”
說完,我把袋子放在廚房門口干凈些的地上。然后,我回到堂屋,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件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我拿起桌上一個干凈的、最大的保鮮盒(本來可能是用來裝剩菜的),打開,開始冷靜地、有條不紊地將桌上幾樣我認為味道還不錯的、我自己參與制作的菜,撥到保鮮盒里。紅燒排骨,清蒸魚,白灼蝦,還有那盤我精心調制的涼拌菜。我的動作不疾不徐,甚至稱得上優雅,與整個房間凝固的氣氛格格不入。
“蘇蔓!你干什么!”婆婆第一個反應過來,尖聲叫道。
周正也站了起來,臉色漲紅:“蔓蔓,別鬧!”
我充耳不聞,直到保鮮盒裝滿,蓋上蓋子。我又找了一個袋子裝好。然后,我拿起我的隨身小包,拎起裝滿菜的保鮮盒,再次看向一屋子石化般的人。
“你們慢慢吃。”我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我回北京了。”
沒有再看周正一眼,我轉身,拉開堂屋的門,走進北方除夕夜凜冽的寒風和零星炸響的鞭炮聲中。
身后傳來婆婆氣急敗壞的叫罵、周正的呼喊、以及一片混亂的嘈雜。但我沒有回頭。村道很黑,只有零星窗戶透出的光。我拿出手機,用凍得僵硬的手指,迅速叫了一輛網約車(慶幸這里雖然偏僻,但還能叫到車),目的地是最近的高鐵站。然后,我拉黑了周正的所有聯系方式,包括微信和電話。
坐在趕往高鐵站的車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黑暗田野和遠處村莊零星的燈火,我的心跳很快,但奇異地并不慌亂,反而有一種破釜沉舟后的平靜和清晰。眼淚沒有掉下來,只覺得眼眶干澀發熱。三年了,我一直在努力適應,在退讓,在期待用時間和付出來換取這個家庭的認可和尊重。但今晚這一出,徹底打醒了我。有些觀念,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你多優秀、多能忍、多能賺錢就能改變的。在他們眼里,我始終是個外人,是個需要遵守他們規矩、可以被隨意安排和輕視的“媳婦”。
而周正,我的丈夫,在那個關鍵時刻的沉默和退縮,比婆婆的羞辱更讓我心寒。他的愛,在家族觀念和母親權威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回北京的高鐵上,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和我一樣趕路的人。我打開那個保鮮盒,就著高鐵提供的熱水,慢慢吃著冰冷的年夜飯。味道其實一般,但這是我為自己爭取的、最后的體面。我一邊吃,一邊冷靜地思考。
我和周正結婚時,他在北京一家IT公司做程序員,收入尚可但壓力大。我則在一家外資企業做市場總監,收入是他的兩倍多。婚房的首付,我出了大頭;裝修,我全權負責并承擔了大部分費用;婚后家里的開銷,也基本是我在支撐。周正老家蓋這棟二層樓,我們出了十五萬,其中十二萬是我的積蓄。他妹妹周婷前年買車,開口“借”了五萬,至今沒提還。他大哥周強想搞養殖,又是“借”了三萬,說賺了錢分紅,結果賠了,錢自然打了水漂。這些,我從未計較,總覺得是一家人。
但現在,我計較了。
回到北京冷清卻屬于自己的公寓,已是凌晨。窗外偶爾有煙花升起,炸開,瞬間絢爛,又歸于沉寂。我洗了個熱水澡,躺在柔軟的床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也感到一種新生的力量。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睡到自然醒,然后開始行動。首先,我聯系了我的律師朋友,咨詢關于夫妻共同財產和債務的問題。接著,我登錄手機銀行和所有投資理財APP,更改了密碼,并仔細梳理了所有賬戶。我和周正的共同賬戶里錢不多,主要是我的收入都放在自己單獨的賬戶里進行理財(這是我婚前就養成的習慣,慶幸保持了)。但婚房是共同財產,雖然首付我出得多,但法律上很難完全切割。不過,我有所有出資的轉賬記錄。
然后,我整理了過去三年,所有給周正老家轉賬、以及周正以“家里需要”為由從我這里拿錢的記錄,微信、支付寶、銀行流水,一筆筆,清晰明了。這些,原本是親情,現在,可能只是債務憑證。
周正在我被拉黑后,試圖用其他電話打給我,我一律拒接。他發來的短信,從焦急解釋到憤怒質問再到哀求,我一概不回。我需要時間和空間,徹底想清楚。
年初七,假期結束,我精神抖擻地去上班,投入新一年的工作。我的狀態很好,甚至比之前更好,因為心里卸下了一個沉重而虛偽的包袱。周正找不到我,可能回了北京,來公司樓下堵過我兩次,我讓前臺告訴他我不在,或者直接從車庫走。他第三次來的時候,我讓保安請他離開了。
這期間,婆婆王秀英不知道從哪里弄到了我的工作電話,打過來,一開始是哭訴,說我讓她在親戚面前丟盡了臉,說我不懂事;然后是命令,讓我立刻給她兒子道歉,回老家去“把話說清楚”;最后是威脅,說我要是不回去,就讓她兒子跟我離婚。
我聽著,只在最后淡淡回了一句:“離不離婚,是我和周正的事。至于回老家,這輩子都不可能了。還有,媽,周正去年年底說您腰椎不好,要買那個進口理療儀,一萬二,錢是我轉給周正的,發票在我這兒。您用著還好嗎?” 說完,我掛了電話,把她號碼也拉黑。
我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來。但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果然,正月十五過后,周正老家的電話打到了周正那里,語氣焦急:周婷的丈夫跟人合伙做生意,急需一筆十萬的周轉資金;大哥周強的養殖場開春要進飼料,又缺錢了;婆婆的“老毛病”要去市里醫院好好看看,聽說要花不少錢……總之,到處都需要錢。而以往,這些“需求”,最終大部分都會通過各種方式,落到我頭上,或者通過周正,落到我們的小家頭上。
但這次,不一樣了。
周正自己的工資,還了房貸(房子是我名下的貸款,主貸人是我,他用工資卡關聯還款),加上他自己的一些開銷,所剩無幾。他硬著頭皮來找我,在我終于同意跟他見面的時候。
在我們家樓下的咖啡館,周正憔悴了很多,眼里有紅血絲。他試圖解釋那天的事,說他媽是老觀念,他當時懵了,不是故意的,希望我能原諒,跟他回去好好過日子。
我靜靜聽完,攪拌著杯里的咖啡,問:“周正,如果我們繼續過下去,下次,下下次,類似的事情再發生,你會怎么做?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拉我坐在你旁邊嗎?會明確告訴你媽,我是你妻子,應該和你在主桌吃飯嗎?”
他沉默了,眼神躲閃。
我笑了,就知道。有些東西,改不了。
“周正,我們離婚吧。”我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他震驚地看著我,不敢相信。
“房子,首付我出了百分之七十,裝修我全出。婚后共同還貸部分,我可以按比例補償你。家里存款,我的賬戶是我的,你的賬戶是你的。至于你老家那邊,”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清單復印件,推到他面前,“這是過去三年,以各種名義從我這里支取或我直接轉賬給你家人的款項,總計二十八萬七千元。有些你知情,有些你可能不知道。這些錢,我本來沒打算要。但現在,既然要分清楚,我希望你能和你家人溝通,把這些錢還給我。當然,如果你覺得這是贈與,那也可以,就當是我買斷了我們之間最后的情分。但從此以后,你,以及你家里的任何事,任何人,不要再跟我有任何經濟上的瓜葛。一分錢,都不會再有。”
周正看著那張清單,臉色煞白,手都在抖:“蔓蔓,你……你算計得這么清楚?”
“不是算計,”我糾正他,“是自我保護。以前不算,是因為我把你們當家人。現在算,是因為你們沒把我當家人。很公平。”
“可那是我媽,我哥我妹!他們現在真的需要錢!你不能這么絕情!”周正急了。
“需要錢,可以自己去賺,去借,去貸款。”我冷冷道,“我不是他們的提款機,更不是你們家可以隨意使喚、連年夜飯桌都不讓上的免費勞動力兼財神爺。周正,你醒醒吧。你媽,你哥你妹,他們不是需要你,是需要你背后那個能不斷掏出錢來的我。現在,這個‘我’沒有了。你們家,好自為之。”
談話不歡而散。周正不同意離婚,或者說,他無法接受這個突然失去經濟支撐和穩定后方的事實。他可能還抱有幻想,以為我只是鬧脾氣。
但我沒有。我正式向法院提起了離婚訴訟,并提交了財產證據和那份“借款”清單。雖然法律上未必支持全部追回,但至少表明了態度。
過程是漫長的,拉扯的。周正老家果然陷入了“經濟危機”。周婷丈夫的生意黃了,欠了債;周強的飼料款沒著落,養殖場奄奄一息;婆婆去市里看病的計劃無限期推遲。他們開始瘋狂聯系周正,咒罵我“狠毒”、“沒良心”,逼周正想辦法。周正焦頭爛額,工資根本填不了那些窟窿,親戚朋友借了一圈,也沒人愿意再借給這個“無底洞”家庭。
而我,在律師的幫助下,穩步推進離婚程序。我賣掉了那套婚房(周正最終在現實壓力下同意分割),拿回了屬于我的大部分錢,換了一套更小但完全屬于自己的公寓。工作上一帆風順,升了職,加了薪。閑暇時健身、讀書、和朋友旅行,生活充實而自由。
最后一次在法院調解室見到周正,他瘦得脫了形,眼神灰敗,再沒有當初的意氣。他簽了字。
走出法院,陽光很好。我深吸一口氣,感覺像卸下了沉重的枷鎖。我沒有回頭去看那個曾經愛過、也深深傷害過我的人。我的未來,從此只由我自己定義。
后來,從一些輾轉的消息聽說,周正老家徹底敗落了,欠了不少外債,周正被迫不斷寄錢回去,自己在北京過得捉襟見肘,相親多次都無果。婆婆王秀英再也無法在村里炫耀她“在北京當白領”的兒媳,反而成了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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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心里并無波瀾。沒有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種淡淡的唏噓。他們喝上了西北風,不是因為我狠毒,而是因為他們自己親手拆掉了唯一的屋檐,還嫌棄站在屋檐下的人不配與他們同席。
而我,蘇蔓,離開了那張不允許我上桌的年夜飯桌,卻擁有了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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