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萬同《語文：相似與互構》第二章： 相似互構與人類思維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道德經》）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客觀世界中那些俯拾皆是的相似現象和運動，必然要反映到我們的大腦中來，按照相似規律認識世界、改造世界，是人類思維的必然選擇。古人早就懂得運用相似規律去觀察與認識世界。“《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易經》《系辭下傳》明確指出：“古者包犧氏王天下者，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黃壽祺、張善文撰《周易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2頁。）“觀物取象”“假象喻意”，正是群經之首《易經》八卦的創作思維原則，它的全部奧秘就在于仿效天地萬象，借助萬事萬物之間相似相通的原理來認識事物、處理問題，盡可能使自己的行為與天地相似，即符合自然之道（規律）罷了。《黃帝內經》中說：“智者察同，愚者察異；智者有余，而愚者不足。”意思是：聰明的人善于察覺不同事物的共同點，愚鈍的人只看到事物之間的差異。所以，聰明人做起事來，游刃有余，愚蠢人處理問題捉襟見肘。這里所謂“察同”，實質上也就是尋找相似性。

“相似論”認為：“人們是按照相似性去識別和理解事物的，是按照相似性進行推理、判斷或問題求解的。” “人們在學習和實踐活動中積累起來而貯存在大腦中的知識單元我們稱之為相似塊，人們在對外界的認識過程中常常要依賴它的存在……人的大腦不管是在顯意識中或者是在潛意識中，相似塊按照相似性進行激活，按相似性進行聯系、進行相似匹配，這是大腦進行信息加工的必然運動形式。”（《相似論》第17頁。）列寧在《哲學筆記》中說“人的實踐經過千百次的重復，它在人的意識中以邏輯的格固定下來。”如果人們在重新遇到這種相似的情境時，這種“格”就會產生作用，眼前的情境與自己頭腦中的“格”如果相契合，就能一下子觸動心弦，使思想豁然開朗。這種能夠觸動心弦、激活思想的“邏輯的格”正是“相似論”所說的“相似塊”。

聯系是事物存在和發展的條件。人的心理現象也是一樣，各種感官產生的種種心理感覺之間也是彼此相通相聯的，這就是“聯覺”（即“通感”）。“聯覺”指一種感覺引起其他一種或多種感覺的心理現象。如顏色的冷暖覺，它是兩種或多種分析器在生活經驗中建立特殊聯系的結果。外在事物的相似聯系，內在心理的相似聯覺，注定了人類思維活動具有相似聯想的特征。“聯想”指回憶時由一事物想起另一事物的心理過程，是現實事物之間相似聯系在人腦中的反映。它有多種形式，一般分為：“接近聯想”、“類似聯想”、“對比聯想”、“因果聯想”等。休謨指出：“很顯然的，在人心的種種思想或觀念之間，有一種聯系的原則，而且在它們出現于記憶或想像中時，它們會以某種次序和規則來互相引生。在我看來，各觀念之間的聯系原則似乎只有三種：就是相似關系，時間或空間中的接近關系和原因或結果。”（《人類理解研究》〔英〕休謨著 商務印書館1997第24頁。）其實，“接近”、“因果”關系，同樣離不開相似性。

在原始思維中，往往將相似的事物等同對待，可以說整個意識活動都是按“相似即同一”的原則運作的。比如偶像崇拜就是最典型的“相似即同一”。這種“相似即同一”的思維習慣，一直延續下來，至今人們拜佛，祭奠神靈、英雄，哪怕是一段木頭，一塊石料，只要被加工成人的形象（哪怕有某些怪異），就都能成為人們必須頂禮膜拜的對象。

由相似即同一，又自然引申到“接近即同一”。比如人的姓名，被認為與人本身有同等的價值，詛咒一個人的姓名，這個人也會受到傷害，原因就在于姓名與姓名擁有者之間，有一種抽象的、空間上的接近關系，姓名與姓名所有者就被同一了。陳家琪先生舉過一個生動的例子：“在‘文化大革命’中，我們幾乎要在所有的表格上填寫自己的性別、出身、成份、是否受過獎懲以及家中是否有人被鎮壓等等；目的顯然是為了使“填寫者”(這個具體的人)的名稱(如陳家琪三字)與眾不同，而不同的途徑卻恰恰是通過高度同一的符號化過程來實現的；當你與你的性別、出身、成份和社會關系有了一種自我認同時，你也就變成了一個毫無個性特征的角色承擔者，比如一個‘黑五類’、一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等等。”（《話語的真相》，陳家琪，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9月，第121頁。）

劉大為先生說：“實際上我們每一個人的心理底層都有‘接近即同一’的原則在起作用：愛護情人的贈物如同愛護情人一樣，瞻仰偉人的遺物如同瞻仰偉人一樣，看見家鄉的特產如同看見家鄉一樣。所謂的‘睹物思人’、‘觸景生情’正是受著‘接近即同一’原則的制約。至于古人的‘衣冠冢’，可以說是‘接近即同一’的原則發揮到了極致。”（《比喻、近喻與自喻——辭格的認知性研究》，劉大為，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年11月第81頁。）人們為什么普遍贊賞松、竹、梅？那是因為松竹梅的個性特征與人們心目中的美好品格相近；為什么兩個互不相識的人會“一見如故”、“一見鐘情”？那是因為彼此對對方的直觀印象與各自頭腦中保存的美感“相似塊”比較接近。同理，“酒逢知己千杯少”，那是因為彼此的談吐觀點高度相似，頭腦中的“相似塊”能夠自然匹配；否則，就會因為沒有共同語言而變成“話不投機半句多”了。

大家知道，“概念”是人類進行理論思維的“邏輯細胞”。而“概念是根據相似性對我們的見聞進行組合的。”（〔美〕約翰查菲《批判性思維》第385頁。）物以類聚。“類”，就是相似。人類因為發現了事物間的相似性才會給事物進行分類。人們將具有相似性質的事物進行歸納，抽象出普遍的、本質的、核心的東西，用一個名詞來指稱它（比如“水果”），這樣就形成了概念。一些理論概念雖然比較抽象，但仍然脫離不了對事物相似性質的認識。比如“原子核”的命名，就是使用了我們日常經驗中的相似物，諸如棗核、杏核等。所謂解釋或理解，就是尋找新概念與已知概念之間的相似聯系，以實現相互替換與轉注。

“推理”是人類思維和認知的重要環節。人們為什么能夠由“此”及“彼”地進行推論？英哲學家休漠說：“在自然作用中，相似的各種物象是恒常會合在一塊的，而且我們的心也被習慣所決定，由一種物象的出現來推斷另一種的存在。這兩種情節就是我們認定物質所具有的必然性的全部本性。超過了相似物象的恒常‘會合’，以及由此而生起的據此推彼的那種推斷，那我們并沒有任何‘必然’意念或‘聯系’意念。”（《人類理解研究》，第75頁。）原來相似物象的“恒常會合”就是一切“必然”判斷的前提和依據。記得我的心理學老師曾給我講過一個關于聯想推理的有趣故事，足以說明這一論題：

有個商人想到非洲某地做生意，但不知道販運什么貨物能賺錢，就去請教一位高人。這位高人十分肯定地說：“皮箱！”商人選購一船皮箱運往該地，果真大賺了一把。高人的神機妙算使商人感佩有加，一心要予以重謝。高人淡然一笑說：“其實我只是知道這個地方風沙比較大而已！”風沙與皮箱有什么關系？請看高人的推理過程：這個地方風沙大，患沙眼的人必然多，天長日久，盲人也就會多；盲人大都以賣唱為生，賣唱需要買琴，造琴的人就多；造琴需用蛇皮，蛇必然會減少；蛇一少，老鼠就多；老鼠一多，箱子就壞得快，賣皮箱豈能不走俏？

這只是一則笑話。不過它生動地啟示我們：兩件本來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物，照樣可以建立起“必然”聯系，靠的正是將一系列“恒常會合的相似物象”（比如風沙傷眼、盲人賣唱等）有機地連綴起來。

“相似論”認定：無論是顯性基本推理還是潛性基本推理，都離不開相似信息的檢索，并以相似性作為其推理的基礎。智能突出的人，就是善于利用檢索系統，把當前面臨課題情境與過去經驗聯系起來，并在不同經驗領域中發現共同點（相似性）。因此，記憶與思維是緊密聯系、相互依存的。沒有記憶的思維與沒有思維的記憶都是不可思議的。正如俄國心理學家謝切諾夫所說：“一切心智的根源在于記憶，記憶是整個心理生活的基本條件。”（《相似論》第221頁。）這就為我們母語教學注重記誦的傳統經驗和“通過已知抵達未知”的現代教學原則找到了有力的理據。

人類既按照相似的規律觀察世界、認識世界，也按相似的規律建構和創造世界。相似論的另一條重要的規律就是“相似創造律”，就是一切創造，無論是自然界的創造還是人類的創造，都是基于某種相似性而進行的。“我們人現在所進行的創造，一方面是以認識自然界相似運動、相似聯系中某些原理而去進行的創造；另一方面是在前人所取得的成果的基礎上，進行某些相似的改造、相似的綜合而進行的創造。”（《相似論》第28－36頁。）正如休漠所說：“……我們的思想雖然似乎有無限的自由，可是我們在細密的考察之后，就會看到，它實在是限于很狹窄的范圍以內的，而且人心所有的全部創造力，只不過是把感官和經驗供給我們的材料混合、調換、增加或減少罷了，它并不是什么奇特的功能。當我們思想一座黃金山時，我們只是把我們以前所熟悉的兩個相符的觀念——黃金和山——聯合起來。”（《人類理解研究》〔英〕休漠著 商務印書館1997年第20－21頁。）

從魯班創造鋸子到古代的“四大發明”；從瓦特發明蒸汽機，到牛頓發現“萬有引力”、創立物理“三大定律”，到愛因斯坦創建“相對論”；從“老三論”到“新三論”……任何新理論的產生，新學科的創立，無不得益于相似現象的洞察和相似原理的運用。“從一定的角度上講，每一種學科的建立都是相似運動的一個分支。模型學、仿生學、仿真技術、類型學、以及某些交叉科學。文藝創作中所追求的典型性；修辭學中的譬喻、摹狀、對偶、排比等；繪畫中強調的‘形似’和‘神似’；音樂藝術中的和聲、對位、重復、再現；詩歌和戲曲中強調的音韻、旋律、格式等，無一不和相似性有關。”（《相似論》前言，第3頁。）

“相似論”的“相似創造律”啟示我們：任何發現、發明、創造，都離不開相似經驗的積極遷移。“遷移”即將已有的知識經驗（“相似塊”）投放到新的情境中，用以解決面臨的新課題。怎樣才能使已有知識經驗得以順利地轉移呢？那就必須善于找到當前課題內容與已有經驗之間的相似要素，進而將其納入相應的知識系統中去（實現“課題的類化”），從而找到解決問題的途徑和方法。所以，發現不同事物或論題之間的相似要素，是促進積極遷移，培養創新能力的關鍵。凡是具有創造才能的人，大都有一種在最不相象的地方捕捉到最朦朧的相似線索或共同要素并拿來加以應用的能力。只有這樣，才能實現“舉一反三”、“觸類旁通”、“聞一知十”。波蘭數學家斯·巴拿赫說：“一個人是數學家，那是因為他善于發現判斷數與數之間的類似；如果他能發現判斷論證之間的類似，他就是個優秀的數學家；要是他競能認識理論之間的類似，那么，他就成了杰出的數學家。”（《創造心理學》周昌忠著，中國青年出版社1983年第15頁。）

對相似現象的關注并不是什么新課題。西方各種心理學派，不管是老聯想學派，還是新聯想學派都贊成“相似聯想律”；格式塔學派總結出“相似結合律”；行為主義有“條件反射”與“模仿說”；認知心理學派著名的心理學家皮亞杰有所謂的“同化”和“順應”學說；加涅有“范例”理論；布魯納有關學習“模式”的理論；奧蘇伯爾的“先行組織者”學習策略；人工智能專家西蒙強調的專家解決問題的“熟悉塊”等說法，都從不同角度、不同程度地依循了主客相似互動和互構規律。總之，科學規律本來就寓于相似性之中，人類按照相似性認識世界、創造世界。“相似性預示著常理的效用，根據真理構造‘天性’。任何新形式一旦出現，都必須和某物相似，一切詛咒都毫無用處，相似性的要求不可克服，人性似乎必然和相似性聯系在一起。相似性實際上是一種無形無名而又客觀的契約，符號、語言、敘事、社會都通過這一契約起作用。”（方生《后結構主義文論》山東教育出版社1999年4月第60頁。）用“相似論”的觀點看，“教育實質上就是對于具有相似基因的人，通過提供相似的條件和環境（培養教育），從而產生相似結果（人才）的一種社會活動。簡言之，教育就是培養人的某種相似性。”（《相似論》第218頁。）

“為《春秋》者，得一端而多連之，見一空而博貫之，天下盡矣。”（董仲舒《精華》）培養發現類似的能力就是培養人的智能和創造力。只要善于抓住事物之間的相似要素，并能憑借相似性原理去進行“多連” 與“博貫”，就能見人所未見，聞人所未聞，感人所未感。這樣，頭腦就會變得聰明起來，就會萌發出豐富的想象力和無限的創新能力。人類語言與思維是密不可分的，既然人類思維活動離不開相似原理，那么，以學習語言運用為基本任務的語文教學又怎能不與相似論結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