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分子泰斗馮新德先生：領路人與忘年交

原文發表于《科技導報》2026 年第2 期 《 高分子泰斗馮新德先生：領路人與忘年交 》

馮新德先生是中國著名的高分子化學家。本文回顧了與馮新德自日本初遇至后續合作的數十年情誼，展現了他在學術上的嚴謹風范，凸顯了其育人為本的崇高情懷，并刻畫了他真誠淡泊、質樸謙和的人格魅力。

馮新德先生是中國著名的高分子化學家。他于1937年畢業于清華大學，1945年赴美留學，獲美國諾特丹大學哲學博士學位后回國，先后任教于清華大學與北京大學，并于1980年當選為中國科學院化學學部委員（院士）。轉眼間，馮先生離開我們已20載。近日觀看馮先生生前影像，那熟悉的音容笑貌，再度喚起我心中無盡的懷念。

我作為77級大學生，在求學期間便已聽聞馮先生之名——彼時他已是高分子科學界的泰斗。記得在北京燕山石化公司畢業實習時，許多黃昏，我與同學站在廠房外，遙望塔架噴涌的白色水汽，憧憬著畢業后的未來。一位同窗膽識過人，竟直接前往北京大學拜訪馮先生及其夫人葉學潔。歸來后，他激動地向我描述：2位長輩親切相待，先是遞上一杯溫水，繼而細細關心學業。雖未親見，我已從敘述中感受到馮先生待人接物的溫暖。這便是他予我的第一印象——未見其人，先感其溫。

我首次面見馮先生，是在日本京都大學。當時，馮先生應京都大學醫用高分子與生物材料研究所所長中島章夫的邀請赴日講學，而我正作為國家公派留學生在該校攻讀博士學位。我的導師東村敏延與中島章夫的交誼深厚，因而接待馮先生的任務落在我肩上。馮先生與夫人同行，我終于有幸當面拜見2位前輩。

彼時我尚年輕，在京都大學書店見到一本日語高分子詞典，萌生了編纂中文高分子詞典的念頭。向馮先生匯報后，他微微一笑，并未贊同：“你現在是研究生，首要任務是學會如何做研究。編詞典雖有意義，卻非你現階段所宜。”寥寥數語，令我豁然開朗——馮先生是在提醒我，人生各階段應緊扣重心，腳踏實地。所謂“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正是這般恰到好處的點撥，使人明晰方向，穩步前行。

我于1988年3月23日獲京都大學博士學位。時值日本工業鼎盛期，中國教育部鼓勵留學生進入日本工業界實習。經京都大學理學部教授加治有恒推薦，我進入住友化學株式會社大阪研究所工作。期間恰逢馮先生再度訪日，我得以再次接待他（圖1），并邀請他到大阪研究所舉行學術報告。

圖1 1988年在日本京都大學接待馮新德先生

在住友化學株式會社大阪研究所，我結識了時任訪問學者的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有機化學教授Malcolm Bersohn。Bersohn教授曾在北京生活，能說一口流利普通話。經他引薦，我于1989年赴多倫多大學化學系，在該系教授James E. Guillet的高分子實驗室從事博士后研究。

1994年，我加入成立不久的香港科技大學。學校設施嶄新，但師資與學生尚少。作為新人，招募優秀學生尤為困難。我鼓起勇氣求助馮先生，他欣然應允，如冬日遞來熱茶，令人心暖。他先后推薦了宛新華（現北京大學教授）、孔祥興（現美國Ocean Nanotech高級研究員）、董宇平（現北京理工大學教授）、董永強（現北京師范大學教授）等優秀人才與我共事。我們一同開展研究、合作發表論文。馮先生還邀請我加入《高分子學報》與Chinese Journal of Polymer Science編委會，使我在全國高分子年會期間得以與眾多學界前輩交流。我深知，這一切皆源于馮先生對后輩的提攜與厚愛。

此后，馮先生多次來訪香港（圖2）。我協助他在香港各高校舉辦學術講座，推動香港與內地學術交流，亦提供年輕學子與他面對面請教的機會。日常交談中，馮先生常予我深刻啟迪：做事勿為功利所蔽，助人莫求回報，培養學生當盡力托舉。他一生傾注于2事：一為學術，二為育人。馮先生曾言：“研究如河道，需活水常注；人如渡船，需根基穩固。”他所培養的學生，今已多成教授、研究員，在各處枝繁葉茂。

圖2 與馮新德先生在香港科技大學日晷前

在香港科技大學期間，我常赴北京開會，得以多次探望馮先生。他居于北京大學蔚秀園舊樓（圖3），屋內家具刻滿歲月痕跡，滿架書籍涵蓋醫學、生物、化學等諸多領域，紙頁泛黃，邊角微卷。交談前，他總會輕輕拂開桌上書刊，騰出一隅空間。北京大學雖建新的院士樓，他卻不愿搬遷——這里是他與夫人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滿載回憶。夫人離世后，舊物成為他靜默的陪伴。我們聊學生、談課題、論進展、憶往事……他笑容沉靜，但每聞學生或晚輩取得成績，眼中便泛起欣慰的光。

圖3 在北京大學蔚秀園探望馮新德先生

其間趣事，至今憶來仍覺莞爾。1995年廣州全國高分子年會期間，我邀馮先生等師長夜宵。席間菜齊，方發現未帶現金。當時內地餐館多不接納信用卡，最終勞請丘坤元教授暫墊。我深感歉疚，鄭重保證歸還。馮先生朗聲笑言：“你這東道主請客，心可不誠呀！”語中毫無責備，反添聚會的輕松與親切（圖4）。

圖4 1997年與馮新德先生的新老學生聚會

馮先生治學嚴謹，待人真誠。助人不圖回報，若認你為可造之才，必全力推舉，默默支持。如此之人，世間罕有。其學術成就卓著：長期從事高分子化學研究，涉及烯類自由基聚合與接枝共聚、非共軛烯環化聚合、光敏引發聚合、開環聚合、嵌段共聚等領域；在國內首開高分子課程，主持成立首個高分子化學教研室；長期擔任《高分子學報》與Chinese Journal of Polymer Science主編。這些成就非一日之功，而是無數日夜的潛心鉆研、實驗臺前的重復積累、一生執一事的堅守。

馮新德先生于2005年辭世。為紀念他，愛思唯爾公司于2006年設立“馮新德高分子獎”。我于2007年有幸獲此榮譽。獎牌在手，沉甸甸的——它所承載的不僅是榮譽，更是馮先生深厚的培育之情與殷切期望。

先生雖遠，其治學精神、育人情懷與人格魅力，已化作明燈，照亮我學術與人生的道路。這份亦師亦友的情誼，必將長存于心，薪火相傳。

20年矣，我們這些曾被馮先生托舉的年輕人，已在各處筑起屋檐。風過林梢，葉聲簌簌，如遠方傳來的回應——先生安心，活水常注，渡船穩行……

本文作者：唐本忠

作者簡介：唐本忠，香港中文大學（深圳）理工學院，教授，中國科學院院士，研究方向為材料科學、高分子化學和生物醫學診療。

文章來 源 ： 唐本忠. 高分子泰斗馮新德先生：領路人與忘年交[J]. 科技導報, 2026, 44(2): 118?1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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