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頭將軍”黃開湘：失蹤多年的紅四團團長，他的家人后來怎樣了

2021年4月28日清晨，陜西甘泉縣政府門口貼出一份尋訪公告，標題醒目——“尋找黃開湘，讓英雄回家”。路過的群眾大都不認識這個名字，卻被“紅軍團長”“失蹤八十六年”幾個字吸引，忍不住多看兩眼。公告發出當日，弋陽老家也收到了消息，黃氏后人邵愛福心中猛地一震：外公真的有可能回來了。新一輪尋找，就這樣拉開了帷幕。

時針撥回九十七年前。1924年冬，贛東北山風凜冽。年輕的方志敏在漆工鎮秘密成立黨組織，招募愿意跟他走的人。傳聞中，有個一米八多的大個兒，每日扛著木桶走村串戶，卻隨身挎著一把寒光四射的斧頭。他就是黃開湘，1901年生人，出身貧寒，祖上三代都是木匠。手藝混飯，舞刀弄斧卻是天賦——有人說他一斧下去能將碗口粗的木樁劈成四瓣，這份狠勁令同鄉驚嘆，也讓方志敏眼前一亮。

1926年春，方志敏返鄉組織農民武裝。黃開湘把匠人身份當成天然掩護，“挑水送桶”變成摸底動員，短短數月便拉起幾百人的農協武裝。1928年，贛東北紅軍成立，他被推舉為赤色警衛團團長兼上饒縣蘇維埃主席。那一年春他隨方志敏去德興開會，途中遭遇靖衛團攔截。敵人剛認出“叛匪方志敏”，一句話還沒落地，黃開湘手中斧頭已貼著冷風掠過，正中對方前額。事后有人贊嘆：“這一斧，砍出了贛東北紅軍的威風?！?/p>

1930年7月，紅軍獨立團假扮保安團挺進景德鎮，守城軍尚未反應，黃開湘已把斧頭卡進城門縫，隨后手榴彈響起，城門洞開，五百余支槍和成箱金銀落入紅軍手中。此役后，他的肩章從團長換成師長。周恩來見他總愛赤膊提斧，不禁笑稱“程咬金”。朱德更是把自己的手槍遞過去：“以后少拼命，用槍，別只靠那口斧?！?/p>

1933年，紅十軍改番號為紅七軍團，黃開湘被送去瑞金紅軍學校深造。課堂上，他卻時常用粉筆在黑板畫行軍路線，嘴里嘟囔“慢一分就要掉隊”。老師無奈搖頭——這人骨子里裝的只有前線。畢業后他主管供給，創造性設立“兵站線”，前線戰士第一次能按時吃上干糧?？伤雍笄凇皼]有硝煙”，幾次找周恩來要求歸隊。臨近第五次反“圍剿”，他如愿接替李聚奎指揮紅一軍團二師四團，從此與政委楊成武結下生死交情。

1934年底湘江激戰，紅軍折損嚴重，部隊重編，四團被指定為先鋒。翻雪山過草地，黃開湘總是走在最前。1935年5月28日，中央軍委電文急催：“速奪瀘定橋！”楊成武回憶：“那天他一句話沒多說，抹了把臉，邁開大步就走?！比珗F晝夜奔襲240華里，29日下午趕到瀘定，13名勇士鐵索探橋，后隊接踵而上，終保住了紅軍北上生命線。

然而天不假年。1935年11月，長征即將結束。會寧大會師前夜，甘泉縣驟雨透衣，疲憊不堪的黃開湘高燒近四十度，卻仍撐著參加干部會議。第二天，他在炕上神志不清，誤把枕邊手槍當成敵人，走火殉職。戰友趕來時，他已倒在血泊，年僅三十四歲。連夜草葬，木牌卻錯寫成“王開湘”。贛東北的鄉音，把“黃”與“王”混作一處，自此留下長達半個世紀的謎團。

這一噩耗家鄉并未得知。1933年送行時，黃開湘把一枚閩浙贛銅元塞進母親鄭梅蓮手心：“待打完仗，孩兒回來孝敬您?！蹦赣H目送他遠去，心中惴惴，卻只說了句：“好生帶命。”隨后湘贛相繼失守，國民黨清剿翻山越嶺而來。黃家房屋被焚，妻子逃亡途中病逝，母親攜七歲的孫女黃菊花乞討度日。為了活命，老太太狠心把外孫女送作童養媳。那年，菊花八歲，常偷偷站在村頭哭：“爸，你什么時候回來接我？”

菊花成人后，嫁給邵坂村的退伍老紅軍邵育科。兩口子種田、辦學、修水渠，日子過得平平，卻從不肯交出那枚銅元——這是黃開湘留下的唯一信物。1950年，弋陽縣檔案館曾來調查，卻留下“疑似脫隊失蹤”的結論，這讓祖孫二代如鯁在喉。每逢清明，菊花仍要帶著孩子，到被燒毀的老屋遺址插一束野花，把銅元輕輕放在土地上，再鄭重撿起，她說這是“給爸爸報個平安”。

1985年，《楊成武回憶錄》出版。弋陽縣黨史辦的李松和往北京走了一趟，提到書里那位“王開湘”。楊成武聽完激動握手：“是黃，不是王！怪我沒聽清口音?！彼敿氈v述土城、臘子口的并肩作戰，又堅定斷言：“他絕非自殺，是燒糊涂了的意外?！边@才洗清了“逃兵”之冤。

遺憾的是，雖證英名，卻始終無處獻花。黃菊花去世后，把銅元鄭重交給兒子邵愛福，“這是外公的呼吸，替我保管”。于是一場橫跨閩浙贛與陜北的尋親，成了下一代的使命。2021年的那份公告，等于給了黃氏后人最后一束微光。甘泉、吳起兩地干部、村民、志愿者走訪老紅軍后代，翻閱舊檔案，甚至試圖通過地質雷達掃描早年散葬區。有人勸他們“幾乎不可能”，可楊宏蘭書記的一句話打動了眾人：“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就當成百里長征再走一次?！?/p>

時間在推移，線索時斷時續。2022年秋，一塊刻著“王開湘之墓”的殘碑在荒山坡被發現，字跡殘缺卻依稀可辨。專家用比對技術確認字體與年代吻合。是否真正的黃開湘墓，還需進一步考證，但尋訪組沒有停步。與此同時，江西弋陽的鄉親已湊錢修繕了黃家祖墳旁的空地，預備好歸葬之所。年過花甲的邵愛福常對鄰居說：“只要外公的魂能回家，哪怕只是一把黃土，也算圓滿?！?/p>

不得不說，這場跨越世紀的尋親，更像一次沒有硝煙的接力長征。參與者換了一茬又一茬，目標始終未變：讓那位提著斧頭、夜奔瀘定的團長，和在村口盼了他一生的母親、女兒團聚。黃開湘的故事告訴人們，歷史不會忘記每一滴熱血，只是有時它需要一段漫長的跋涉，才能把真相與尊嚴，緩緩歸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