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長征勝利90周年】紅色戲劇家李伯釗||楊樂

三過草地 兩創“長征”

——紅色戲劇家李伯釗

楊 樂

圍繞表現長征精神的舞臺劇長期以來不斷涌現,在新中國成立初期,便有歌劇《長征》、話劇《萬水千山》等經典作品問世。它們以豐富的藝術手法,再現了紅軍在長征途中經歷的艱難險阻,贏得了廣大觀眾的高度贊譽和喜愛。1981年,為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60周年,戰士話劇團創作演出話劇《北上》,這部作品反映了紅軍在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人的領導下粉碎張國燾分裂黨的陰謀,繼續北上抗日的歷史,再次引發了一輪大眾的觀劇熱情。值得一提的是,歌劇《長征》及話劇《北上》的編劇均為紅色戲劇家李伯釗。

紅軍中唯一三過草地的女戰士

李伯釗(1911—1985),重慶人,著名戲劇家。李伯釗是中國共產黨早期青年運動領導人蕭楚女的學生,參加過重慶平民學社的馬克思主義研究小組,14歲時加入共青團。1926年,李伯釗留學蘇聯中山大學,其間積極參加文藝學習小組,組織各項文藝活動。1931年秋,她前往江西革命根據地工作,擔任閩西軍區政治部宣傳科科長兼軍區軍事學校政治教員,后奉命調至瑞金,擔任紅軍學校政治教員、《紅色中華》編輯。蘇區工作期間,李伯釗編演了大量話劇作品,很快成為蘇區的文藝明星。在周恩來的建議下,她組織了由中央政府教育部領導的“工農劇社”,并創辦了高爾基戲劇學校。

1934年10月,李伯釗隨中央紅軍長征,被編入中央總衛生部婦女隊,同時負責部隊的宣傳工作。在與紅四方面軍會合后,李伯釗被安排至紅四方面軍籌辦藝術訓練班。由于張國燾分裂黨的行動,李伯釗作為紅四方面軍政治部工農劇社社長,隨部隊二度穿越草地,這一時期她搜集了張國燾在松崗(今馬爾康市松崗鎮)召開的會議記錄,其中記載了張國燾主張另立“中央”的分裂行為。?這些記錄后來成為揭露張國燾分裂主義的重要證據。李伯釗通過與傅鐘等人的合作,將會議記錄轉交至黨中央,為維護紅軍團結統一發揮了關鍵作用。1936年6月,紅二方面軍與紅四方面軍會師后,她第三次隨軍過草地。?據記載,李伯釗是紅軍中唯一一位三過草地的女戰士。

1939年李伯釗在延安

在長征期間,李伯釗創作了歌曲《紅軍入川歌》《紅軍兩大主力會合歌》《打騎兵歌》,話劇《干人當紅軍》等作品,這些創作多是出于宣傳工作的需要。在長征勝利后的一段時間,李伯釗并未著手創作關于長征題材的戲劇作品,直到1945年,她被分配到中央宣傳部工作,與范文瀾成為鄰居。范文瀾經常問李伯釗為什么不寫長征題材的戲劇?李伯釗表示自己各方面的條件和修養還不夠,還要作準備,于是接下來三四個月,她都在記載親身經歷的長征史實,為創作積累素材。后因革命工作繁忙,始終未能落筆。

1942年,李伯釗(前排右二)參加延安文藝座談會。

歌劇《長征》:民歌里的史詩,舞臺上的領袖首次亮相

1949年,李伯釗帶領文工團參加世界青年聯歡節。外國聯歡隊伍熱烈地呼喊著“中國”和“毛澤東”,表達對中國革命勝利的敬佩之情。這激發了李伯釗的創作欲望,她決定要寫一部《長征》的歌劇,歌頌偉大的長征精神。之所以選擇用歌劇的形式進行創作,是因為李伯釗舍不得陪伴紅軍一路艱苦行程的那些歌曲—江西的興國山歌、銅錢歌、竹片歌、砍柴歌、彝人歌。

《長征》的創作除了廣泛采用民歌外,還有兩個顯著特征。其一,劇中首次塑造了毛澤東的藝術形象。于是之飾演的毛澤東在大渡河險境前會見十七勇士作為歌劇的開場,這成為毛澤東形象在舞臺上的首次亮相。其二,李伯釗擁有令所有創作者羨慕的“參謀”團隊,她先后尋求了聶榮臻、羅榮桓、陳賡、蕭華、陳錫聯等著名軍事將領的支持。聶榮臻表示:“一定幫忙,像你為我演戲提臺詞一樣努力。”陳賡為她講了安順場戰斗,陳錫聯親自指導演出,跟著演員一同熬夜排練。此外,李伯釗專門向周恩來請教,總理不僅觀看了《長征》的排演,還畫了四渡赤水的地圖幫助她了解史實。另外,李伯釗從情節到臺詞的修改也得到劇作家老舍、曹禺的幫助和建議。因此,這個擁有“全明星陣容”的《長征》在北京演出幾十場,場場掌聲雷動。

1950年,李伯釗陪同周恩來、鄧穎超觀看《長征》排練。

據楊先正《毛澤東評舞臺上的“毛澤東”》一文記載,毛澤東也曾觀看歌劇《長征》,并讓女兒給李伯釗捎了一封信:“寫革命,寫長征,都很好。但不能拿我毛澤東做菩薩拜喲!黨內有那么多好同志,許多人還犧牲了生命。就拿長征來說吧,有幾個方面軍哩,有那么多領導同志,要寫幾個方面軍的同志。”這封信也為李伯釗后來創作《北上》提供了指引,因為一方面《長征》主要描寫了紅一方面軍的故事,缺少對紅二、四方面軍的描述,另一方面,歌劇在塑造人物、推進劇情方面存在天然限制。自此,用話劇寫作長征故事成為李伯釗的心愿。

話劇《北上》:老一輩革命家共鑄歷史豐碑

20世紀60年代,李伯釗已完成《長征》話劇劇本的三稿,但相關手稿在“十年浩劫”中蕩然無存。雖然手稿散失,但她寫戲的熱情依舊。在山西臨汾被“監管”時,李伯釗就不止一次與丈夫楊尚昆討論《長征》話劇(后更名為《北上》)的創作。楊尚昆建議她集中寫一過草地時黨與張國燾的斗爭,因為她不僅參與過這場斗爭,并且這次斗爭最能說明長征的緊張與復雜。李伯釗深以為然,題材就此確定。

1960年李伯釗工作照

1978年年底,楊尚昆被任命為廣東省委第二書記,李伯釗隨丈夫南下羊城。從1979年開始,李伯釗全身心地投入《北上》的寫作中。創作劇本時,李伯釗得到了葉劍英的鼎力支持。她多次前往葉家,了解葉劍英在四川巴西發現張國燾密電陳昌浩、攔截中央紅軍北上的細節,得到了重要的一手材料。1981年,李伯釗等人數易其稿后,戰士話劇團組織排演《北上》。

1980年,李伯釗向葉劍英征求創作話劇《北上》的意見。

戰士話劇團的前身是中央蘇區的紅一軍團戰士劇社,他們曾在蘇區演出過李伯釗的劇本。為演好這一劇本,導演周桓帶領演員重走長征路,爬雪山、過草地,獲得最直接的體驗。楊尚昆還為劇組開設了3個小時的報告會,詳細介紹《北上》的歷史背景、主要人物的思想等。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北上》在廣東公演后轟動一時,隨即入京參加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60周年的演出。

在北京,《北上》得到了黨和國家領導人、參加過紅軍的老同志們的親切關懷和直接指導。1981年6月23日,習仲勛、楊尚昆、肖華、廖漢生、梁必業、黃鎮、周揚等人觀看演出,大家一致認為這是一出好戲。習仲勛指出戰士話劇團在很短時間里能夠靠自己的演員排出這樣一部大戲,是很不容易的。楊尚昆則給演員們講解領袖人物表演及臺詞的要點。第二天,韋國清、楊勇、康克清、伍修權、遲浩田、林默涵等人觀看演出。大家觀看得很認真,張震和伍修權提出演出中“哪有紅軍打紅軍的道理”是徐向前的話,因為劇本創作時貫徹了中央“健在的中央領導不出場”的精神,所以這句經典臺詞由別人說出。根據二人的建議,李伯釗修改了劇本臺詞,由任弼時說“徐向前同志堅持北上的意見,他講‘哪有紅軍打紅軍的道理’”,確保歷史的真實性。任弼時的夫人陳琮英認為演員們演得非常好,很真實,還熱情邀約扮演任弼時的演員去家中做客。康克清對演員的化妝和服裝提出了若干建議。

1981年,李伯釗和《北上》的演員合影。

7月9日,烏蘭夫、江華、譚震林等人觀看演出,江華認為李伯釗有資格寫這一話劇,還向她介紹陳昌浩的人物特點。7月18日,王震、萬里、谷牧、宋任窮等人觀看演出,王震指出扮演毛澤東和張國燾的演員演得很像,并且詳細介紹了毛澤東將總政委位置讓給張國燾的原因,幫助演員深入理解臺詞。7月20日,薄一波、李先念、余秋里等人觀看演出,李先念回憶起兩過草地的經歷,余秋里講述藏民藏糧食的趣聞,并指出演員要在臺詞上下功夫……如此種種,不勝枚舉。在大家的幫助下,《北上》不僅在史實上更加精準,塑造人物形象也更加貼切,演出也愈加爐火純青。

經典何以不朽:史實與藝術的交融,生命與信仰的共鳴

文藝界對李伯釗晚年創作的《北上》也予以極大關注。中央戲劇學院在創作階段就提供了大量支持,時任院長金山擔任《北上》的藝術顧問,學院教師王樹元輔助李伯釗進行劇本創作,齊牧冬擔任舞臺設計,賀健擔任臺詞指導。1981年7月14日《北上》劇組進京演出之際,中國戲劇家協會、總政治部文化部還為《北上》舉行了座談會,曹禺、劉白羽、趙尋、鳳子、阮若珊、夏淳、胡可、于村、董行佶、漠雁、劉川等人參加。曹禺開宗明義,認為這是李伯釗寫戲以來最好的一個戲,比之前的《長征》要好得多,并且很幽默地表示:“戲是由高手寫的。戲不能說是伯釗同志一人寫的,但伯釗同志做了元帥,她指揮著一支軍隊,打了大勝仗。”劉白羽之前就曾看過《長征》的演出,也參加過《長征》的座談,因此對李伯釗幾十年堅持寫“長征”,非常敬佩,認為這部戲在政治上、藝術上都非常成功,作出了重大的突破,軍隊搞創作的同志,應當很好學習。胡可認為這部戲達到了黨性與真實性的統一,這與作者了解歷史是分不開的,寫領袖人物的戲中,《北上》是最成功的一部。大家為《北上》出謀劃策,李伯釗自然十分感激,對文藝界的同志們表示了感謝,并很謙虛地希望這部戲的排演也許為其他文藝單位排演提供借鑒。

毋庸置疑,《北上》的創作是成功的,李伯釗借鑒了之前創作《長征》的經驗教訓,按照話劇創作的規律設計劇情與場面,將“北上南下”定為全劇的中心矛盾,全劇由此變得集中與統一,體現了極佳的選材布局能力。戲劇評論家陳恭敏在《于方寸中見功力—〈北上〉的藝術特色》中總結為:布局高明,立意獨到,構思精巧,做到了“動作的統一”與結構的嚴謹,熟悉人物,寫好了人物關系,由此情節游刃有余。但能夠在創作中做到這一點是很難的,金山曾在1980年11月致信李伯釗,溝通《北上》的創作,信中這樣寫道:“這個劇本的主題思想好,特別是由于得到幾位長征老同志的關心并指導,就會更好。問題在于如何把好的主題思想,通過活生生的藝術形象表達出來,這的確是需要下功夫的。”

《北上》是李伯釗人生中最后一部話劇作品,也是最好的一部作品,因為她并非僅僅用筆在寫,而是用血淚完成新的長征。正如王震所說:“對一位女同志來說,在那樣極端艱難困苦的情況下三過草地,需要多么堅強的意志和毅力,是可想而知的。”《北上》的創作,同樣反映了李伯釗堅強的意志和毅力,她抱著被迫害致殘的身體,在癱瘓期間仍在寫字、創作,由此才完成了這樣一部經典之作。

1985年,正值遵義會議召開50周年,李伯釗在初春時節隨楊尚昆前往遵義參觀。她看到了當年長征路上自己手書的標語,往事如煙,感慨萬千,一路追憶往昔、暢談今事,又產生了很多新的創作計劃。但可惜的是這一年的4月17日,奔波一生的她停下了前行的腳步。果戈理說:“正如戰士握著槍支死去一樣,唇邊帶著歌聲死去,是一個詩人的無可推卸的天職。”李伯釗用一生的創作經歷踐行了詩人的天職,可謂“戰歌聲不斷,長征步不停”。

1985年,李伯釗在去世前一個月仍在堅持寫作。

來源:炎黃春秋雜志社(原載《炎黃春秋》2026年第1期,原標題:三過草地 兩創“長征”——紅色戲劇家李伯釗的創作之路)

作者: 楊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