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頤和路38號,汪公館。1936年,一個剛出生的男嬰收到了來自法國的禮物——正在那里休養的汪精衛夫婦,托人專程送來了賀禮。
這個嬰兒叫何弢,他的父親叫何炳賢。三十年后,何弢成為香港著名建筑師,設計了區旗區徽。又過了三十年,他在臺灣雜志上發表文章,為父親“重作評價”,稱他“有負于政府,但絕無負于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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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引發軒然大波。因為何炳賢,是個汪偽漢奸。
何炳賢這名字,現在知道的人不多了。但在當年,他是我國第一位受命對全國對外貿易作系統調查的學者,那本《中國國際貿易》是中國近代第一本大學國際商貿教科書。他英文嫻熟,口才一流,是光華大學、圣約翰大學的客座教授。
1901年生于廣東番禺,21歲由祖母資助赴美留學,25歲獲加州大學政治經濟學碩士。回國后創辦大陸大學,后任實業部國際貿易局局長。這樣的履歷,放在哪個時代都是妥妥的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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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發生在1933年。汪精衛到上海視察,召見何炳賢,聽了匯報深表贊賞。汪想調他做財政部副部長,何婉拒了——他清楚自己不是宋子文的人,也不是孔祥熙的,去了南京恐難施展。但答應每天提供一份對外經貿調查分析報告,由汪派人定期來取。
就這樣,兩人建立起密切關系。何每去南京開會,都住進汪公館,吃法國菜,喝法國葡萄酒。同鄉情誼加上汪的拉攏,讓何炳賢很感動。
1937年抗戰爆發,何把妻兒送往香港,自己去南京報到。起初他憤慨于日軍的兇殘,工作筆記本里夾著從報紙上剪下的日軍暴行圖片:被炸的上海閘北火車站,殘垣斷壁中一個被燒傷的幼兒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漸漸地,他對戰局悲觀了。南京失陷后,他覺得汪精衛的妥協立場“未嘗沒有合理因素”。1938年底,汪精衛從重慶出逃,經河內到香港,何炳賢已在那里等候。
據何弢回憶,汪精衛曾對親信們說:如果沒人出來拯救淪陷區的老百姓,同胞會活得更慘。他明知道這樣做會遺臭萬年,但決定跳進這個火坑。他不要求任何人跟著跳。
結果所有親信都愿意跟隨。何炳賢對兒子說:“在國家而論,汪先生組織南京政府是一錯,其他人參加是二錯,但我仍然決定跟隨。汪先生是我的朋友和上司,對上司忠貞,為朋友擔當,義之所至,視死不畏。”
這話今天聽來,讓人不知說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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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3月,汪偽政權在南京粉墨登場。何炳賢一躍成為汪偽中央委員、軍委會第三廳廳長,授少將軍銜,主管軍隊物資調配。后來歷任中央儲備銀行監事、中央軍校校務委員、糧食管理委員會常委,1942年升任經理總監公署總監,掌握實權。
但日子并不好過。與日本人共事太難了,何炳賢一直懷有負罪感。1940年,汪偽推行中儲券取代法幣,上海租界抵制,特務們對銀行職員展開暗殺襲擊。何炳賢正好去上海視察,親眼看到便衣特工包圍中國銀行大樓,捕走幾十人,當場打死兩人。日本便衣憲兵和浪人也趕來接應,場面恐怖。
他去看望胞兄何炳德,這位法國商行高級職員一向反對弟弟為汪偽效力。這回說到上海人民在日偽淫威下的苦難,再一次批評他。何炳賢無言以對。
1943年,日軍在太平洋戰場節節敗退,加緊搜刮淪陷區。何炳賢任全國物資統制審議委員會委員,協助日本軍部從蕪湖、馬鞍山、南京碼頭裝船,運走大量大米、面粉、銅礦石、鐵礦石。一次,日方竟將儲存在通濟門的4.5萬噸大米中的一大半裝船運走,那可是汪偽政權為應付突發災情儲備的。
那些日子,何炳賢愁眉苦臉,長吁短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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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人又確實做了些事。1943年底,南京糧荒,貧民區出現餓死人的慘象。何炳賢去棚戶區訪查,向汪精衛匯報,汪主持開會,決定從山東、河北調運粗糧,從皖東調運稻谷,加工后優惠賣給市民,貧民家庭每戶救濟不少于60斤。何炳賢擔任總負責人,幾次到發糧現場監督。
他還征得汪精衛支持,在百子亭翠明新村籌建了仁濟醫院,以診治貧苦市民為主,免掛號費,藥費半價。二十多名醫護人員都是志愿者,輪流來服務。他幾次捐出薪水,還請中央軍校的將校們撥出部分福利費維持醫院運轉。
受過大屠殺的南京市民起初以為這是日偽耍花招,幾個月后,看到無錢治病的窮人確實受到良好服務,不免有些驚訝。何炳賢內心的負罪感,多少減輕了些。
1944年汪精衛死于日本。1945年抗戰勝利,何炳賢隨陳公博等逃往日本,不久回國受審。在南京朝天宮大殿受審時,他誠懇認罪,再三低首鞠躬請求寬恕。審訊結束時,不少受過他恩惠的老百姓涌到法庭作證求情。
法官判了他八年有期徒刑。而與他官職地位大體相等的林柏生、褚民誼、江亢虎、梁鴻志等人,不是死刑就是無期或十五年以上。
1948年底,何炳賢提前出獄。1949年攜妻兒到香港,靠翻譯養家,積勞成疾患上肺結核。幸好當年仁濟醫院的林開弟醫師已是香港廣華醫院院長,安排他免費住院治療。三個兒女都事業有成,何弢1995年還被中國政府任命為港事顧問。
1999年1月24日,98歲的何炳賢在香港寓所安詳辭世。
有人說他得以善終,符合史實。何弢在文章里寫:“父親的路走錯了,為時代背上了十字架。他或許有負于政府,但絕無負于良知。在他背負十字架的人生路上,妻子與三個子女陪伴著他,看見的是一個苦難的側影。”
這話引發爭議。可細想,人性從來不是非黑即白。何炳賢是個漢奸,這沒得洗。但他又確實在力所能及的范圍里,救過一些人,幫過一些人。他內心一直有負罪感,一直很壓抑,一直知道自己錯了。
這種撕裂感,或許才是真實的人性。一個人可以同時是漢奸和好人嗎?當然不可以。但一個人可以在當漢奸的同時,還有良知,還做善事,還痛苦煎熬嗎?
歷史給出的答案是:可以。何炳賢就是這樣的存在。他不是大奸大惡之徒,也不是無辜受難者。他是個走錯路的體面人,一生都背負著這個錯誤,直到98歲辭世。
白云蒼狗,世事嬗遞。那一段歷史印記卻未曾磨滅。何炳賢走錯過路,備受爭議,內心背負了沉重十字架。但他的人生結局,確實好于其他“上了賊船”的同伴。
這大概就是歷史復雜的地方,也是人性復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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