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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群突然熱鬧起來。
“今年咱們聚聚吧,好幾年沒見了。”
“贊成!定個時間!”
“誰組織一下?”
最后是班長李建國接的話:“我來組織吧,大家AA,每人交200,多退少補。”
李建國是我們高中班長,當年學習好,人緣也好,畢業后考了公務員,在縣城上班。這些年同學聚會都是他張羅,大家也都信得過他。
群里一片響應。我也交了200,還特意多問了一句:“班長,200夠不夠?不夠我再加點。”
他回:“夠了夠了,咱們簡單聚聚,主要是聊天。”
臘月二十八,聚會定在縣城最好的酒店,富貴樓。我到的時候已經來了二十多人,熱熱鬧鬧的。李建國站在門口迎客,穿得整整齊齊,滿臉堆笑。
“老張,來了?快進去坐!”
我往里走,看了一眼包廂。挺大的,擺了三桌,每桌十個位子。裝修不錯,水晶燈,大圓桌,轉盤上放著幾碟瓜子花生。
人到齊了,一共三十二個人。李建國算了算,抬頭說:“咱們三十二個人,每人200,一共6400。我再添點,湊個8300,今天好好吃一頓!”
大家鼓掌,氣氛熱烈。
菜陸續上來。
先是涼菜,四盤:拍黃瓜、花生米、涼拌木耳、海帶絲。
然后是熱菜。
第一個,炒青菜。
第二個,還是炒青菜。
第三個,又是炒青菜。
第四個,仍然是炒青菜。
有人開始嘀咕:“怎么都是青菜?”
李建國站起來解釋:“這家店特色就是青菜,自己種的,綠色無污染,城里吃不到。”
大家將信將疑,但還是動了筷子。
第五個菜上來了。這回不是青菜,是炒豆芽。
第六個,炒土豆絲。
第七個,西紅柿炒雞蛋。
第八個,麻婆豆腐。
全是素菜。
一桌十個菜,八個素菜,兩個葷的——一個是回鍋肉,肉片薄得能透光;一個是紅燒肉,每人分到一塊,拇指那么大。
酒呢?兩瓶老村長,一人一杯都倒不滿。
我看著這一桌子菜,心里那點疑惑越放越大。
8300塊,就吃這個?
旁邊老同學小聲嘀咕:“這也太寒酸了吧,我隨200都能吃頓好的。”
另一個說:“可能酒店貴吧,場地費什么的。”
我想想也對,沒再說什么。
聚會結束,大家各自回家。路上群里還在聊,說今天聚得開心,明年再聚。李建國發了幾張合照,配文“友誼長存”。
我也跟著點了贊。
可到家之后,越想越不對勁。
8300塊,三十二個人,人均將近260。這個數在縣城能吃什么?富貴樓我吃過,正常一桌八個菜,葷素搭配,六百左右。三桌也就一千八,加上酒水,兩千五頂天了。
那剩下的五千八去哪了?
我越想越睡不著,翻出群里的轉賬記錄。
當時交錢,是李建國發的群收款,每人200,直接轉到他的微信。
我點開,往下翻,翻到最下面。
收款人:李建國。
沒問題。
我又翻到上面,看大家的轉賬時間。三十二個人,二十四小時之內全交了。
總數6400。
李建國說他自己添了1900,湊成8300。
這1900呢?
我猶豫了一下,給他發了條微信:“班長,今天聚會辛苦了。那個賬目方便發一下嗎?我想看看。”
他回得很快:“行,明天我整理一下發群里。”
第二天晚上,他在群里發了一張圖片,手寫的賬目。
酒店餐費:4800
酒水:800
水果瓜子:300
場地布置:200
雜項:400
合計:6500
余額:1800(每人退55)
后面還跟了一句:“大家把收款碼發我,我退錢。”
群里一片“班長辛苦”“不用退了”“留著下次用”。
我看著那張賬目,心里那個疙瘩越來越大。
餐費4800?三桌,十個菜,八個素的,4800?
我拿出手機,給富貴樓打了個電話。
“喂,富貴樓嗎?我想問一下,臘月二十八晚上,三桌,每桌十個菜,大概多少錢?”
接電話的是個女的,聲音很熱情:“您稍等,我查一下……三桌的話,普通標準有六百、八百、一千二。您點什么菜?”
“就是普通家常菜,比如炒青菜、豆芽、土豆絲那種。”
“那六百的就夠了。三桌一千八,加酒水兩千出頭。”
我掛了電話,看著手機發呆。
兩千出頭。
賬上寫的餐費是四千八。
那多出來的兩千八去哪了?
我又往下看,酒水八百。
兩瓶老村長,超市賣三十五一瓶,兩瓶七十。
水果瓜子三百?那天就桌上幾碟,頂多五十。
場地布置二百?什么布置?墻上連個氣球都沒有。
雜項四百?什么雜項?
我把這些數字加了一遍。
兩千(餐費)+七十(酒水)+五十(水果)+零(場地)+零(雜項)=兩千一百二。
兩千一百二。
剩下的呢?
六千四減去兩千一百二,等于四千二百八。
四千二百八,被誰拿走了?
我的手有點抖。拿起手機,又給李建國發微信。
“班長,那個賬目,能發一下具體明細嗎?比如餐費的收據什么的。”
他回得慢了,過了半個小時才回:“收據丟了,怎么了?”
我盯著那四個字,半天沒動。
丟了?
這么大一筆錢,收據丟了?
我沒再回他。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自己多心了。班長人挺好的,怎么可能做這種事?
可那四千二百八,怎么解釋?
臘月三十,群里又熱鬧起來,互相拜年。李建國發了個大紅包,大家搶得不亦樂乎。
我也搶了,搶了八塊八。
看著那八塊八,我忽然想起那四千二百八。
四千二百八,夠發五百多個這樣的紅包。
年后初八,我找了個機會,去了富貴樓一趟。
前臺還是那個女的,我拿出手機,給她看聚會的照片。
“姐,您還記得臘月二十八晚上,這三桌人嗎?”
她看了看,點點頭:“記得記得,那個李老板訂的嘛。”
李老板?
“他經常來,訂餐都是他。那天他點了最便宜的套餐,六百一桌,三桌一千八。酒水是他自己帶的,沒從店里拿。”
我的心往下沉。
“他結賬的時候,你們開的收據是多少?”
“一千八啊,實收一千八。”她翻出記錄給我看,“您看,這是那天的單子。”
一千八。
清清楚楚,一千八。
我道了謝,走出富貴樓,站在路邊半天沒動。
一千八。
他報四千八。
多出來那三千,進了他自己的口袋。
還有酒水、水果、場地、雜項……
我掏出手機,算了算。
餐費多報三千,酒水多報七百三,水果多報二百五,場地多報二百,雜項多報四百。
一共四千二百八。
正好是大家交的錢,減去實際花銷的那個數。
他沒添一分錢。
他把大家的錢,揣進了自己兜里。
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張轉賬記錄,看著上面三十二個人的名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百、五百的,對誰都不算什么大事。可湊在一起,就是四千二百八。
四千二百八,能買多少東西?能讓多少孩子吃頓好的?能給多少老人買件棉襖?
他拿這錢,去買什么了?
我不知道。
也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把那張轉賬記錄截圖,發給了幾個關系好的同學。
他們看完,沉默了。
過了很久,其中一個說:“這事怎么辦?”
另一個說:“能怎么辦?捅出去,大家都難看。”
又一個說:“可那是咱們的錢。”
沒人說話。
后來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私下找他談談。
不是要他還錢,是讓他知道,我們知道了。
初十那天,我們幾個約李建國出來喝茶。
他還不知道什么事,笑呵呵的,一進門就說:“哥幾個,過年好啊。”
我們把轉賬記錄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僵住了。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沙沙的:“我……我兒子病了,白血病。化療花了二十多萬,家里借遍了。那幾天醫院又催繳費,我實在沒辦法,就……”
他看著我們,眼眶紅了。
“我知道我做錯了,對不起大家。那錢我早就想還,可一直湊不出來……”
我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兒子得病的事,我們不知道。他從沒說過。
可群里那些捐款的消息,他發過。
他兒子生病,他在群里發過水滴籌,我們每個人都捐了。
那四千二百八,也是救命的錢。
可那是偷來的。
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
那天晚上,我們沒談出結果。
他走了之后,我們幾個坐了很久。
有人說:“要不就算了吧,他也是沒辦法。”
有人說:“可那錢是大家湊的,他這么干,以后誰還敢聚會?”
我聽著他們說話,心里亂糟糟的。
最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各位同學,年前聚會賬目有誤,多收了一點錢。我和班長商量了,每人退一百,大家收一下。”
然后我用自己的錢,給三十二個人每人轉了一百。
三千二百塊。
李建國的那份,我也轉了。
他沒收。
他給我發了一條私信:“對不起。那錢,我以后還你。”
我沒回。
放下手機,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正月里還熱鬧著。
四千二百八,三千二百,一千多。
算不清的賬,還不完的人情。
可有些事,算了就算了。
錢是小事。
人心是大事。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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