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求政府制止挖角？南通留住人才的棋局缺了哪幾步？

2026年2月底，一份南通市船舶工業行業協會《關于請求政府出面維護產業人才生態穩定的請求函》在工業圈內引發震動。

南通市船舶工業行業協會代表招商工業、中遠海運重工、象嶼海裝等本地龍頭，向市工信局發出緊急呼吁：恒力重工等外市企業正以“顯著高于行業常規水平的薪酬”在南通定向挖掘船舶設計核心人才，請求政府“出面協調，引導回歸理性競爭”。

這份看似針對“惡性挖角”的維權信，實則撕開了南通產業發展的一道舊傷疤——當企業不得不依靠行政力量來阻止人才外流時，恰恰說明這座城市的人才生態系統早已亮起紅燈。

更令人擔憂的是，船舶行業的“求援”絕非孤例，從建筑業到電子商務，從鄉村振興到高端制造，南通正面臨著一場跨行業、跨層次的人才流失危機。

No.1

從個案到系統性危機

當“中國船谷”開始擔心失血

南通船舶工業行業協會的請求函揭示了令人不安的現狀：即便是央企、國企背景的頭部船企，在市場化高薪挖角面前也毫無招架之力。協會坦言，這種“短期內規模化、針對性較強的人才挖角”已影響到在手訂單交付和技術研發推進。

但問題的關鍵不在于“被挖角”本身，而在于為何南通的企業如此脆弱？恒力重工有能力開出高薪，恰恰說明船舶海工產業的利潤足以支撐更高的人力成本。南通企業留不住人，根子在于長期以來對人力資本的投入不足、發展空間的承諾虛化，以及產業生態的相對封閉。

這僅僅是冰山一角。建筑業、紡織業等傳統優勢產業的人才流失問題由來已久。據早年地方統計部門對建筑業企業的調研，缺乏人才或人才流失長期是制約企業技術創新的主要瓶頸。在紡織行業，中小企業在智能化轉型中面臨高技能人才頻繁跳槽的困境。甚至在數字經濟領域，南通電商企業也普遍反映核心人才流失率較高，且流向多為杭州、上海等城市。

No.2

高等教育的“失血”悖論

基礎教育越強 高端人才越少

南通的人才困境存在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悖論：這里擁有全國頂尖的基礎教育，卻成為高端人才流失的重災區。

“全國高考看江蘇，江蘇高考看南通”——這句教育界的口頭禪，凸顯了南通基礎教育的強悍。但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南通高等教育資源相對薄弱，導致大量優秀學子外出求學后，直接留在了南京、蘇州、上海等地。數據顯示，南通籍高校畢業生回通就業率僅40%左右，研究生回通就業率更是不足5%。

更嚴峻的是人口結構的老化。南通面臨“勞動力結構失衡”挑戰，勞動年齡人口占比低于全省平均水平且持續下降，制造業招工困難，新興產業吸引力不足導致人口結構變化加劇。這座城市的驕傲——基礎教育，實際上正在為上海、蘇南等地“定向輸送”人才。

No.3

產教融合的“囚徒困境”

企業不愿養人 學校不愿育人

面對人才缺口，南通并非沒有動作。然而，產教融合的政策在落地時遭遇了典型的“囚徒困境”。

2024年9月，南通市教育局在答復政協提案時坦承：當地企業普遍存在“投入培養后技能人才不能為企業所用或流失至蘇南等地”的擔憂，因此不愿投入過多精力與財力深入開展校企合作。與此同時，職業院校基于教學管理、學生安全、績效考核等因素，合作意愿同樣不強。

這種雙向的謹慎與觀望，導致校企合作大多停留在“協議層面或勞務用工層面”，未能深入到課程體系、教學方式、實習實訓等核心環節。

當企業把人才培養視為“為他人作嫁衣裳”的風險投資，當學校把產教融合視為額外的行政負擔，南通的人才供給體系就陷入了一個惡性循環：本地培養不足→依賴外部引進→企業不愿投入→人才進一步流失。

No.4

“夾心層”的尷尬

在蘇南虹吸與縣域經濟之間

南通的人才戰略還面臨地緣政治經濟學的嚴峻考驗。作為緊鄰上海的北大門，南通長期處于上海、蘇南地區的“虹吸效應”陰影下。2022年度數據顯示，南通規模以上工業企業中應用研究人員較上年下降了41%，高端人才市場面臨“擠壓和虹吸”。

與蘇州、無錫相比，南通的產業生態呈現出明顯的“夾心層”特征：既缺乏一線城市的高附加值服務業和互聯網平臺經濟，又面臨縣域經濟中低產能、小規模企業的路徑依賴。家族承接普遍、規模以上新型企業有限，難以引入先進發展理念。

這種產業結構直接影響了人才的“性價比”選擇。南通雖然生活成本低于上海，但房價與收入比總體偏高，且工資水平相對蘇州、杭州缺乏競爭力。對于年輕人而言，留在南通意味著接受較低薪資卻面臨不低的房價，同時還要忍受產業單一帶來的職業發展天花板。

No.5

反思

留住人才不能僅靠“防挖角”

回到船舶行業協會的請求函，其提出的五點建議——從政府協調到建立自律公約，從本土人才培養到供需監測機制——本質上都是在試圖通過行政干預來修補市場失靈。

但這只是治標之策。南通真正需要反思的是：為何恒力重工的高薪就能輕易撬走核心人才？是否因為這些人才在本地長期面臨薪資停滯、晉升通道狹窄、創新環境不足？如果南通不能提供具有競爭力的薪酬體系、完善的職業發展通道和開放包容的創新生態，僅靠政府“打招呼”來阻止人才流動，無異于緣木求魚。

更深層次的問題在于，南通的人才政策長期存在“重引進、輕留存”“重高端、輕基礎”“重政策優惠、輕生態營造”的傾向。當周邊城市早已從“搶人大戰”轉向“留人生態”的精細化運營時，南通還在依賴傳統的招商引資思維和簡單的補貼策略。

No.6

結語

船舶行業的“求援信”是一記警鐘。它提醒南通：在長三角一體化深入發展的今天，人才流動早已不是一城一池之事，行政力量無法阻擋市場規律。與其請求政府“制止挖角”，不如深刻反思為何留不住人；與其擔憂外市企業高薪挖人，不如主動提升本地產業的附加值和人力資本回報率。

南通需要一場真正的人才戰略革命：從基礎教育的“為他人作嫁衣裳”轉向高等教育的“筑巢引鳳”，從企業的“用人防流”轉向“養人留心”，從政府的“政策搶人”轉向“生態留人”。否則，今天的船舶設計人才被挖走，明天可能就是生物醫藥、智能制造、數字經濟領域的全面失血。

留住人才，從來不是一個行業、一家企業、一紙公文能夠解決的問題。它需要整座城市在產業結構、教育布局、營商環境、城市文化上的系統性變革。南通的船企已經發出了求救信號，但真正的答案，或許藏在這座城市愿不愿意承認自己的不足，并痛下決心改變之中。

期待南通能夠正視挑戰，以刀刃向內的改革魄力破解人才困局，在長三角一體化發展的浪潮中，真正實現從“造船大市”到“人才強市”的華麗轉身，讓“中國近代第一城”再續輝煌。

（本文相關數據及資料來源于新浪財經、澎湃新聞等權威財經媒體報道，以及南通市政協提案公開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