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周語 文:風中賞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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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10號下午三點,我拿到那張證明我“沒病”的報告單。
三年了。一千零九十五天。十二次化療,二十八次放療,兩次手術。頭發掉光三次,體重最低掉到八十二斤,在ICU門口簽過兩次病危通知書。
然后有人告訴我:你可能根本沒得過癌癥。
那一刻我站在醫院的走廊里,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旁邊的人來來往往,有人推著輪椅,有人拿著藥單,有人蹲在墻角哭。就我站在那兒,像傻了一樣。
三年前確診那天我也站在這兒。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快死了。現在我知道自己不會死,卻不知道自己這三年到底算什么。
一
2021年5月,我十八歲,剛上大一。
那會兒我總發燒,燒了退退了燒,人瘦得厲害。校醫院說是感冒,開點藥讓回去休息。我媽不放心,把我拽回家,帶去縣醫院查。
血常規有問題,讓去市里。市里做完檢查,讓去省里。省里做完骨穿,醫生把我爸媽叫進辦公室,我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鐘。
出來的時候我媽眼睛是腫的。她跟我說:沒事,就是貧血,住幾天院就好了。
我不信。十八歲的人不是小孩,我看得懂那種眼神。那是看一個“快沒了的人”的眼神。
后來我知道了:霍奇金淋巴瘤,二期,累及縱隔和鎖骨上淋巴結。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想我還沒談過戀愛,還沒去過西藏,還沒讓我媽享福。想著想著就哭了。
隔壁床的大爺說:小伙子別怕,淋巴瘤能治。
我說好。
二
第一次化療完我吐了三天。吐到胃痙攣,吐到膽汁沒了還在干嘔。我媽在旁邊守著,一邊哭一邊給我擦嘴。我說媽你別哭,我能扛。
頭發是第三周開始掉的。一抓一把,一抓一把,枕頭上全是。后來我讓我媽給我剃光了,對著鏡子照了照,還行,我頭圓,不難看。
那一年我做了六個療程化療,二十幾次放療。每次去醫院都像上刑場,但每次我都告訴自己:做完就好了,做完就沒事了。
2022年復查,醫生說效果不錯,腫塊縮小明顯,繼續鞏固就行。那天是我那一年最開心的一天。我跟我媽說:媽,我快好了。
我媽說是,快好了。
三
2023年,復查又說不太好。
縱隔里還有殘留,代謝有點高。醫生說可能是腫瘤殘留,也可能是放療后的炎癥反應,需要進一步明確。建議做個穿刺。
穿刺做了,沒穿到。醫生說要么再穿一次,要么繼續觀察。
我選了繼續觀察。那會兒我已經累了,不想再折騰了。
2024年初,又開始發燒。我又慌了,跑回醫院做檢查。PET-CT顯示縱隔那個東西還在,SUV值比上次還高了一點。醫生說高度懷疑是復發了,建議重新活檢。
5月份,我做了第二次活檢。手術切了一塊組織下來,送病理科。醫生說等兩周,結果出來再說。
那兩周我過得跟之前三年一樣。天天查淋巴瘤復發怎么辦,查五年生存率多少,查還有沒有救。查完就害怕,害怕完接著查。
我媽說我神經病,我說習慣了。
四
6月10號下午,結果出來了。
我躺在病床上玩手機,我媽推門進來。她臉色不對,我以為是壞消息,心一下子就涼了。我說咋了,說吧,我能扛住。
她走過來,坐在床邊,半天沒說話。
我說媽你說吧,別嚇我。
她突然哭了。不是那種小聲哭,是哭出聲的那種,趴在床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嚇壞了,我說媽你怎么了,到底什么結果?
她抬起頭,看著我,說:醫生說……說你可能不是淋巴瘤……
我愣住了:那是啥?
她說:可能是……結核。一種特殊的結核,長得特別像淋巴瘤,誤診了三年。
我聽完,腦子里一片空白。
五
那天下午醫生來了,給我解釋了很久。
他說:我們重新看了三年前的切片,又跟這次的切片做了對比。兩次的病理形態都很像淋巴瘤,但有經驗的病理科醫生發現了一些細微的差別。這次做了更詳細的免疫組化和基因檢測,最終確定是結核,不是腫瘤。
我問:那我這三年化療,算什么?
他說:算誤診。結核被當成淋巴瘤治了三年。
我問:那我身體里的那個腫塊,是什么?
他說:是結核病灶,不是腫瘤。所以化療對它沒太大作用,它才會一直留著。現在確診了,用抗結核藥就能消下去。
我問:那我這三年受的罪,都白受了?
他沉默了一下,說:不能說白受,但確實……不應該受。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躺在病床上,把這三年過了一遍。
第一次化療完吐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活著。頭發掉光被人盯著看的時候,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活著。骨穿疼得攥爛床單的時候,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活著。ICU門口簽病危通知書的時候,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活著。
結果活著是活著,但這些罪,本來可以不用受。
六
第二天早上,我媽進來,看見我睜著眼躺著。她說你一宿沒睡?我說嗯。
她坐下,拉著我的手,說:兒子,你咋想的?
我說:我不知道該咋想。我應該高興,因為不是癌。但我高興不起來。
她沒說話。
我說:媽,我這三年,是不是白活了?
她說:不是白活,你活著呢。
我說:活著,但本來可以活得更輕松。不用化療,不用掉頭發,不用天天害怕。我本來可以好好上大學,好好談戀愛,好好過日子。現在呢?我同學都畢業了,我還在醫院躺著。三年,啥也沒干成。
她握著我的手,攥得很緊。
七
那天下午我見到了病理科主任,一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
她坐在我對面,很認真地跟我道歉。她說:小周,這次誤診我們確實有責任。淋巴瘤和結核有時候確實很難區分,尤其在病理形態上。但三年前的那個診斷,確實是不準確的。我代表病理科,向你道歉。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說:你有什么想問的,都可以問。
我想了想,問了一句:我這三年的化療,會不會有后遺癥?
她說:會。化療藥物對心臟、肺、生殖系統都可能造成長期影響。你需要長期隨訪,定期檢查。但這個沒法挽回,我們只能盡量彌補。
我問:那我以后怎么辦?
她說:先治結核,然后定期復查。身體上的問題,我們幫你處理。心理上的問題,建議你找心理咨詢師聊聊。
我點點頭,沒再問。
八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醫院的花園里。
六月的晚風很涼快,有人推著輪椅散步,有人拿著水壺澆花,有人在長椅上聊天。每個人都正常地活著,就我一個人坐在那兒,想著這三年到底算什么。
不是癌癥是好事。我應該高興,應該慶祝,應該給我媽買束花說媽我終于沒事了。
但我高興不起來。
這三年,我錯過的東西太多了。錯過大一的軍訓,錯過大二的社團,錯過談戀愛的年紀,錯過和同學一起畢業的機會。我的同學有的讀研了,有的工作了,有的結婚了。我還在原地,除了多了一身后遺癥,什么都沒剩下。
更難受的是,這三年我所有的勇氣、所有的堅持、所有的“不認輸”,現在看起來都有點可笑。我以為我在抗癌,其實我在抗一個不存在的東西。我以為我很勇敢,其實我只是被誤診了。
那種感覺,比知道自己得癌的時候還難受。
九
第七天,我開始吃抗結核的藥。
醫生說這些藥要吃一年左右,副作用也有,但比化療輕多了。吃完那個腫塊就能消下去,以后定期復查就行。
我媽說:兒子,這回真快好了。
我說:嗯,真快好了。
她聽了,又開始哭。但這次是高興的哭。
我看著她,突然想通了。
這三年,不是我一個人在扛。她陪著我,我爸陪著我,我姐陪著我。他們陪著我化療,陪著我掉頭發,陪著我簽病危通知書,陪著我熬過每一個害怕的夜晚。
他們也不知道是誤診,但他們一直都在。
我受的罪是真的,但他們受的罪也是真的。我被耽誤的三年是真的,但他們被耽誤的三年也是真的。我不是一個人在“白受罪”。
那天晚上我給我爸打電話,我說爸,我沒事了,真的是結核。我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好,好,那就好。
他的聲音在抖。
我說:爸,你咋了?
他說:沒咋,高興的。
十
前幾天去醫院復查,遇見一個剛確診的小孩,十七八歲的樣子,跟他媽在走廊里哭。
他媽在打電話借錢,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在他旁邊坐下,問:剛確診?
他抬頭看我,眼睛紅紅的,點點頭。
我說:啥病?
他說:淋巴瘤。
我說:我也是淋巴瘤。
他愣了一下:你治好了?
我說:我沒得過淋巴瘤,是結核,誤診了三年。
他又愣了。
我說:但我知道治這個病是什么感覺。很難受,但能扛過去。你也能。
他問:你怎么扛的?
我說:熬著。一天一天熬,熬著熬著就過來了。
他沒說話,但眼淚止住了。
走的時候我跟他說:不管最后是什么結果,記住一點——你活著的時候,就好好活著。別管以后怎么樣,先把今天過了。
他點點頭,說:謝謝哥。
我走出去的時候,想起三年前那個坐在走廊里的自己。那時候我十八歲,以為自己快死了。
現在我知道自己不會死。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比死更難熬。比如發現自己這三年是個笑話。
但我還活著。活著,就還能往前走。
往前走,總能走到一個不用回頭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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