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來信】飄在記憶中的滋味

“昨天晚上魚香肉絲那個肉都有點不對頭，我用了一半，剩下一半今天拿出來一聞,有點問題喲，二回還是要上午去菜市場才行……”

“今天這個旱蒸土雞巴適慘了，我清早八晨就腌入味了的，蒸了一上午，糟了，好像水有點蒸干了，幺兒你蘸下面的有味道些……”

“今年的香腸我決定一半秋了，一半不秋，看哈味道區別……”

在川渝人家，飲食的重要性高于一切。食材的新鮮程度會受到望、聞、問、捏最嚴苛的檢查，得益于現代快遞運輸，很多菜雖然到了北方，但地道的風味卻難以完整保留。

空心菜率先走進大眾餐桌，爆炒、涼拌、煮湯均可，不受烹飪方式影響，似乎在宣告“你愛怎么吃我，我就讓你怎么愛上我”。空心菜的桿兒又嫩又脆，農家人瞅空就插幾根，盛夏時節，少年們在水田里彎著腰，麻溜兒地把新鮮菜掐好，再利索地用一根稻桿兒綁上，一人背著一背篼跑到菜市場找個角落，鋪上一張報紙，把還在滴水的菜疊擺成金字塔狀，一把一塊錢。下班時間大人們買得很干脆，賣完自己的菜，左等等賣泥鰍的同學，右看看賣小龍蝦的娃娃，一起背著背篼跑回村，這周有零花錢啦！

傍晚的村口格外美麗，晚霞的映襯下，家家戶戶房頂都升起炊煙，我還沒進灶屋就聞到蒜苗香味，奶奶帶著灶膛煙火氣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快去掐把蔥！”廚事乃重慶人首要大事，我來不及放背篼，就跳到院壩跟前的地里囫圇一掐，邊往回跑邊擰成段兒，沖到灶房門口捂住口鼻，接力一樣把小蔥遞到奶奶手里。她一手大鍋鏟，一手接碎蔥，矯健轉身，精準投擲，大鐵鍋“呲啦”一聲，似是松了最后一口氣。四月的嫩胡豆摘下、燙脫皮，佐以新鮮蒜苗大火翻炒，明明只放了油鹽，為什么還能吃出絲絲的鮮甜？

村里的孩子不得閑，哪怕只是領到燒火的任務，也要研究幾根木柴怎么架。灶膛里的世界很大，火苗飄忽又壯烈，年幼的我盯著它們舞動燃燒姿態能看入神！“啪”地炸開一個火星子，是柴火們在生命最后時刻的奮力閃耀，無所謂，到最后都一樣化成灰。炒完主菜奶奶讓別添柴火，我便跑到墻角，選兩個個頭適中、表皮紫紅的紅薯，投擲手榴彈一般在灶膛左右各扔一枚。飯后掏出來的紅薯燙手，吹吹灰，扒開第一層焦脆的皮兒，又溫暖、又甜蜜。

多少個冬日的清晨，我在溫暖的被窩里被嘎吱嘎吱聲吵醒，推磨是個需要團隊協作的活兒。頭一天泡得飽滿的黃豆被一勺勺喂到磨眼，磨得細碎，再沖一缸子清水，奶白色的豆汁從磨盤下汩汩滲出，流到事先準備好的過濾袋里，豆汁和下力人一起冒出騰騰熱氣。半上午的勞作能讓孩子們喝上豆漿、吃上豆花飯。筷子夾上一大塊冒著熱氣的豆花，丟到滿是蔥花、油鹽、辣椒面的蘸水碟里一翻、一裹，再往嘴里一送，豆子的清香與柔軟在口腔中瞬間散開，濃厚的蔥香咸辣又讓人胃口大開。重慶蒼蠅館子除了江湖菜，就是“豆花飯”，一碗豆花，一盆水羊肉，一碗蘿卜湯拌大米飯，犒勞了多少人一白天辛苦忙碌的勞作。

掰玉米是個技術活兒，一擰，一撇，再往身后的背篼一扔，熟練如我，不出十分鐘能掰夠一筐。玉米連皮帶須一起煮，頭和桿兒嚼兩口能汲出甜味，飽滿的玉米粒兒在嘴里歡快蹦跶，香濃的玉米汁在口腔中四溢開來。還可以把玉米粒扒下跟青椒、蒜苗一起炒一盤，外酥里嫩，帶點咸味的玉米薄皮和鮮甜的玉米芯一起細細咀嚼，每一口都是不同的滋味。

與北方的冬日不同，南方的冬日依然有很多食材可以找尋，漫山遍野都是掉落的野板栗，根本撿不完！成熟的栗子可以輕易剝開外層帶刺的殼，小板栗緊緊抱在一起。別看個兒小，味道濃厚且甜度超標，野生小板栗和家養老母雞是天作之合，老母雞濃厚的油脂肉香與小板栗清香的軟糯果肉結合，揭開鍋蓋，一把蔥花撒下，香味能飄到屋后。

這么多的味道飄啊飄，飄蕩在我異鄉生活的清晨和黃昏里，讓我不經意間想起，想起老舊的黑土灶臺，噼噼啪啪的溫暖灶膛，它們是否一直都在那里等待。等待我哪一天也許對都市生活感到疲勞無力，便會如幼時一般打開躺椅，等待皎潔明月緩緩升起，在家人搖著蒲扇的絮叨中，或抓一把紅薯干，或再拿一根熱玉米。

——轉載自《內蒙古婦女》雜志2025年第2期

來源：內蒙古婦女媒體網絡工作中心

編輯：任美娟

校對：納荷芽、吳日東、劉海林

審核：包文榮、賈永來、特古蘇

圖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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