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為《品讀》2026年第3期內容
我不喜歡在家中養花草綠植,大半原因是擔心招蜂和蟲豸。
多年前我還是個中學生時,一次登山游玩中恰逢養蜂人開箱,那些黃褐色的小東西漫天飛舞,在景區里開心地撞來撞去。我躲閃不及,被一只落在指間的蜂猛“親”一口,錐刺般的疼痛旋即燎遍全身,那根手指也登時腫得像個小發面饅頭。那以后的山花爛漫,于我而言便帶了突如其來的刺痛感;再見春日里滿滿涌來的綠意,我也只是遠遠拱揖,敬謝不敏。工作之后,因離家甚遠我獨居一處,周圍各種綠植層層疊疊,葳蕤豐茂。春夏之交,蛾蟻蚊蚋還會偷偷摸進屋里,白天不知藏于何處,晚上則在耳畔“嚶嚶嗡嗡”集體奏樂,窗臺上時不時還會發現幾具它們的“干尸”。
不知我心結的家人,卻總是捧來一些“好養活”的盆栽:金錢草、千歲竹、發財樹……說,家里盎然,生活才有生氣。而那幾盆名字一個比一個吉利的花草,要不了多久便在我手下香消玉殞。先是葉緣焦枯,繼而整片萎垂,像被抽了脊梁,終于根須發黑,一命嗚呼。到最后,我把花盆們通通洗凈摞了起來,倒像是一方墓碑。望著它們,不由心生“果然如此”的荒涼:也許我的命里與花草綠植無緣,索性各自安好吧。
而家里的長輩們卻不然。我的母親極愛花草,家里總漾著植物的清雅氣息——蘭草、文竹、清香木,還有冬天的梅、秋日的菊;姥姥務實,各種多肉和大盆蘆薈,一掌一掌肥嘟嘟排在窗邊,與之連接的那個小院子里,更是滿滿當當,熱鬧得好似植物園一樣。我每次回去,都會看到她們精心侍弄那些植物的樣子,就連澆花的水都要經陽光曬過。我笑她們如此之累,她們反過來笑我懶惰……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了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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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初夏的一天,我和妻子散步時,偶然步入了一個花鳥魚蟲市場。那里的攤頭挨挨擠擠,密密麻麻的蟲鳴、鳥叫,和著金魚擊水的聲響,雜然相錯。忽然,我臂彎一緊,被妻子拽住。她指著一處說:“你看,綠得多好看。”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個綠植攤位的邊緣擺著兩盆葉片肥厚的綠蘿,那種深沉的綠色像是剛從深山老林里挪出似的,泛著翡翠的光澤。妻道:“聽說澆點水就能活。”我剛想抬出自己那沓兒往事,但見她眼角帶笑,眉目間流動著難以拒絕的清爽。于是,兩盆都沒經過選擇的綠蘿,就這樣進入了我們的生活,像買了兩杯奶茶一般隨意。
最初,我只是抱著“試試看,養不活也無所謂”的態度,將它們置于窗臺。偶爾過來看一眼,也是不忘警惕會否從繁茂的枝葉間爬出螻蟻蚜蟲。直到幾個月過去,除了空氣中飄落的灰塵,它們干凈得令人驚訝,我才放松精神,開始享受——每天早晨拉開窗簾,它們都靜靜地站著,微微顫動著綠油油的葉片,似在向我問好。
有兩周我的工作忙起來,頻繁加班,竟忘記了給它們澆水。待發覺時,它們的枝蔓已無精打采地垂落在盆沿。摸著盆里干巴巴的土壤,我心生愧疚,趕緊舀了水灌下去。翌日清晨一覺醒來,隱約覺得屋內比平時明亮許多。拉開窗簾一看,它們昂然地支棱著,葉片上脈絡清晰可辨。又過一天,毛茸茸的新芽也探出頭來,像嬰兒的后腦勺兒般可愛。那一刻,我心底的某處“呼”地塌陷了一小塊,軟下來。
有段時間,被各種莫名的瑣事纏繞著,令我心緒煩亂。一次于夜間整理文件時,飆升的血壓使得我一陣暈眩。稍緩,抬起頭來,正撞見兩盆如瀑的綠蘿懸在吸頂燈的光暈里。那是一種“病起微涼”的蒼綠,像老玉,含得住光也吞得下灰。我呆住,看它們的葉脈如何蜿蜒、新芽如何萌出,看它們無視我的頹廢而顧自生長……連日來積壓于胸的那塊石頭,也被這綠色一點點撬松。雖仍疲憊,心下卻已清涼。
兩盆綠蘿,其實也并非永遠茁壯。忘記澆水,它們會蔫;曬久了陽光,葉片邊緣會焦枯;生了黃葉,也會慢慢干癟,脆弱得一捏即碎。但,小心除去那些葉片后,僅幾日斷口處便會抽出新卷。原來,這是必要的告別——“割舍”之于植物,或是更生。那么于人,又未嘗不是呢?
去年秋末搬家,除了滿載的衣服、雜物和書,我還捧了那兩盆綠蘿,小心翼翼地安放在汽車后座……新居的陽臺朝南,它們生長在更好的陽光里,枝條越來越長,葉子的顏色也愈發深綠。我在手機備忘錄里設置:每隔兩天澆一次水,每次250毫升。有朋友好奇地問:“何必如此認真?”我笑笑,“它們不僅僅是植物,還是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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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兩盆綠蘿已垂下3尺藤蔓,在窗臺與地板之間懸成一座軟橋,俯身將鼻尖湊近,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腥甜——那是泥土與葉綠素私訂的氣味。有時嗅著嗅著,恍惚間我會覺得,額頭貼在了20世紀我成長中的那幢舊宅有著苔蘚的墻上,陰涼而妥帖。每當修剪枯葉、為它們拭去灰塵時,姥姥彎腰收拾她一窗臺、一院子植物的樣子,母親輕吸著花草香氣時滿足的笑容,便會在我眼前一晃而過。我終于懂得,侍弄花草不是單向付出,而是靜默交流。它們不說話,卻能給人一片容納疲憊與焦慮的安寧;那點并不耀眼的綠色,足以把心里的褶皺慢慢熨平。
我希望這兩盆綠蘿能陪伴我更久些,作為伙伴和家人見證我未來的日子。生活中或許仍有許多不如意,但回到家,看見那兩團綠色,我便明白,生命自有其韌性。
冬日的陽光也是暖的,它透過陽臺整面的玻璃窗進入室內,照耀著兩盆綠蘿,使它們周身散射著翠綠的光澤,看上去是那么的健康。我停下敲打鍵盤的手,拿起水壺——曬過陽光的水透過土壤滲入到它們根部,發出細微的聲響,像一聲聲滿足的嘆息。懸臺而下綠瀑,形成一個小小的春天,常綠,長青。
作者: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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