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毒蘑菇文學？

讀完一本書，感覺像吃下了一朵華麗致幻的“毒蘑菇”，是一種什么樣的體驗？

加泰羅尼亞作家伊雷內?索拉的小說《我給了你眼睛，你卻望向迷霧》，正是一部有著如此魔力的作品。

它僅僅用一天的時間，就向我們鋪展了一個女性家族七代人的記憶與歷史，道盡了她們的甜蜜與痛苦。它在氣質上極具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神韻，以至于有讀者犀利地評價道：“女版《百年孤獨》？不，它可能更好。”

它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有些生猛。當你翻開書頁，那些暗黑、露骨、甚至讓人有些不適的描寫會撲面而來，本書的中文譯者馬科星回憶翻譯體驗時，第一反應便是四個字：“頭暈目眩。”

但神奇的是，當眩暈感散去，你會發現那些荒誕的畫面早已像菌絲一樣在你的腦海里蔓延、扎根，揮之不去。

這究竟是一本怎樣的奇書？那些看似瘋狂、殘缺的表象下，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秘密？今天，我們整理了讀者最關心、最好奇的五個問題，邀請譯者馬科星親自來為大家“解毒”。

她將帶我們撥開文字的迷霧，去看見那群女人波折的命運，以及在那片陰郁之中，如野馬般奔涌而出的壓不垮的生命力。

Q1.

這本小說給人印象最深刻的是獨特的語言風格和氛圍呈現，濃烈的、暗黑的，甚至有對排泄、分娩等場景直接大膽的描寫，給人強烈的感官沖擊。想問您如何理解作者的寫作風格，原文會比中文更生猛嗎？

譯者：盡管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我還是幻想著在譯文中去“重現”原文的那股沖擊力，不光是描寫的內容，還有文字的節奏感。

在原文中，很多描寫是短語甚至單詞的緊密排列，它們綿密而有力，特有的節奏帶來一波又一波的沖擊。它們時而柔軟，時而尖利，讓你的心隨之起伏。

在我看來，作者放任自己的文字去馳騁，它們是野馬，馬蹄有力又迅捷地踏過大地，但它們又是一群有組織的野馬，匯聚向某處，萬馬奔騰過后，那股震撼遲遲不散。

所以這些文字，有時看似暗黑、露骨、刺激，像馬群掠過掀起的疾風，令人震撼，但最終在這陰郁的氛圍中，卻是女人波折的命運、堅韌的生命力逐漸凸顯，馬蹄的余音在讀者心中留下比感官刺激更加深刻的回憶。

Q2.

書名《我給了你眼睛，你卻望向迷霧》來自上帝對瑪爾卡利達的詰問，充滿了宿命感。想問問您怎么理解這個書名的？

譯者：雖然從小說來看，這是瑪爾卡利達進入地獄后聽到的聲音，是上帝對她的詰問，迷霧的那一邊似乎是魔鬼，是黑暗的隱喻，令人心生恐懼。但同樣的，恰因為其神秘不可測，迷霧也可以是魔法，是歡愉，是其他可能性的象征，因此也充滿著誘惑。

書里那些死去了的女人們也都曾在某種“迷霧”中尋找著她們的快樂，哪怕伴隨著的是死亡、痛苦、怪癖、奇特的情欲。

順便一提，關于地獄的場景描寫，許多人都會聯想到博斯的《樂園》三聯畫。

| 耶羅尼米斯·博斯《人間樂園》

Q3.

小說中的這個女性家族，后代在不同的身體部位有殘缺，比如缺了一小塊心臟、沒有眼睫毛等，有的讀者很好奇，不同的殘缺是否有特別的含義？

譯者：關于這個問題，我在翻譯的時候也想過，當時我自己的解答是，這或許是對于人無完人的一種更富戲劇性地表達，我們的缺陷與不完美雖然未必是書中所說的那些生理殘缺，但我們又是否能審視到這些缺陷，又該如何去接受與面對？

而且，書里的女性本身就都很邊緣化，她們丑陋、瘋狂、有些近乎愚昧，在書里，并沒有一個完美或理想的女性形象。

后來，看到了西班牙一家報紙對作者的一篇采訪，記者也提到了這個問題，作者的回復中并未提到每種殘缺的具體含義，但她說：“這里還存在一種主觀性的游戲……這更多地關乎每個看待世界的角度，取決于你怎樣看世界，也許你總會覺得自己少了些什么，或者覺得這個世界少了些什么。這同樣與我們所繼承的信念有關：她們的殘缺到底是客觀存在，還是說，那不過是一種她們逐漸相信并構造起來的詛咒呢？”

Q4.

這本書的敘事視角在人、鬼魂之間頻繁切換，時空也極具跳躍性，閱讀時常常讓人暈眩。想問問您在翻譯過程中，有沒有什么特殊的閱讀小技巧？

譯者：顯然，我在翻譯過程中也經歷了頭暈目眩的過程。

而且，我是那種習慣于一邊閱讀一邊翻譯的譯者，不太會在翻譯前通讀全文，而是在閱讀的同時進行翻譯，通過這種方式，我希望文本可以不斷給我驚喜，而我在翻譯的過程中不會因為提前知道了結局而破壞這些驚喜，我希望將自己閱讀時的感受反映在我的譯文中。

在閱讀本書中，我所做的與本書的編輯不謀而合，那就是畫了一個家族譜系表，在逐漸厘清了人物關系和時間線之后，整個故事便清晰了起來，對這個家族幾代女性的命運也能更為深刻地理解。

Q5.

書中有許多加泰羅尼亞地區的民俗傳說，這種獨特的文化背景在轉化為中文時，有沒有哪些內容是您覺得在翻譯時很難傳達，但又能體現全書狂亂氣質的？

譯者：在翻譯過程中，關于地獄、關于一些殘忍景象的描寫還是比較好處理的，反而是女人們不厭其煩地準備各種吃食、不時要進行各種慶祝的場景，是翻譯的難點。很多用具、食材不只因為語言文化的差異無法翻譯，工具和菜品的古老更增加了翻譯的難度。

那些女人們，無論在活著還是死去的時候，似乎無時不刻都在慶祝著些什么，都熱衷于在灶臺前忙活，她們慶祝生也慶祝死，慶祝相聚也慶祝別離，在這種場景里的歡樂與活力，反而與她們命運的沉重與苦痛成為對比，像是一種平靜表象下的瘋狂。

還有對動物產崽、交配的這些排比描寫，都不是無用的堆砌，是女人們本能與欲望的投射。

書里的陰森和“鬼氣”氛圍在我看來，不僅存在于對此類場景的直接描寫，而是那些日常事務表象下的不安和隱秘。

總而言之，在翻譯全書的過程中，盡管一開始我也被那黑暗的、神秘的、混亂的氣氛所“迷惑”，但在翻譯完成后的校對以及與作者的交流中，我才意識到這其實是一個關于遺忘和記憶的故事。這些女人的故事，那些流傳在山間的傳說，古老的習俗，如果沒有人去記住、去書寫，就會被遺忘。從作者更早的一部作品《當我歌唱，群山起舞》中，已經能感受到這種寫作意圖。而且，用誰的視角、誰的口吻去敘述這些故事也是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情。

| 譯者簡介

馬科星，西班牙語、加泰羅尼亞語譯者，南京大學西班牙語語言文學學士，巴塞羅那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博士，譯作包括《穿風衣的藝術》《不定的榮耀》《牛津謎案》等。自2009年起定居巴塞羅那，長期從事中西文化交流工作，曾為多家文化機構擔任展覽翻譯。本書《我給了你眼睛，你卻望向迷霧》由其從加泰羅尼亞語原文直譯。

當狂亂的迷霧漸漸散去，正如譯者馬科星所言，這其實是一個關于遺忘和記憶的故事 。

七代女巫，幾百年的愛欲、傷痛與癲狂。那些流傳在山間的傳說與古老的習俗，如果沒人去記住、去書寫，就會被無聲地遺忘 。作者伊雷內·索拉用她那如同野馬般生猛的文字，為這些被邊緣化的女性立下了一座座奇詭的豐碑。

如果你也準備好剝開這朵華麗致幻的“毒蘑菇”，如果你也想體驗一次在文字中“頭暈目眩”的極致快感，不妨親自走進這片迷霧，去看看那些壓不垮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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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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