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散記】青龍越冬記 | 何頻

2025年5月中旬的何首烏和蜀葵

二十多年了，約略從千禧年開始，我就一直關注并絮絮叨叨說黃河兩岸的氣候變化，主要是氣候暖化。這些年，眼看著市區的香樟、橘柚、桂花，與月季、薔薇、枸杞、忍冬，這些樹木、灌木普遍越冬沒問題了。而草本之婆婆納、巢菜、苦苣、薄荷、稆蒿，等等，冬而不凋者日益增多。眼看著蛇年又添新典型，它成天與我面對面——

我家南窗外面是一棵楝樹。經過前幾年小區改造，這棵楝樹獲得保留，工人還為此筑起一個四方形的木質護欄，一尺多高。平時護欄也沒人坐，有隨意放置的養花的盆罐。之前，這兒有別的樹，有雜草旺綠的隙地，春風吹又生——曾經的何首烏與芄蘭，還有麥冬草，探頭探腦地從護欄里又長了起來。何首烏、芄蘭屬于爬藤類，交織纏繞，恣肆任性，夏天綠得不可一世。冬天落葉，纏繞的莖條似枯線，有粗有細，仿佛是工人檢修線路臨時取出來的電纜亂糟糟。可是，它們好比蘆竹而非蘆葦，開春莖條節節發芽，紫色幼葉變大，光合作用使其變綠，年復一年，一年比一年長大。

野生何首烏，活力四濺的何首烏，已經不安于平面輻射生長，拖苗過長難免被刈除。于是，慢慢它開始往楝樹上爬，順著樹干騰挪纏繞，裊裊向上，儼然一條活潑的青龍。看它勢頭好，便給它搭架支起了竿子，越發長得喜歡人了！楝樹也水桶粗了，拔地而起很安穩的；首烏盤曲丈把高，茸茸綠葉迎風而動，一靜一動似一幅畫。我們看不厭，鄰居也稀罕它，就是外來的汽車在這里掉頭，有情趣的人也會特地下車來為它拍照。

2025年12月中旬雪后的何首烏

與何首烏、芄蘭模樣近似，咱家還有山藥。周王在《救荒本草》里說，何首烏“葉似山藥葉而不光。嫩葉間開黃白花，似葛勒花。結子有棱，似蕎麥而極細小，如粟粒大。根大者如拳，各有五楞瓣，狀似甜瓜樣，中有花紋，形如鳥獸山岳之狀者極珍”。王錦秀老師在注釋里特地指出：“中國古代服食家在這種植物上附會了許多神奇的故事，多是為了襯托它的‘仙藥’價值。”古代的本草書，襲用傳抄者多多。也是明代，明末的王象晉撰《群芳譜》道何首烏，與周王文字基本相同。何首烏、芄蘭與山藥，有說它的葉子卵形、心形，或者戟形、長三角形，不一而論。我說這幾種形狀都有，要看它長在什么地方，大致山藥葉子卵形多些，何首烏和芄蘭戟形、三角形多。首烏葉子主紋脈寬而淡白，芄蘭主紋脈細長。芄蘭紋脈可硬筆畫線，何首烏則必須毛筆畫線。

蓼科何首烏。芄蘭是夾竹桃科鵝絨藤屬。山藥薯蕷科。何首烏和芄蘭貌似親姐妹，但其血緣無關。芄蘭和山藥不能越冬，一過霜降，山藥葉子黃老而枯落，連山藥蛋（學名“零余子”）也散落一地。冬天來了下雪了，芄蘭熬不住也落葉，獨獨何首烏青綠依然。冬來一連下好幾場雪，大雪小雪，落一場融化一場，化雪之后，青龍何首烏中間的葉子爛了，仿佛腰受損傷腰斷了，但它上面靠著樹杈部分依然綠，仿佛寄生一樣。說起樹上的槲寄生，淮河以南和江南，大樹上槲寄生不稀罕。黃河以北甚至東北，槲寄生便不多見。去年3月重游晉南，在運城關公故里，讓我惦記的那一株老白楊，大團槲寄生青綠發黃，油津津的，像一個巨大的青色蜂巢。

2026年2月立春后的何首烏

何首烏冬而不凋不尋常。同樣反常的還有梅花。

鄭州的梅花，目前紅梅、綠萼梅和龍游梅，一應俱全。2025年，梅花竟然一年開了兩季花。

“梅花以驚蟄為候。”3月初看梅花，歷來是江南盛事，早也不會太早。2013年3月5日《新民晚報》文圖并茂：今天是驚蟄，之后春風日暖，梅花開，楊柳綠，桃梨放朵，一年一度的春游熱鬧登場。日前，上海淀山湖梅花節開幕……

而我自己數次在江南探梅的經歷也可佐證。2009年春節，元宵節才過，我與大哥一塊去上海探親。2月15日，是浦東世紀公園梅花節開幕之日，武平和王惠陪我們過江在陰冷中看梅花，老大的公園只有臨水的江梅開了一些，余者多是含苞待放。回來之后，我在“五色土”新開的專欄發表了《梅花開 猜公案》一文。編輯孫小寧愛電影愛茶，也十分喜愛樹木花草，我當時連著寫了好幾篇梅花。算起來，我在各報刊寫梅花是最多的，只不過不似周瘦鵑，沒有成為名篇。鬧哄哄的文壇與市井，一部手機花樣翻新就看不完了，人們哪里還有工夫來品味我筆下的梅花？

言歸正傳，百年前上海梅花開，時間也在3月。《瞿兌之日記》民國三年（1914）說上海——

2月14日，晴。侍兩大人至張園觀梅花。

但鄭州這幾年，梅花不斷一年兩開。原來3月初梅花開，早春的梅花，大致半月二十天花期就過去了，玉蘭、海棠等接著開。但是，2025年12月梅花蠟梅齊開，一直開到這個立春，梅花開兩個月不止。12月到元月底，鄭州一共下雪四場，而梅花傲雪一直開花。花期真長真奇怪！

鄭州地區的小氣候明顯變化了。不僅市區，遠郊的黃河國家公園，邙山和廣武山上下，由當年的荒山禿嶺，變成如今四季綠滿山——樸樹榆樹、梧桐梓樹、香樟棕櫚、女貞石楠、柏樹松樹杉木、竹子和雪松，以及梅花蠟梅等等，還有常青攀緣植物常春藤和絡石、清風藤和花葉蔓長春，數不勝數……

2026年2月3日，立春前夕于甘草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