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此文中有關在新絳相關的資料和照片收集整理得到運城市駐上海聯絡處黃小麗的鼎力支持,在此先表示感謝!
![]()
汾河自呂梁山麓蜿蜒而出,在晉南平原劃出一道溫潤的弧線,將新絳古城攬入懷中。這座靜臥于汾水之畔的城池,沒有江南水鄉的軟媚,無復古都長安的赫赫威儀,卻以三千年未斷的文脈、六百年未改的城郭,在華夏文明的長卷中,寫下了 “一座絳州城,半部華夏史” 的厚重注腳。踏足這片土地,腳下的每一寸泥土都埋著文明的密碼,眼前的每一處遺存都藏著時光的回響。此生若未到新絳,便如同讀史漏了最厚重的一卷,品詩缺了最綿長的一韻。
![]()
這卷史書的開篇,便深植于史前的煙火之中。城北五里的孝陵遺址,200 萬平方米的土地下,沉睡著龍山文化最璀璨的印記。千余平方米的發掘區內,四十余座陶窯集群而立,殘窯壁上仍留著七千年前的煙火熏痕,黑亮如先民鐫刻在時光深處的掌印。當年,先民們于此取水澄泥、揉泥制坯,烈火焚燒間,尋常泥土化為文明的載體,那些紋飾古樸的陶器,曾盛放過仰韶文化的谷粒,也曾映照過龍山先民的面龐。與孝陵遺址隔田相望的光村遺址,仰韶文化的聚落格局依稀可辨;西尉遺址的夯土城墻,默默訴說著早期城邦的雛形。風穿過叢叢酸棗樹,裹挾著汾河的水汽,仿佛仍能聽見史前先民的勞作號子,與流水聲交織成華夏大地最古老的樂章。
這古老的歌謠在歲月中發酵,終于在西周初年,唱出了建城史的第一聲強音。周公旦分封諸侯,汾水之畔的荀國應運而生,為這片土地開啟了正式的建城紀元。如今席村一帶的殘垣斷壁,便是古荀國都城的遺存,三道城墻的輪廓在田野間隱約可見,內城西北的天壇與西南的地壇遺址,仍能想見當年君王祭天祀地的莊嚴。春秋烽火燃遍中原,荀國亡于晉,卻為這片土地注入了更沉厚的政治底氣。公元前585年,晉景公采納韓獻子 “土厚水深,居之不疾” 的諫言,遷都新田,史稱新絳。此后二百余年,這里成為晉國霸業的核心舞臺,會盟諸侯、和合狄戎,十五位晉侯在此經營,成就了 “晉國天下莫強焉” 的輝煌。虒祁宮的臺基雖已湮沒于黃土,《左傳》中 “新田土厚水深,有汾澮以流其惡” 的記載,卻穿越千年,仍清晰彰顯著這座都城擇址的地理智慧與政治胸襟。
![]()
這片土地見證了春秋爭霸的風云跌宕,也藏下了中國人刻入骨血的精神底色。那場流傳千古的 “趙氏孤兒” 傳奇,便生發于這片土地。城北五里的桑林,相傳是趙盾哺食餓夫靈輒之地,后來屠岸賈搜孤,程嬰以親子換孤,公孫杵臼慷慨赴死,十五年忍辱負重,終使趙氏復興。世間最極致的忠義與犧牲,都在這片土地上完成了最動人的注腳,那些流傳千年的故事,早已融入新絳的血脈,成為此地世代相傳的精神內核。與這份俠義風骨一同流傳的,還有穿透千年的思想光芒。古荀國后裔荀子,在這片土地上汲取智慧,寫下 “學不可以已” 的千古箴言,其著作《荀子》以嚴謹的論證與磅礴的文采,成為先秦諸子散文的巔峰之作。故里碑亭的風霜里,仿佛仍能看見這位大儒設壇講學的身影,韓非、李斯等弟子環坐聆聽,思想的光芒穿透千年塵埃,至今仍熠熠生輝。
這份思想的光芒,在漢唐的長風里,被鍍上了更耀眼的盛世金邊。北周武成二年,“絳州” 之名首次見諸史冊,從此成為晉南無可替代的文化重鎮。隋代開皇十六年,臨汾縣令梁軌引鼓堆泉水灌溉絳州,余水蓄為園池,便有了如今的絳守居園池 —— 中國現存唯一的隋代官家園林。這座占地七畝的園林,以四季景致布局,春有迎春繞亭,夏有荷風送香,秋有菊影橫斜,冬有竹柏常青。洄蓮亭半浮于水面,綠柳垂岸,仲夏荷開之時,便與隋代遺存的亭臺廊榭相映成趣。唐代樊宗師為其撰寫的《絳守居園池記》,雖以 “文僻澀不可句讀” 聞名,卻精準捕捉了園林 “雖由人作,宛自天開” 的精髓,成為文學史上的奇文。園中的石板路歷經一千四百余年的風雨磨損,仍平整光滑,池水中的游魚擺尾,仿佛仍游弋在隋代的波光里。
![]()
這座雅致的官家園林藏著絳州的文氣,熊熊的鑄爐則燒出了這座城的盛世底氣。唐代的新絳,是全國最大的鑄幣重地,“天寶中,諸州凡置九十九爐鑄錢,絳州三十爐”,三分之一的國幣出自這里。當年的絳州城內,爐火熊熊,工匠們日夜勞作,銅水熔化的光澤映亮了汾河兩岸,那些帶著 “絳州” 印記的銅錢,輾轉流通于大唐的萬里江山,成為盛世繁華最堅實的注腳。比銅錢流傳更遠的,是絳州鼓樂。相傳李世民擊敗劉武周后,當地百姓擂鼓歡慶,《秦王破陣樂》的旋律從此世代相傳。這種起源于新石器時代的樂舞,以 “花敲干打” 為特色,擊鼓心、敲鼓邊、磨鼓釘,十多種演奏技法演繹出地動山搖的氣勢,2006年入選國家級非遺名錄時,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盛贊為 “人類口頭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瑰寶”。每逢社火時節,鼓聲自古城深處騰起,與汾河濤聲共鳴,那股自盛唐傳下的雄渾氣魄,直抵人心深處。
有這般山水滋養,這般氣魄浸潤,自然能孕育出胸有丘壑的詩人。王之渙祖籍晉陽,卻在絳州的山水間長大,那句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的千古名句,不僅是登樓感懷,更藏著家鄉山水賦予的開闊胸襟。同為唐代詩人的盧綸,在《送絳州郭參軍》中寫下 “炎天故絳路,千里麥花香”,寥寥十字,便勾勒出晉南平原的夏日風情,汾橋水氣、董澤雷聲,盡在詩中。岑參送別友人赴晉絳時寫下的 “君去試看汾水上,白云猶是漢時秋”,則為這片土地增添了幾分歷史的蒼涼與詩意。行走在新絳的街巷,風過處,皆帶著唐詩的韻律。
![]()
唐詩的余韻仍在汾河上飄蕩,宋元明清的風雨,又為這座城打磨出愈發細膩的文化肌理。宋金時期,這里成為北方雜劇的發源地,現存金元墓雕占全國八成以上,那些墓壁上的戲曲圖案,人物衣袂飄飄,眉眼生動,見證了元曲的成熟與繁榮。龍興寺內遷移而來的宋金磚雕墓,墓門石刻精美絕倫,雜劇人物、花卉紋飾,無不彰顯著當時的藝術水準。也是在這里,高亢激昂的蒲劇扎下了根,千余種流傳至今的劇目,仍在訴說著人間的悲歡離合,傳唱著這片土地的喜怒哀樂。這些刻在磚石上的戲文,與龍興寺的晨鐘暮鼓相伴,成為貫穿數百年的文化印記。寺內的龍興寶塔,始建于唐,清乾隆年間增至十三級,四十三年間六次塔頂冒青煙,最近一次是 1993 年,至今仍是未解之謎。登塔遠眺,古城全貌盡收眼底,汾河如帶,姑射如屏,寺內唐代碧落碑上的篆書古奧難解,被譽為 “書法史珍品”,歷代文人墨客爭相臨摹,卻終難得其神韻。
從龍興寺的香火中走出,不遠處的絳州大堂,又帶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震撼。這座始建于唐、元代重建的州衙正堂,面寬七間,進深八椽,打破了全國州衙正堂五間的通例,為國內罕見。堂內立柱粗壯難抱,橫梁三架重疊,梁柱皆為原材稍作砍削而成,保留著最古樸的肌理,置身其間,威嚴之感油然而生。北壁嵌著宋真宗御制《文臣七條》碑,“清心、奉公、修德、責實” 的箴言,歷經千年仍熠熠生輝。與大堂相鄰的絳州三樓,鐘樓、鼓樓、樂樓并肩而立,在全國古城中獨樹一幟,鼓樓 “汾水秋波” 匾額下,曾是通報時辰的所在,而樂樓則見證了無數蒲劇名家的登臺獻藝。
![]()
戲臺的唱腔仍在巷陌間回蕩,明清兩代的匠人,又用手中的刻刀,為這座城刻下了更溫潤的注腳。這一時期,新絳的手工業達到巔峰,“七十二行城” 的格局里,澄泥硯、剔犀、木版年畫等技藝爐火純青。絳州澄泥硯與端硯、歙硯、洮硯并稱 “中國四大名硯”,取汾河泥為料,經采泥、澄濾、制坯、燒制等幾十道工序,方能成硯,撫之細膩溫潤,盡藏汾河水土的靈氣與烈火淬煉的風骨。絳州剔犀則更為精妙,朱、黑、黃三色漆層層疊加,雕刻后刀口處色層分明,如犀牛皮斷面,故名 “剔犀”,這種始于唐代的工藝,在明清匠人手中達到極致,每一件作品都堪稱傳世珍品。匠人們以手藝守住文脈,一位終身未仕的秀才,則以一本小書,將這片土地的教化理念傳向千家萬戶。清代李毓秀在絳州創辦敦復齋講學,所著《弟子規》以三字一句的韻律,成為影響深遠的蒙學經典,“天下第一規” 的美譽,至今仍在民間流傳。
這些刻入血脈的文化基因,從來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早已與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融為一體,共生共息。城東的姑射山,海拔 1438.4 米,峰巒起伏,“姑射晴嵐” 自古便是勝景,《莊子?逍遙游》中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 的記載,為這座山增添了千年不褪的仙氣。雨后初晴,云霧繚繞山間,峰巒如黛,似仙人遺落在人間的玉簪。汾河省級濕地公園內,蒲葦叢生,百鳥爭鳴,天鵝、白鷺等珍稀候鳥在此越冬,2260公頃的濕地如一塊翡翠,鑲嵌在汾河兩岸,繪就了 “河暢、水清、岸綠、景美” 的生態畫卷。紅葉泉所在的紅葉溝,每至深秋,紅葉滿坡,金風颯颯,與清泉相映,成為古城最動人的秋景。
![]()
秀美的山水滋養著文脈,散落在村落里的古寺,則將文脈藏進了一幀幀驚艷的造像與壁畫之中。福勝寺的元代彩塑,是藏在村落中的藝術瑰寶,寺內的渡海觀音像,衣袂飄飄,神情悲憫,懸塑技藝與敦煌莫高窟一脈相承,被譽為 “最美渡海觀音”。稷益廟的明代壁畫,大禹治水、后稷教稼的場景栩栩如生,人物表情生動到能看清汗珠,堪稱一部繪在墻上的 “農耕史詩”。白臺寺的 “黃蜂造像” 傳說更添神奇,相傳農歷六月十九,數百只黃蜂用蜂蠟塑成觀音像,至今仍為當地人津津樂道。這些散落于城鄉的文化遺存,如同珍珠般串聯起新絳的千年文脈,讓每一次轉角,都可能遇見一場跨越千年的驚喜。
站在古城的制高點俯瞰這片被汾河滋養的土地,便能讀懂 “千年文脈,不絕如縷” 的深意。這里有史前遺址的厚重,有諸侯都城的莊嚴,有漢唐盛世的雄渾,有宋元明清的精致;這里有荀子的智慧、王之渙的詩意、程嬰的忠義,有澄泥硯的溫潤、絳州鼓樂的激昂、蒲劇唱腔的高亢。每一處遺存都在訴說,每一首詩詞都在吟唱,每一門技藝都在傳承,這便是新絳,一座讓時光放慢腳步的古城,一處讓文明得以從容沉淀的圣地。
若要尋一處觸摸華夏文明的根脈,新絳便是不二之選。在這里,可以在孝陵遺址與史前先民對話,在絳守居園池感受隋代園林的雅致,在龍興寺探尋古塔的千年奧秘,在汾河之畔品讀唐詩的韻味。可以親手觸摸澄泥硯的細膩,親耳聆聽絳州鼓樂的雄渾,親口品嘗絳州火鍋的醇厚。這里沒有喧囂的商業化,只有歷史的沉淀與文化的溫度,每一步都踏在文明的軌跡上,每一次呼吸都飽含文化的芬芳。
汾河依舊流淌,姑射依舊青翠。新絳這座千年古城,如同一位沉默的智者,在晉南平原上靜候知音。它不張揚,不喧嘩,只以三千年的文脈為引,等著懂它的人,來讀懂這片土地上,中華文明最動人的故事。
![]()
(文中配圖取材于網絡)
作者簡介:劉承祥,無為人,蕪湖散文家協會會員,鏡湖區作家協會會員,《遇見?徽文化》編輯,上海市無為商會副秘書長。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