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專訪｜最高法刑三庭庭長汪斌：加強全鏈條監管，遏制AI換臉詐騙的蔓延

南方財經全國兩會報道組肖瀟 北京報道

過去一年，三類事件頻繁出現引發輿論關注：逼真的深度偽造技術被用于詐騙，東南亞電詐園區的“殺豬盤”產業鏈讓人不寒而栗，個人信息被“開盒”后引發的網絡暴力持續升級。它們背后的共同信號是技術門檻不斷降低、犯罪鏈條日益產業化，打擊治理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圍繞這些新型犯罪現象的司法應對，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南方財經全國兩會報道組專訪了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第三庭庭長汪斌。汪斌表示，AI換臉類詐騙不僅是財產侵害問題，更可能沖擊社會的基礎信任結構，人民法院對于此類犯罪風險已有研判。除了司法機關加強懲罰，他也建議從技術研發備案、強制嵌入水印標識等全鏈條、多層面，進一步防范遏制AI換臉類詐騙的蔓延。

AI技術還被部分自媒體用于網絡謠言，部分直播間成為謠言“高發地”。開盒式的網暴嚴重損害公民權利，最高法已經有所關注。

關于跨境電詐，過去一年針對中緬邊境電詐園區的集中打擊取得顯著效果——大量窩點被摧毀、核心人員被嚴懲，近三年審結的電信詐騙案件逐年上升。不過汪斌提到，部分犯罪集團出現向其他國家和地區轉移的苗頭，刑事打擊仍面臨新的挑戰。

南方財經：隨著AI技術的迅速發展，AI換臉等深度偽造蔓延至詐騙等非法用途，對于這種趨勢人民法院有哪些新的研判應對？

汪斌：AI技術的廣泛應用為社會公眾提供了個性化、智能化的信息服務，也給詐騙帶來可乘之機，利用AI換臉、擬聲等“深度合成”人工智能技術，模擬他人形象或聲音實施電信網絡詐騙的案件已有出現，此類犯罪手段的迷惑性與欺騙性更強，受害者難以察覺并容易上當受騙。

而且，利用AI技術針對特定人群實施的精準詐騙還可能造成更大危害，一旦被不法分子惡意濫用，“眼見為實”的傳統認知將被打破，沖擊社會信任體系，嚴重影響正常的社會交往秩序。

人民法院對于此類深度偽造技術可能被用于詐騙等犯罪的風險已有研判。去年，最高人民法院會同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出臺《關于辦理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等刑事案件有關問題的意見》，明確規定對利用“深度合成”等人工智能技術實施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的，依法從嚴懲處，表明司法嚴懲的鮮明態度。

同時，人民法院針對司法實踐中出現的新問題新情況，及時開展調研，進一步明確案件定性、量刑標準，會同相關部門適時完善法律適用標準。針對新型的詐騙手法，也會及時發布典型案例進行反詐提示。

在司法機關加強依法嚴懲的同時，我們建議從技術研發備案、強制嵌入水印標識分級管理、監測溯源封堵非法傳播渠道等方面，進一步強化技術層面的全鏈條監管，做到“疏堵結合”，從根本上防范遏制AI換臉類詐騙的蔓延。

南方財經：2025年“網絡開盒”引起了廣泛的社會關注，“開盒”式網絡暴力有哪些新特點?開盒背后有龐大的產業鏈，對此，人民法院會采取哪些治理措施？

汪斌：當前，一些不法分子將非法獲取的公民個人信息通過“開盒”的方式散布，有的直接對被害人謾罵侮辱、造謠誹謗，有的引導網民對被害人進行騷擾、攻擊，甚至將網絡暴力帶進現實生活中，“開盒”背后有龐大的黑灰產業鏈，個人信息泄露、“網絡水軍”操縱輿論、造謠引流，無疑都會成為助推網暴不斷升級的“幫兇”，已經嚴重損害公民權利，踐踏公序良俗，擾亂網絡秩序，嚴重影響人民群眾安全感和社會穩定。網絡暴力案件往往具有參與主體多、行為隱匿性強、持續時間長、牟利性等特征，嚴重擾亂網絡秩序，破壞網絡生態。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利用深度合成技術偽造音視頻信息實施網絡侮辱、誹謗等違法犯罪愈發突出，甚至成為部分自媒體制造網絡謠言的主要工具。

人民法院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充分發揮審判職能，有力有效從嚴打擊“開盒”式網絡暴力犯罪，切實維護人民群眾的合法權益。最高人民法院會同相關部門先后出臺《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關于辦理非法利用信息網絡、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關于依法懲治網絡暴力違法犯罪的指導意見》等司法解釋和指導性意見，明確網絡侮辱、誹謗構成犯罪的認定標準、公訴條件以及自訴轉公訴程序等，全力維護人民群眾的合法權益。網絡暴力行為類型復雜多樣，危害程度各有差異。要著力健全完善網絡暴力綜合治理體系，綜合運用刑事、民事、行政等多種手段，促進網絡暴力多元共治。

下一步，人民法院將進一步加大對網絡暴力犯罪打擊力度，嚴懲個人信息泄露源頭犯罪行為，進一步加強調查研究，推動完善相關法律規定，有效提升網絡暴力治理的有效性和體系性，做實依法治網，加強法治宣傳，充分發揮典型案例指引作用，教育警示公眾依法文明上網、健康用網。

南方財經：近年來打擊“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司法實踐有哪些新趨勢？

汪斌：個人信息安全直接關系到人民群眾的切身利益。當今社會對個人信息的收集、分析、使用已經涉及公民日常工作、生活的方方面面，隨著信息技術迭代更新，犯罪手段更趨智能化、隱蔽化，部分政企、平臺對信息數據管理不善，個人信息泄露問題日益突出，外部人員與“行業內鬼”勾結形成竊取、倒賣個人信息的犯罪鏈條，甚至催生“職業竊密人”，利用非法獲取的個人信息實施敲詐勒索、詐騙、網絡誹謗、網絡暴力等違法犯罪活動隨之多發，不僅嚴重危害公民人身、財產安全，也嚴重危害公共安全和社會秩序，人民群眾反映強烈。

人民法院高度重視打擊治理侵犯公民個人信息及其關聯犯罪，加強公民個人信息安全保護。

一是堅持依法從嚴懲處，不斷提升打擊治理質效。人民法院依法審理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犯罪、非法獲取計算機數據等各類危害數據安全犯罪，特別是對“內外勾結”泄露公民個人信息、利用技術手段竊取公民個人信息等信息泄露源頭犯罪、針對公民敏感個人信息的犯罪、利用非法獲取的公民個人信息實施敲詐勒索、詐騙、網絡誹謗、網絡暴力等犯罪堅決依法嚴懲，堅持全鏈條打擊。

二是抓好相關司法解釋和規范性法律文件的貫徹落實，加強案例指導，確保案件處理規則統一。最高人民法院會同相關部門先后出臺了《關于辦理侵犯公民個人信息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和《關于依法懲治網絡暴力違法犯罪的指導意見》等規范性文件，為依法打擊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犯罪及關聯犯罪提供了法律支撐。針對“內外勾結”違規獲取公民個人信息、網絡“開盒”及部分敏感公民、政企數據遭竊取販賣及定位技術濫用影響信息安全等問題，充分借助人民法院案例庫平臺優勢，加大案例編選力度并作專題解讀，明確法律適用疑難問題的處理原則。

三是發布典型案例，強化普法宣傳和價值引領。聚焦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的重點問題，先后發布打擊治理電信網絡詐騙及其關聯犯罪典型案例和利用網絡、信息技術侵害人格權等典型案例，通過釋法宣傳和警示教育，提升群眾的防范意識，強化普法宣傳和價值引領，促推、營造良好網絡環境。

下一步，人民法院將進一步增強司法服務社會治理效能，通過跨部門協作機制，推動行業治理，完善刑事、民事一體化的個人信息保護制度機制，共同推進犯罪預防和源頭治理，切實保護人民群眾個人信息安全。

南方財經：刑民之間如何形成合力，有哪些新探索?

汪斌：人民法院注重綜合發揮刑事、民事責任對侵犯公民個人信息行為的懲治作用，通過“刑民”合力，構建更加完善的個人信息保護體系。

一方面，嚴格落實民法典關于人格權保護等規定，對侵害民事主體個體權利的不法行為依法追究侵權責任，強化人格權司法保護力度；聚焦網絡、信息技術侵權新形態，引導和規范新興技術正確運用，全面統籌人格權保護和網絡侵權懲治，為新技術蓬勃發展營造清朗網絡空間。

另一方面，對于侵犯公民個人信息情節嚴重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犯罪分子的刑事責任，并加大沒收違法所得、判處罰金等財產刑及職業禁止的適用力度，最大限度剝奪犯罪分子的再犯能力，同時，依法審理好相關犯罪的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案件，既對造成的被害人人身或財產損失進行賠償，又有力維護社會公共利益。

南方財經：近年來，電信網絡詐騙在數量、犯罪組織模式等方面有哪些新趨勢？人民法院在打擊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方面有哪些新進展？

汪斌：近三年來，人民法院審結的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案件數和判處的被告人數呈逐年上升趨勢，2025年同比分別上升1.2%、4.5%，但上升幅度明顯低于前兩年，打擊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工作取得階段性成效。

從近期人民法院審結的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案件看，呈現境外犯罪組織集團化、黑灰產犯罪境外化、線上線下協同配合化等特點。一些在境外實施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團伙甚至形成超大型犯罪集團，以“工業園區”為幌子對中國境內公民實施集團作案，詐騙數額特別巨大，危害十分嚴重。并且，隨著國內打擊力度的不斷加大，一些為詐騙集團提供技術幫助或洗錢服務的黑灰產也在持續向境外轉移，全鏈條打擊難度增加。

針對上述新情況新特點，人民法院著力提升打擊質效：一是突出打擊重點，從嚴懲處跨境犯罪及犯罪集團首要分子、骨干成員，有力震懾境外及潛在不法分子。二是堅持全鏈條打擊，依法懲處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侵犯公民個人信息、洗錢等上下游關聯犯罪，斬斷黑灰產幫助鏈條，促推電詐犯罪全鏈條防控治理。三是堅持審判與追贓同步推進，堅持寬嚴相濟，將主動退贓、積極挽損、協助追贓作為認罪認罰從寬的重要考量因素，督促、引導被告人退賠退贓，最大限度為被騙群眾挽回經濟損失。

南方財經：東南亞“殺豬盤”電詐園區是社會關注焦點，人民法院此前也做了諸多工作，當前在面對該類跨境犯罪問題上有哪些挑戰，如何對跨境詐騙犯罪形成更有效的打擊和懲處？

汪斌：隨著我國國際執法合作不斷深入，中緬邊境規?；娫p園區已經被徹底鏟除，境外一大批電詐窩點被摧毀，一批重大逃犯被緝捕到案并依法嚴懲，但部分犯罪集團出現向其他國家和地區轉移的苗頭，打擊難度持續加大。

一是案件審理難度大。跨境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往往呈現組織集團化、手段復合化、分工鏈條化等特點，犯罪地、涉案人員均在境外，還可能伴隨故意傷害、綁架等暴力犯罪，案件存在犯罪事實認定難、詐騙數額查證難問題，審理難度越來越大。

二是追贓挽損難度大。跨境電信網絡詐騙案件的資金流轉隱蔽且復雜，加之新型洗錢手段不斷出現，不法分子往往采用“人贓分離”的作案模式，涉案資金、財物多流向境外，追繳、返還難度越來越大。

三是全鏈條打擊難度大?？缇畴娦啪W絡詐騙犯罪鏈條分散隱蔽，形成境外人員詐騙、境內人員引流、技術支撐隱蔽、贓款全球洗白等特點，黑灰產鏈條跨區分散，各種關聯犯罪交織，增加了全鏈條精準打擊的難度。

針對上述突出問題，人民法院綜合施策，切實提升打擊質效：一是不斷完善法律支撐。堅持問題導向，聚焦跨境電信網絡詐騙打擊難點，明確適用法律依據，如規定一年內出境赴境外詐騙犯罪窩點累計30日以上，或者多次出境赴境外詐騙犯罪窩點等，認定為詐騙罪“其他嚴重情節”，有效解決了境外詐騙犯罪數額查證難等問題。二是堅持依法從嚴懲處。嚴懲跨境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集團及首要分子和骨干成員；嚴懲為跨境電信網絡詐騙等犯罪活動提供庇護的組織；嚴懲詐騙集團實施的故意殺人、故意傷害、綁架等暴力犯罪；以及為跨境電信網絡詐騙等犯罪集團招募成員而實施組織、運送他人偷越國（邊）境的“蛇頭”。三是進一步推動源頭治理。打防并重，預防為先，人民法院立足審判職能作用，出臺司法解釋或規范性法律文件，依法懲處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和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等上下游關聯犯罪，推進全鏈條精準打擊，斬斷黑灰產犯罪滋生源頭；不斷與各部門深化協作配合，形成打擊治理合力；開展精準化反詐宣傳，針對老年人、學生等易受騙群體，組建反詐宣講團進社區、進校園，以案釋法，夯實源頭治理群眾基礎，不斷提升群眾識騙防騙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