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專訪｜最高檢法律政策研究室主任楊劍波：依法打擊“網絡開盒”等網絡犯罪，堅決摧毀利益鏈條

南方財經全國兩會報道組肖瀟 王峰 北京報道

一個“開盒”數據庫、一次AI深度合成、一次自動化批量投放，正愈發頻繁地異化為犯罪行為。在新技術普及下，獲取隱私的門檻越來越低，制造謠言的成本越來越小，而追責與取證的成本卻在持續上升。

這些現象既是技術快速擴散的結果，也正在不斷挑戰法律體系的邊界：如何界定“開盒”行為的刑事責任？如何打擊個人信息黑灰產業鏈？如何識別與取證深度偽造內容？

圍繞司法實踐中的現實難題，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南方財經全國兩會報道組為此專訪了最高檢法律政策研究室主任楊劍波。

南方財經：“網絡開盒”等網絡犯罪近年來備受關注，對于這種網暴新形式，檢察機關是如何依法辦理的？

楊劍波：“開盒”式網絡暴力，以非法獲取、公然披露公民個人信息為起點，衍生網絡滋擾、線下侵擾等違法犯罪行為。其呈現行為鏈條多層化、社會危害多重化、參與主體泛化等特征，對社會、個人及網絡生態均造成嚴重危害。有的網暴不斷升級，侵害被害人現實生活。

檢察機關堅持依法嚴懲“網絡開盒”等網絡犯罪，會同公安部等部門常態化開展個人信息違法犯罪案件專項打擊治理行動，持續加大對海外“社工庫”等犯罪的打擊力度，加強公民個人信息司法保護，起訴犯罪6000余人，織密保護個人隱私和信息安全法網。比如，林某等人“網絡開盒”案中，犯罪嫌疑人林某等5人通過網絡非法獲取大量公民個人信息，搭建網絡數據庫進行出售牟利，利用通訊群組散布他人隱私、肆意謾罵侮辱，檢察機關依法以涉嫌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非法利用信息網絡罪對林某等人提起公訴。

又如，趙某、成某某非法利用信息網絡案中，被告人趙某、成某某通過境外網絡工具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實施“開盒”并發布侮辱誹謗文案，誘導他人實施網暴及線下騷擾，嚴重危害公民權益與網絡秩序，檢察機關依法對二人以涉嫌非法利用信息網絡罪提起公訴。

南方財經：“開盒”式網絡暴力背后往往有非法交易個人信息的黑灰產業鏈，從檢察辦案來看，有哪些新特征，檢察機關如何加強治理？

楊劍波：“開盒”式網絡暴力的滋生蔓延，與個人信息黑灰產業鏈的推波助瀾密切相關。有的不法分子緊密追蹤“黑灰產市場”對公民個人信息的需求，有針對性地獵取、梳理、分析公民個人信息，甚至形成專門數據服務商，為下游犯罪提供定制化“原料”支持。有的不法分子利用網絡爬蟲、木馬病毒、滲透工具等黑客技術入侵存有公民個人信息的各類系統，批量獲取信息后出售，非法牟利。還有的個人信息售出后被用于電信詐騙等違法犯罪活動。檢察機關對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網絡詐騙、數據泄露等犯罪活動始終堅持依法從嚴懲治，助力網絡空間綜合治理。

一是依法全鏈條懲治。全面準確貫徹落實寬嚴相濟刑事政策，落實“一案雙查”工作機制，深挖徹查背后非法獲取、販賣、提供公民個人信息的犯罪團伙，重點打擊“社工庫”運營者、信息掮客、行業內鬼等。對組織化、產業化、跨境運營的犯罪團伙，嚴懲主犯、骨干分子和慣犯。對購買信息、實施曝光、煽動網暴的行為人，精準適用法律，做到罪責刑相適應，實現從源頭供給到終端實施的全覆蓋懲治。

二是強化全面協同履職。最高檢印發《關于依法全面履行檢察職能 強化協同履職促進網絡治理的工作方案》，加強信息共享、線索移交、同步介入、案件協作、反向銜接、專項協同、定期會商等制度機制，強化刑事檢察、民事檢察、行政檢察、公益訴訟檢察全面履職、協同履職，深化網絡違法犯罪亂象治理。如，浙江省杭州市臨安區檢察院針對“網絡開盒”侵害個人信息問題提請民事公益訴訟，通過追究民事侵權責任加大司法懲治力度。

三是堅持“懲防治”一體推進。加強行政執法與刑事司法銜接，主動加強與網信、工信、公安等職能部門溝通協作，強化辦案協作和治理協同，凝聚依法治網多方合力。同時，注重從小切口深入，做出大成效，以一案帶一類，以預防為主，做實做細以案釋法，促進提升公眾的網絡安全意識和數據安全意識，推動數據安全法治進步。

南方財經：網絡黑灰產業近年來形式不斷翻新，對檢察機關辦理此類案件提出了哪些新挑戰？

楊劍波：檢察辦案發現，直播打賞洗錢、惡意“僅退款”薅羊毛、AI“換臉”詐騙等違法犯罪手段不斷翻新，網絡黑灰產為各類網絡犯罪“輸血供糧”，作案手段隱蔽、技術迭代迅速、產業鏈條復雜，對司法辦案提出了新挑戰新要求。如，涉案數據量大、易篡改、流轉快，全鏈條溯源取證、電子證據固定審查難度持續加大。又如，惡意“僅退款”、批量薅羊毛等行為，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的界限不易區分。AI“換臉”詐騙等往往涉及多罪名交織，法律定性、證據標準有待細化規范。再如，涉案資金追繳不易。犯罪分子利用多層級賬戶、“跑分平臺”、直播打賞等快速拆分轉移贓款，資金流向隱蔽、跨境追查難度大，且贓款與合法資金高度混同，導致查控、追蹤、追繳鏈條不暢。

針對新情況新問題，有效治理“開盒”亂象、加強網絡黑灰產業治理，更需堅持嚴格執法、公正司法，推動完善網絡司法規則與法律制度體系，健全網絡生態治理機制。下一步，檢察機關將依法懲治網絡犯罪、數據犯罪，持續加強網絡空間法治建設，維護網絡空間秩序，促進網絡生態治理。一是依法懲處非法獲取企業經營數據和網絡平臺用戶數據犯罪，嚴查公民個人信息數據泄露源頭，加強行刑雙向銜接，全鏈條打擊黑灰產業鏈。同時，充分發揮公益訴訟檢察職能，依法保護公共利益，推動公民個人信息保護多元共治。

二是聚焦強化檢察監督，充分借助信息化、智能化技術手段，提升數據要素使用效能，推動現代科技應用與傳統法律監督方式有機融合，保障和促進做實高質效辦好每一個案件，以數據賦能網絡黑灰產業打擊治理。

三是深入研判分析網絡黑灰產業案件特點，將實踐中行之有效的辦案機制固定下來，總結提煉符合法律要求、符合辦案規律、符合檢察實際的辦案流程與操作指引，細化實體、程序、效果等方面要求，為高質效辦案提供更加明確的實踐指引。

四是積極推動《反網絡暴力法》《網絡犯罪防治法》等法律法規制定實施，強化網絡、數據安全保障建設。落實立法修法精神，及時出臺司法解釋、規范性文件等，完善配套制度規范，為清朗網絡空間、維護公民權益提供堅實司法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