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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計兵新作《成珍》,書名正是他母親的名字——一個幾乎不曾被正式呼喚過的名字,在村里,人們只叫她“嗨”或者“丙現家的”。這個沉默了一生的女人,終于被兒子鐫刻在書的封面上。這也是王計兵的第一部非虛構文集。以下為他為此書所寫創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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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過世以后,我對大姨和三舅的想念突然加劇。這種想念,甚至超越了母親在世時我對母親的想念。只要有機會回到故鄉,我都會盡量擠出時間,去看望大姨和三舅。盡管母親從小就是孤兒,但母親依然有眾多的兄弟姐妹。我有三個舅舅和一個大姨。大舅死于一場車禍,四十多歲就撒手人寰。二舅只有十六歲,在解放前夕,死于還鄉團的一次反撲。母親是五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個。
母親過世三周年那天,我從高鐵站徒步十八公里,走向母親的墓地。中途繞路,想去看望我的三舅。當我走到三舅的圍墻外面,被一股情緒突然扼住了咽喉。我坐在三舅家路邊的小橋上,沒有勇氣跨進三舅的家門。想到母親生前,曾經一次次帶著我來到這里。
自從母親過世之后,每次見到三舅和大姨,不管聊什么樣的話題,最后都會繞到一句:如果你母親還活著該多好。無論聊到什么,最終都會落下淚水。三舅快九十歲了。老人的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流淌,像一場雨在大地里摸索著河流,多么讓人手足無措。母親養育了我們,我們卻帶丟了三舅最小的妹妹。這是一種帶著痛楚的虧欠。
我也曾以為,父母過世時,將是我這一生最痛苦的時刻。其實不是。沒有盡頭的想念,才更加扎心。它一點一點深入你的人生,像一根針,從內部拱起你的皮膚,卻不刺穿,不給你來一個痛快,就這么慢慢扎著。
大姨是一個開朗的人,今年已經九十三歲。母親過世之后,我越發覺得大姨和母親那么相像,五官、身高、一顰一笑,包括生活中一些細微的習慣性動作,我從前居然沒有發現這些。我開始用心地觀察大姨,才明白什么叫血脈親情。
大姨非常健談,每次相聚,她總能聊起母親生前的許多細節。同樣的故事,每一次,又會聊出不同的版本。而自從母親過世之后,我才學會真正地順從老人。每次大姨聊起往事,我都認真地聽著,不去計較對錯,對錯已經不那么重要了。只要還能聊起母親,我都能感覺來自心底的悸動。母親已經成為歷史,我們只能盡量去復原,卻也不能完整地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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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計兵在山西呂梁發布《成珍》,與三農創作者@農民大春 高小聰炕上對談
也是母親過世之后,三舅和大姨開始責備自己,對他們這個最小的妹妹,了解得其實并不多。當我和他們聊起我所知道的母親,大姨表現出了震驚和錯愕。特別是當我聊到,當年母親從來不在人前落淚,只是一個人,在漆黑的深夜,躲在遠離村莊的蘆葦叢中嚎哭。而母親這個在大姨心中的妹妹,是一個啰哩啰嗦、愛哭的妹妹。
在三舅的心目中,母親又是一個任性的妹妹。就像曾經有一次,三舅看見了母親身上被父親家暴后的淤青。三舅要帶著我的表哥去找父親算賬,而母親,卻無比堅決地攔住了他們。三舅嘆了口氣,又悠悠地說,也許母親的想法是對的。如果當年他和表哥真的為母親出了氣,也許父親后來的幾十年,對母親的負罪感就不會那么強,就不會把母親照料得那么無微不至、那么完美。
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所有人,對母親無盡的想念。重要的是,當一個人從人間離開,想念的人越多,母親的人生,就會越長久地留在這個人間。就像我決定寫下這本書,用我母親的名字命名,用文字,把我的母親留存在這個人間。我,做到了。每次捧起這本書,我就有了,一面流淚,一面微笑的理由。
(作者系外賣騎手、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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