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府有條青石巷,巷口有家肖記面館,匾額上的字都讓風吹日曬得看不清了。
說起來,這家面館開了有三十年。老肖頭他爹那輩兒,挑著擔子在這街上賣面,后來攢下銅板開了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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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鄰居都記得,早年間這家面館門口天天排長隊,那面香能飄半條街。
老肖頭從父親手里接過這鋪子的時候,還指著那塊老匾說:“爹,您放心,這匾我傳給旺財,旺財再傳給他兒子,子子孫孫傳下去。”
話說了不到五年,就要關門了。
這年頭,不知道咋回事,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
先是巷口開了家王記拉面,那拉面師傅當著客人的面把面甩得啪啪響,小孩兒們都愛趴著門看熱鬧。
再后來,巷尾又開了家陳記臊子面,一碗面碼得滿滿當當,價格還便宜一文錢。
肖記面館夾在中間,不上不下,一天能賣出去二十碗就得燒高香。
這天夜里,老肖頭撥拉著算盤珠子,啪嗒啪嗒響了大半宿。
兒子旺財坐在門檻上,看著巷子里的燈籠一盞盞滅了,心里頭跟這夜色一樣,黑漆漆的。
“爹,算明白沒?”
老肖頭沒吭聲,又撥拉了幾下,把算盤往桌上一撂,長長嘆了口氣:“罷了,還是按咱原先說的,明兒個是最后一天了。”
旺財心里早有準備,可真聽見這話,還是像被人捶了一拳。
“明兒個把剩下的那點面賣了,賣不完的,咱爺倆自己吃一頓。后兒個,收拾收拾,回老家種地去。”老肖頭說著說著,聲音就啞了,“我對不起肖家的祖宗啊,這鋪子,傳到我手里,斷了。”
旺財站起來,走到老爹身邊,他嘴笨,不會說啥寬心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爹,睡吧,明兒個還得早起呢。”
早起干啥?
起來也是打蒼蠅。
第二天一早,老肖頭還是照常卸了門板。
開了這么多年,成習慣了。就算明知道沒人來,這手也管不住。
旺財把抹布搭在肩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桌子。
面案子上的面團揉好了,鹵子也熬上了,肉香飄出來,勾得他自己肚子都咕咕叫。
可門口那幾張桌子,一張張空著,跟供桌似的。
一個時辰過去了,沒人。
兩個時辰過去了,還是沒人。
日頭爬到正中,旺財看著那鍋鹵子發愣。
這鹵子是用五花肉丁加醬熬的,往日里舍不得多放肉,今天想著反正是最后一頓了,狠狠心切了小半斤。
結果呢?連個聞味兒的都沒有。
“爹,咱自己吃吧?”旺財咽了咽口水。
老肖頭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知道這鍋鹵子值多少銀子不,你一頓給我造了,咱爺倆喝西北風回去?”
旺財不敢吭聲了,心說喝西北風都多少年了。
坐了一會兒,他又站起來:“爹,我有個想法。”
“說。”
“反正咱明兒個就走了,這些面啊菜啊,帶也帶不走。我想著,咱不如……”
“不如啥?”老肖頭抬起頭。
“不如今天請個客。”
老肖頭一愣:“請客?請誰?”
“請街坊鄰居,請過往的行人。”旺財越說越快,“咱就掛個牌子出去,說素面免費,隨便吃。就當……就當感謝大伙兒這么多年關照咱家的生意。”
老肖頭的臉一下子就黑了:“你瘋了?素面免費?咱本來就沒幾個錢,你還往外撒?”
“爹,你聽我說……”
“說個屁!”老肖頭一拍桌子,“咱家開了三十年鋪子,從來沒白給人一碗面!你知道這面是怎么來的?是你爺爺一挑一挑從城外挑進來的,是你娘天不亮就起來揉的!白給人吃?你當咱家是開善堂的?”
旺財不說話了,低著頭站在那兒。
老肖頭罵完了,喘著粗氣坐下來。
屋子里安靜了好一會兒,鍋里的鹵子咕嘟咕嘟冒著泡。
半晌,老肖頭先開口了,聲音低了很多:“那些素面……就是光面,啥也不加的?”
“嗯。”
“能有多少碗?”
“估摸著有二三十碗吧,多了沒有。”
老肖頭又沉默了。他看了看那口鍋,看了看案板上的面團,看了看空蕩蕩的鋪子。
“行吧。”他說。
旺財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反正那些面放著也是壞了,帶回老家也帶不走。”老肖頭別過臉去,不看他,“你愛咋整咋整吧。”
旺財眼睛一亮,趕緊找紙找筆,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今日素面免費,謝鄉親多年關照。”
他把牌子掛到門口,也沒好意思吆喝,就站在門邊看著。
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可大多數人瞅一眼那牌子,嗤笑一聲就走了。
有那嘴碎的,還嘀咕一句:“白吃?怕不是有啥貓膩吧?”
旺財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就在他準備把牌子收回去的時候,余光掃見一個人。
那人站在巷口的槐樹底下,往這邊探頭探腦,一會兒往前蹭兩步,一會兒又縮回去。黑黑壯壯的,穿著一身短打,一看就是碼頭扛貨的苦力。
旺財沖他笑了笑。
那人像被嚇著了,趕緊別過臉去。過了一會兒,又扭過頭來看。
來來回回折騰了三趟,那人終于磨磨蹭蹭走到面館門口,站在牌子跟前,看了又看,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大哥,進來坐。”旺財趕緊招呼。
那人嚇了一跳,往后一退:“不不不,我就是看看,看看。”
“進來坐嘛,站門口干啥?”
那人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問:“那上邊兒寫的……素面不要錢,是真的不?”
聲音又低又啞,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旺財剛要點頭,就聽見身后老肖頭咳嗽了一聲。
“那個……”老肖頭走過來,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客官,這素面免費是不假,不過咱店里也有規矩,需要再點一碗招牌牛肉面,咱家的牛肉面那可是一絕……”
話還沒說完,旺財一把拉住他袖子:“爹!”
老肖頭瞪他。
旺財不管,轉身對那黑漢子說:“大哥,是真的。素面不要錢,您進來坐,想吃幾碗吃幾碗,真不要錢。”
黑漢子愣了一下,眼眶有點紅。
他低下頭,甕聲甕氣說了句:“多謝小掌柜。”然后一步跨進門來,在最靠邊的桌子上坐下。
老肖頭心疼得直抽抽,可話都說出口了,還能咋辦?他沉著臉進后廚,撈了一碗面,清湯寡水的,上面飄著兩根青菜葉子,連點油星都沒有。
他把碗往桌上一頓,扭頭就走。
黑漢子也不在意,抄起筷子,低下頭,大口大口吃起來。
這一吃,就跟餓了三天似的。
他吃得不快,但是每一下都特別扎實。筷子挑起來,吹一吹,吸溜進去,嚼兩下,咽下去。然后再來一口。眼睛盯著碗,一眨不眨,好像那碗里裝的是山珍海味。
吃著吃著,他忽然停了一下。
旺財嚇了一跳,以為面里有啥問題:“大哥,咋了?”
黑漢子沒吭聲,又挑起一筷子面,送進嘴里,閉上眼睛嚼了好一會兒,喉嚨里發出輕輕的“嗯”的一聲。
那聲音,就像大夏天喝了碗冰鎮酸梅湯,舒坦得不行。
他睜開眼睛,眼圈更紅了:“好吃,真好吃。”
老肖頭在后廚聽著,撇了撇嘴。有啥好吃的?不就是碗光面嗎?連鹽都舍不得多放。
可那黑漢子不這么想。他一口一口,吃得慢極了,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東西。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嚼半天,咽下去的時候,臉上那表情,跟過年似的。
旺財看著看著,心里頭有點酸。
他知道這種吃法。餓了三天的人,才會這么吃飯。不是餓一頓兩頓,是真真切切餓了好幾天,肚子里一點油水都沒有,才會把一碗光面吃出御宴的滋味來。
黑漢子把碗底最后一根面條挑起來,吃了,又把碗端起來,把湯喝得干干凈凈。放下碗的時候,他長長出了口氣,抹了一把嘴,看向旺財。
“小掌柜,這碗面,我記住了。”
旺財笑了笑:“大哥說哪里話,一碗面而已。”
“不是一碗面的事。”黑漢子低下頭,“我在這碼頭扛了半個月活兒,工頭說月底結錢,今兒個都初五了,一文錢沒見著。我三天就啃了兩個窩頭,實在是……”
他說不下去了,擺擺手站起來,從懷里摸了半天,摸出兩個銅板來,放在桌上。
“大哥,使不得,說了免費的。”旺財趕緊把錢往回推。
“拿著。”黑漢子按住他的手,聲音低低的,“錢不多,是我一點心意。等我發了工錢,我再來,到時候點你家那個招牌面,多點幾碗。”
旺財還想推辭,老肖頭不知道啥時候從后廚出來了,一把抄起那兩文錢,揣進懷里,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客官慢走,慢走啊!”
黑漢子沖他們爺倆點點頭,大步流星走了。
老肖頭看著他的背影,把錢從懷里掏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嘴里嘀咕:“這人倒是個實誠人。”
話音剛落,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是個瘦瘦小小的老頭兒,穿著灰撲撲的長衫,站在門口往里瞅了瞅,指著牌子問:“這上頭的,是真的?”
旺財還沒開口,老肖頭搶先說:“真的真的,素面免費,您老快請進!”
瘦老頭兒坐下,老肖頭親自端了面上來。這回他沒心疼,反正都開始送了,送一碗是送,送兩碗也是送。
瘦老頭兒剛吃完,門口又進來倆。一個穿著打著補丁的短褂,一個光著膀子,肩膀上搭著塊布巾,一看也是碼頭的苦力。
“掌柜的,聽說你這兒有免費的素面?”
“有有有,快坐快坐!”
這下可好,跟捅了馬蜂窩似的。
一個接一個的人進來,全是灰撲撲的打扮,全是黑黑的臉膛,全是進來就問那牌子上的字是不是真的。
旺財這才發現,巷口槐樹底下不知啥時候蹲了一堆人,正往這邊瞅呢。
他一下子明白了——準是剛才那黑漢子回去說的。
老肖頭也沒閑著,一趟一趟往后廚跑,撈面、加湯、撈面、加湯,忙得腳不沾地。
可他臉上沒半點不高興,反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精神頭。沒白干啊,今兒個這店里,終于又熱鬧起來了,哪怕他不賺錢。
“來嘍——素面一碗!”
“您的面,小心燙!”
“好嘞,下一位!”
旺財端著托盤在人堆里鉆來鉆去,額頭冒了汗,可嘴角一直往上翹。
正忙著,一個穿著綢衫的胖子擠進來,往那兒一坐,大著嗓門喊:“掌柜的,來碗牛肉面,多加肉!”
旺財一愣,扭頭看父親。
老肖頭也是一愣,隨即臉上笑開了花:“好嘞好嘞,牛肉面一碗,多加肉!”
那胖子吃完了,拍著肚子往外走,臨走還丟下一句:“味兒不錯,下回還來。”
旺財把錢收進錢匣子里,叮當一聲響,聽得老肖頭心尖兒一顫。
接下來,又有幾個人點了付錢的面。有要牛肉的,有要肥腸的,還有要加倆荷包的。
素面不要錢,可這些加料的面,一碗能掙好幾文。
老肖頭在后廚忙得滿頭大汗,可臉上的笑就沒斷過。他一邊撈面一邊嘀咕:“今兒個這是咋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旺財端著碗從旁邊過,聽見了,咧嘴一笑:“爹,這叫好人有好報。”
老肖頭白了他一眼:“少貧嘴,快端面去!”
太陽西斜的時候,店里終于消停了。
案板上的面團光了,鍋里的鹵子見了底,青菜葉子一片不剩。老肖頭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袖子擦著汗,看著空蕩蕩的鋪子,忽然笑出聲來。
“笑啥呢爹?”旺財湊過來。
“笑咱爺倆今兒個跟打仗似的。”老肖頭說著,掏出錢匣子,嘩啦倒出一堆銅板,一個一個數起來。
數著數著,他手停了。
“咋了爹?”旺財湊過去看。
老肖頭沒吭聲,又數了一遍,抬起頭,眼睛里有點發亮。
“旺財啊,今兒個賣的,比咱平時三天賣的都多。”
旺財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可笑著笑著,他忽然想起啥,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爹,咱明兒個……還走不?”
老肖頭沒接話,低頭收拾那些銅板,一個一個往匣子里裝。裝完了,把匣子往懷里一抱,站起來往里屋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頭也沒回,說了一句:
“明兒個再說吧。”
旺財站在那兒,看著老爹的背影,忽然覺得他腰桿好像直了點兒。
第二天一早,旺財還在睡著,就聽見外頭砰砰砰有人砸門。
他一骨碌爬起來,披上衣裳跑出去,剛把門閂抽開,呼啦一下涌進來一群人。
打頭的正是昨天那個黑漢子。
旺財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這……這是咋了?”
黑漢子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小掌柜,昨兒個我說啥來著?發了工錢,我就來!”
說著,從懷里摸出一把銅板,往桌上一放:“來三碗你們這兒的招牌面,都要加肉!”
他身后那幫人,一個接一個往桌上放銅板。
“我來兩碗!”
“我要一碗,加肥腸!”
“我給俺娘帶一碗,素面就行,這錢您收著!”
旺財看著桌上那堆銅板,眼睛有點發直。
老肖頭不知啥時候站在他身后,盯著那堆錢,臉上的肉直抽抽。
黑漢子看見了,趕緊說:“老掌柜,您別心疼,咱是來付錢的。昨兒個咱沒工錢,您白給咱吃面,這份情,咱記著。今兒個工錢發了,頭一件事就是上您這兒來。往后啊,咱碼頭的弟兄,吃飯就上您這兒!”
“對對對,就上您這兒!”
“您這面好吃,比別家強多了!”
“往后咱天天來!”
老肖頭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旺財怕他激動得暈過去,趕緊扶住他胳膊:“爹,爹你沒事吧?”
老肖頭直起腰,瞪了他一眼:“愣著干啥?和面去!”
旺財“哎”了一聲,撒腿往后廚跑。
跑到一半,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老肖頭正跟那幫漢子說話,臉上帶著笑,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外頭的太陽升起來了,金燦燦的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得滿屋子亮堂堂的。
旺財咧開嘴,笑了,眼眶子有點發酸。
活了,這店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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