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黃文慧,今年45歲,出生在陜南一個叫青石溝的小山村。
1987年的那個夏天,我8歲,弟弟黃文強6歲,父親因病去世已經兩年了。我們家住在村子東頭,兩間土坯房,屋頂的茅草每年都要補,不然下雨天屋里就跟著下小雨。
那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我就被灶間傳來的響動驚醒了。透過門縫,我看見母親佝僂著背在灶臺前忙碌,火光映照著她過早爬上皺紋的臉。我知道,今天小姑要來。
"文慧,起來了就去菜園子拔幾棵蔥。"母親頭也不回地說,手里不停地在案板上切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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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了揉眼睛,趿拉著破布鞋往外走。六月的清晨還帶著涼意,露水打濕了我的腳踝。菜園子里的蔥長得很好,綠油油的,我小心翼翼地拔了幾棵,又摘了兩個青椒。回到屋里時,母親已經把米下鍋了。
"娘,今天要做肉嗎?"我咽了咽口水,看著母親從灶頭上方取下一塊黑乎乎的熏肉。
母親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塊肉:"小姑難得來一趟,總得有點葷腥。"
我知道那塊肉有多珍貴。父親去世后,家里欠了不少債,每年養的豬幾乎都賣了還債,只留下幾塊肉用鹽腌了掛在灶頭熏著。平時只有來客人和農忙請人幫忙時,母親才會取下來一點。
"去喊你弟弟起來,把院子掃一掃。"母親吩咐道。
弟弟揉著眼睛從里屋出來,頭發翹得像雞窩。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抄起竹掃帚,有模有樣地掃起地來。遇到頑固的小石子,他還會蹲下身子,用小手把石子一顆顆撿起來,鄭重地放進墻根的石堆里,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儀式。等我把院子掃得干干凈凈時,弟弟已經把石堆碼得整整齊齊,還在旁邊插了一朵小野花。
太陽升到樹梢時,小姑的身影出現在村口的小路上。她穿著件藍布衫,胳膊上挎著個布包,遠遠地就朝我們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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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姐來啦!"母親擦擦手迎出去,臉上堆滿了笑容。小姑叫黃秀蘭,是父親的二姐,嫁到了隔壁村子。父親兄妹四人,大姑早年意外去世,大伯黃大勇是生產隊長,住在村子西頭,家里五個孩子都大了,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哎呀,弟妹,又麻煩你了。"小姑拉著母親的手,眼睛卻往屋里瞟,"文慧長高了不少啊。"
我怯生生地叫了聲"小姑",她摸了摸我的頭,布包里飄出一股香甜的味道,讓我忍不住多嗅了幾下。一旁的弟弟踮著腳,小鼻子也使勁兒地聞,亮晶晶的眼睛滿是期待。
母親把小姑讓進屋,沏了茶,又端出一盤炒花生。我站在門邊,看著小姑喝茶時不斷瞟向窗外的樣子,總覺得她心不在焉。
"你去看過大嫂了嗎?聽說她最近身子不爽利!"母親一邊擇菜一邊問。
小姑放下茶杯:"她那老毛病,沒啥事。大嫂做的飯我是真吃不下,咸不咸淡不淡的。"
母親笑了:"那你今天就多吃點,我燉了臘肉,還炒了雞蛋。"
小姑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弟妹啊,我這次來得急,也沒帶什么東西..."
"自家人說這些干啥,"母親打斷她,"你能來就是好事,大剛不在了,可他的血脈還在呢。"
聽到父親的名字,我的心揪了一下。父親黃大剛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實人,干活勤快,待人厚道,可惜得了肝病,拖了兩年還是走了。他走的那天,母親一滴眼淚都沒掉,只是緊緊摟著我和弟弟說:"以后就咱們娘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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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很豐盛,除了臘肉燉土豆,還有韭菜炒雞蛋、涼拌黃瓜和蒸南瓜。小姑吃得津津有味,連夸母親手藝好。我和弟弟眼巴巴地看著那塊油光發亮的臘肉,母親給我們每人夾了一小塊,剩下的都給了小姑。
"別光顧著給我夾,孩子們也要吃啊。"小姑說著,卻把肉都扒拉到了自己碗里。弟弟抿著嘴唇,默默把碗里的肉分成兩半,悄悄推了一半到我碗里,沖我甜甜地笑了笑。
吃完飯,小姑說要去西頭看看大娘。母親收拾碗筷,讓我送送小姑。走到屋后的小路時,小姑突然從布包里掏出一個小紙包塞給我:"文慧,這個給你,別讓你娘知道。"
其實從小姑剛進家門,我就注意到她時不時把手伸進布包,像是在確認什么。此刻她塞給我紙包時,眼神躲閃,動作也有些慌亂。我接過紙包,還沒等打開,小姑就匆匆往大伯家方向走了。我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打開紙包——里面是一塊硬糖,已經有點化了,黏在紙上。
我把糖小心翼翼塞進衣兜里,回到家,母親正在洗碗。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糖的事告訴了她。母親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洗著碗:"小姑給你的就吃吧。"
看了看衣兜里的糖,我咽了咽口水,把糖給了弟弟。
下午,我在村口的槐樹下和幾個孩子玩跳房子,遠遠看見堂哥黃文富手里拿著什么東西朝這邊走來。文富是大伯的小兒子,比我大兩歲,平時總愛顯擺。
"看,我小姑給我買的點心!"文富得意地晃著手里的油紙包,里面是幾塊芝麻餅,"還有糖果呢!"
其他孩子都圍了上去,眼巴巴地看著。文富掰了一小塊分給大家,到我面前時卻把手縮了回去:"你家那么窮,肯定沒吃過這么好的東西吧?"
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正要說話,大娘在遠處喊他回家。文富跑開后,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塊已經吃完糖的黏糊糊的紙,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這時,弟弟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團,里面包著半塊紅薯干:"姐,給你,比芝麻餅還甜!"我看著弟弟認真的小臉,心里的委屈突然淡了許多。
回到家,母親正在補衣服。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越說越委屈:"小姑明明說沒帶禮物,為什么給大伯家買那么多東西?她每次來我們家吃飯,卻偷偷給他們送禮物..."
母親放下針線,沉默了很久。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疲憊的臉上,我發現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皺紋。
"文慧,"母親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為什么咱們家的門檻比別人家的高嗎?"
我搖搖頭,不明白母親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因為你爹說,門檻高一點,進出的風就小一點,冬天不會那么冷。"母親撫摸著門框,眼神飄向遠方,"你爹走了,可他說過的話我都記著。他說,做人要像這門檻一樣,再難也要挺直了腰桿。"
我似懂非懂地看著母親。
"小姑為什么那樣做,娘心里清楚。"母親嘆了口氣,"村里早有人告訴我,你小姑每次來,都是提著禮先悄悄從咱家房后去你大伯家,然后再空著手轉回來。"
我瞪大了眼睛:"那娘為什么還對她那么好?還給她吃肉?"
母親把我和弟弟拉到身邊,粗糙的手掌撫過我們的頭發:"文慧、文強,人想要別人瞧得起,首先得自己爭氣。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復想著母親的話。屋外,蟬鳴聲聲,月光透過窗戶照在斑駁的土墻上。我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爭氣,要讓母親過上好日子,要讓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刮目相看。而弟弟也在一旁小聲嘀咕:"我也要好好學習,以后保護娘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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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和弟弟就爬起來讀書。雖然家里窮,但母親堅持讓我和弟弟上學。我的課本是堂姐用過的,邊角都卷了,但我像捧著寶貝一樣珍惜。弟弟的課本缺了幾頁,他就用白紙仔細地抄下來,裝訂得整整齊齊。母親不識字,但她總說:"讀書能改變命運,娘再苦再累也要供你們上學。"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漸漸明白了許多事情。明白了為什么小姑總是空手來我家卻給大伯家帶禮物,明白了為什么村里人看我們的眼神總是帶著憐憫,也明白了母親那句"風水輪流轉"的深意。
小姑依然隔三差五地來,依然從我家房后繞去大伯家,依然在我家吃飽喝足后抹抹嘴說"下次一定帶點東西來"。母親從不拆穿,每次都熱情招待,只是在我和弟弟面前,她越來越少提起父親那邊的親戚。
那年秋天,我考了全班第一,弟弟也考了前五名。母親把兩張獎狀并排貼在堂屋最顯眼的位置,笑著說:"咱們文慧和文強都有出息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我們要用知識改變命運,要讓母親挺直腰桿做人。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我早已離開青石溝,在城市里有了自己的事業和家庭。弟弟也成了一名工程師,在省城安了家。每次回老家,看到白發蒼蒼的小姑訕訕的笑容,母親當年那句話就會在我耳邊響起:"風水輪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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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最公正的裁判,它會讓所有的不公都在輪回中得到平衡。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低谷時保持尊嚴,在逆境中堅持奮斗,相信命運終會給予每個人應得的那份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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