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地理】地名中的“廟壩”與“臺子壩”‖徐平

地名中的“廟壩”

與“臺子壩”

徐 平

四川多地農鄉，有著名為“廟壩”“臺子壩”的地名，例如大竹縣的廟壩鎮、自貢市大安區的廟壩鎮等，這是一個值得考究的現象。

顧名思義，廟壩即修建有“廟”的壩；臺子壩即修建有“臺子”的壩。關于地名通名“壩”的概念及其引伸意義，拙文《四川地名——壩》中已有論述，本文僅對“廟壩”“臺子壩”地名的來由及其文化意義進行探討。

舊時四川，大小各類“廟”見于人煙之處。對于普通人而言，“廟”的概念是通過公共建筑的功能與其形貌建立起來的。飛檐翹角、畫閣朱樓，用于祭天敬神的各類祠廟宮觀與會館等都被不加區別地俗稱為“廟”。例如，龍神祠被稱作“龍王廟”；川王宮被稱作“川主廟”；廣東會館（南華宮）被稱作“廣東廟”；江西會館（萬壽宮）被稱作“江西廟”，等等。

修建在農鄉壩子里或壩子旁的“廟”，與附近民居或其他建筑相比有著可辨識的明顯差異，加之其特有的功能，往往會因此成為一個區域里最為顯著的地理標識，相應的與“廟”有關的地名——廟壩，于是就產生了。

清《四川分縣詳細圖說-大竹縣》（局部）

尚存的舊時生產門市招牌

“廟”通常是焚香禮拜或舉行各類群體活動的場所，自然來往之人眾多，周邊商業活動也會隨之帶動起來。四川不少地方的“廟壩”，就是舊時建場設市的地方。例如前面提到的大竹縣的廟壩鎮，就是從清道光年間興建的“廟壩場”發展而來的。據稱，該廟壩場內外曾建有八個“廟”。顯然，這樣的地方是非常熱鬧的，市場也會是繁榮興旺的。類似的，自貢市大安區的廟壩鎮（原屬富順縣，此地先后建有川主廟、南華宮、文昌祠等多個“廟”），也是由清乾隆年間興建的“廟壩場”發展而來的，至今這里還保留著一條“廟壩場街”。清光緒《富順縣鄉土志》載：“廟壩場，東連隆邑，北接內江，南接牛腹渡，西面大江。”其他一些地方也有這樣的“廟壩場”。例如，珙縣巡場鎮的大廟壩、通江縣勝利鄉的廟壩場等。不少舊志中有相關的記載。例如，清道光《通江縣志》載：“廟壩場，離城二百里。” 清光緒《廣安州志》載：“廟壩場，治南六十里。”

逾年歷歲，一些地名發生了變化。例如，武勝縣（舊名定遠縣）中心鎮，舊名就叫“廟壩”，原為定遠縣治所。清道光《重慶府志》載：“定遠縣……元至元四年置武勝軍，后改為定遠縣，二十四年降為縣，屬合州，明因之。舊治女箐平，涪江漲溢，城壞，嘉靖三十年移治江岸南十里，地名廟壩，即今治也。”再如，蓬安縣福德鎮的福德場，原名叫“廟壩新場”，該場處原建有武圣宮、禹王宮和福德祠三座“廟”。福德祠，俗呼“土地廟”，主祀土地神（福德正神），后來場名因之改為“福德”。

蓬安縣福德鎮人民政府駐地——福德鎮禹王街9號（費尚全 供圖，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中江倉山鎮帝主宮（帝主廟）

村組一級及以下的“廟壩”小地名，廣泛分布于四川各地。例如，宣漢縣觀山鄉（已并入南坪鎮）的廟壩村、平武縣龍安鎮的廟壩村、自貢市貢井區章佳鄉（已撤。原屬榮縣，由張家鄉更名而來）小沖村的廟壩、平武縣南壩鎮茅灣村的廟壩、平武縣鎖江鄉皇廟村的廟壩，等等。不完全統計，劍閣、北川、華鎣等很多的川內縣區有這樣的地名。舊時文獻對此也有一些記載。清乾隆《灌縣志》：“廟壩，在治西五十里。”清乾隆《屏山縣志》：“象平壩、廟壩、安家壩，俱在福延鄉。”清光緒《屏山縣續志》：“鄒家模，字楷人，江西南昌人，性情和厚，好風雅，曾捐貲修廟壩……”

廣安石筍鎮鄉下一處“古廟”

廟壩，也常被叫做“廟子壩”“廟兒壩”或“廟壩子”，相應地名如平武縣沙河村的廟子壩、劍閣縣五豐村的廟子壩、巴中市巴州區陰靈山村的廟子壩、萬源市廟子鄉的廟子壩、樂山市五通橋區的廟兒壩、武勝縣八洞橋村的廟壩子，等等。民國《犍為縣志》中即有平安鄉（今屬舞雩鎮）于清嘉慶年間由時人李含英募修創建廟子壩的記載。四川各地農鄉這樣的地名眾多。以“廟壩”為地理位置標識，又會產生了一些相關地名，諸如廟壩頭、廟壩口、廟壩河、廟壩灣、廟壩田、廟壩院子、廟壩上、廟壩下、上廟子壩、下廟子壩等地名，這里就不詳細列舉了。需注意的是，有些“廟壩”地名中的“廟”為一確指的公共建筑，例如文廟壩、關廟壩等。清光緒《廣安州志》載：“……米谷雜糧在關廟壩，遠客收買，多肩販出境。”民國《安縣志》載：“八角廟壩，在縣西南五十里，距場四里。……鵝公廟壩，在縣東五十五里，距場三里。”

大數據分析各地“廟壩”地名，還可以看到，該類地名主要分布在我國西南地區，其中重慶大部、川東與川南部分地區，以及云南、貴州、陜西、甘肅等與四川、重慶的鄰近區域內數量相對較多。這表明該類地名多分布于丘陵或山地區域，其數量較多也與該區域內地名通名多用“壩”字即方言有關。

與廟壩或有著些許關聯的“臺子壩”，也是一個四川多地尚存的地名。例如，邛崍市臨濟鎮萬福村的臺子壩、樂山市中區全福街道臺子村的臺子壩、峨眉山市九里鎮的臺子壩街，等等。不過，這類地名大多是本地人的習慣稱謂，多不見文獻記載。所謂臺子壩，即舊時設有戲臺的壩子。這種戲臺，俗稱“萬年臺”。民國《巴縣志》載：“戲劇舊俗皆演于各會館或寺觀，城鄉間皆建萬年臺，官署則臨時為之。”特定日子里搭臺唱戲，為舊時農鄉娛樂中不可或缺的項目（參閱拙文《農鄉賽會》）。這樣的戲臺或萬年臺，可以是專設，也可以是壩中“廟”類建筑群的一部分。民國《雙流縣志》載：“玄天觀，在治北十二里甘泉鄉，咸豐間邑人楊一善等捐置地基，集資創造正殿三間、走樓一通、萬年臺一座。”

彭州新興場中的一座戲臺

崇州錦江鄉的戲臺演出

碧瓦朱檐，帶有樓閣的戲臺，常被稱作“戲樓”或“樂樓”。如成都北外金華寺內即有一座樂樓，寺內還存有清道光年間鐫刻的《新建樂樓碑記敘》石碑。實際上，舊時的一些有規模的宮觀寺廟或會館，多設有戲臺或戲樓，典型的，戲臺或戲樓即與門坊一體。據民國《犍為縣志》記載，當時縣域內九井鄉的三圣宮、金粟鎮的紫云宮、五通鎮的天上宮、清溪鎮的天后宮、敖家鄉的列圣宮、黃缽鄉的蜀楚宮、先家溝的清源宮、牛華鎮的吳楚宮、清溪鎮的五皇祠等“廟”內都設有戲臺或戲樓。這些有戲臺或戲樓的場所，即“壩子”，逢遇各類節日或賽會等活動，戲班子便被請來登臺表演，唱念做打，熱鬧一番。去“壩子”里看戲或參加慶演活動自然也是舊時農鄉民眾的最愛。“臺子壩”，一些地方稱作“戲樓壩”，遂成為一個顯著的地理標識即地名留傳了下來。

“臺子壩”或“戲樓壩”，也是很多人的故土印象或念想。以成都平原西部的邛崍市為例，當地的固驛鎮、平樂鎮、火井鎮、夾關鎮等很多老場鎮都有俗稱的“臺子壩”。毫無疑問，這些“臺子壩”所在處多是舊時多種民俗活動的主要展演場所，也是鄉人集會或集市的地方。因此，可以說“臺子壩”地名記載了歷史，有著極強的文化意義。

邛崍固驛鎮的“臺子壩”

關于“臺子壩”，還有一些故事流傳了下來。鄰近邛崍市的新津、蒲江等縣區，舊時不少場鎮也有“臺子壩”，其中一些場鎮中甚至還有多個“臺子壩”。例如，新津區永興場的正街上下兩口，舊時各有一個“臺子壩”。位于上街口的“臺子壩”，因修建時間晚于下街口的“臺子壩”，時人稱“新臺子壩”，后來又改名為“萬歲壩”。一場兩處“臺子壩”，似乎能說明舊時該鄉場的興隆與文化的繁榮。再如，蒲江縣西來場文風街上下兩口，舊時也各有一個“臺子壩”。傳說這兩個“臺子壩”分別為祖籍江西的錢氏與祖籍湖廣的劉氏所修建。錢氏與劉氏均為場上的富家大戶，節日或會期中，兩家都會聘請戲班子前來表演。一街兩臺，被笑稱為“唱對臺戲”。時過境遷，現西來場上僅存一處后來修繕的戲臺。當地有關“臺子壩”的故事，也許還會因這處“臺子壩”的存在而流傳下去。

新津永興場“萬歲壩”處的貨攤

廟壩、臺子壩，多是小地名，城鄉建設與城鎮化過程中，這些小地名正在快速地消失，或者說極易消失。此文的寫就，或許能讓這些小地名更多地引起各方人士的關注。如果是這樣的話，已經很好了。

來源：巴蜀文史

作者：徐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