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月,烏克蘭海軍工業公司在基輔悄悄掛出一則“廢舊船體處理公告”,編號“003”。熟悉蘇聯裝備的人一眼便知,這就是八成建造進度卻被迫停工的“瓦良格”號。外殼銹跡斑駁、動力拆空,可設計圖紙還在,飛行甲板還在,船臺工裝也在。由于拖欠工資和維護費用,烏方只想盡快脫手,要價驟降到兩千萬美元。消息匯總到北京,拿還是不拿,再次擺到桌面上。
宏觀財政捉襟見肘,研發經費每一筆都有去處;另一方面,“銀河號”事件余波未平,痛點歷歷在目。能否繞過大國阻撓、安全拖回,沒人敢拍胸脯。討論持續了三天,最終只留下一句模糊批示:“可作民間商業性評估。”也就是說,官方不公開出手。如果真有人愿意冒險,亦可靜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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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使賀鵬飛想起父親賀龍當年那句老話:“沒有條件就創造條件。”他開始尋找合適的“民間買家”。香港商界的徐增平進入視線——山東老兵出身,十三年軍旅生涯,對船舶、對部隊的感情都擺在那兒;退役后下海經商,資金鏈寬裕,更懂市場操作。1997年11月15日,賀鵬飛帶著一名秘書飛抵香港,沒有排場,沒有握手儀式,只在一間普通茶餐廳里開口:“我要你幫我買一件東西。”
“什么東西?”徐增平放下勺子。
“瓦良格。”賀鵬飛吐出三個字,聲音壓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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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沉默后,徐增平點頭。他不問國家補償、不談風險分攤,只讓財務連夜核算賬面流動資金。有意思的是,他給董事會留下的公開理由是“準備收購一座海上娛樂城”。正因這一“民用”說法,烏克蘭方面答應一起打包出口所有設計資料,總計二十噸文件、圖紙、軟盤,整整裝滿八輛卡車。
簽約日定在1998年3月,地點尼古拉耶夫造船廠。烏方代表剛遞過合同,便低聲提醒:“最好盡快拖走。拖一天,多一份麻煩。”他們擔心的是美國。華盛頓已經放話:任何可能改變亞洲軍力平衡的裝備,都不許輕易易手。美國駐烏使館甚至用“技術保全”作借口,提出登艦檢查,被烏方以“私人財產”禮貌回絕。局勢越僵,時間成本越高。
拖帶船只從黑海進出唯一通道是土耳其控制的博斯普魯斯海峽。沒有主機、沒有動力,“瓦良格”只能靠兩艘荷蘭海拖、四艘輔助拖輪牽引。土方在收到通過申請后,連續拖延批復,理由是“影響橋梁安全”。賀鵬飛急得在北京來回奔走,外交部多次照會安卡拉仍無結果。1999年秋,一紙“增補資料清單”打破僵局:土耳其要求提交船體傾斜角、最大受風面積、通過時速等十余項工程參數。技術組連夜測算,三天后把厚厚一摞數據送到對方桌上。對方終于松口,條件是僅允許在夜間通過,并繳納高額保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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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1月1日夜,黑海起風。海拖點亮作業燈,鋼纜繃到極限。從伊斯坦布爾新舊城區之間緩緩掠過的這艘龐然大物,引來岸邊成百上千市民圍觀。有人驚嘆,有人歡呼,也有人嘆息蘇聯昔日榮光散落。推特上出現一句評論:“一條沉睡的巨鯨,正駛向未知的東方。”
可惜,賀鵬飛未能親眼看見巨鯨入港。2001年3月28日,因勞累與心臟舊疾,他在辦公室倒下,年僅五十五歲。幾位助手回憶,當天清晨他還交代:“航母過海峽,你們盯緊,少跟我匯報,好消息直接報中央。”桌上攤著的航跡圖,被咖啡漬浸出一圈淡褐色印痕。
2002年3月3日,寒潮尾聲的大連內港,拖輪拉著“瓦良格”最后一次調頭。涂裝褪色,甲板銹紅,可四周汽笛此起彼伏。徐增平站在碼頭,看著龐大的船體緩緩靠定,喃喃自語:“終于到家了。”他很少對外提及那句低語,同行記者卻記下了當時的神情——像極了老兵歸隊。
此后,分類拆解、結構勘測、鋼板探傷、艙室布局重繪,一道道工序把這艘曾被定義為“廢船”的灰色巨艦拉回生命線。后來的事,很多人都熟悉:2012年9月25日,遼寧艦交接入列。甲板上那抹嶄新灰藍,與十五年前茶餐廳里那聲“幫我買”的請求遙相呼應。
一場跨越八千海里的拖帶,一份二十噸紙質圖紙,一群在公海、在談判桌、在船廠里的中國人,共同抬起了那條“巨鯨”。賀鵬飛走得早,卻沒有走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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