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戴斌：不能用政府財政為網紅的冒險行為買單

國內出游達5.96億人次，入境游總人次達428.1萬，其中入境外國人89.8萬人次，今年春節9天的超長假期，刷新了旅游業的歷史峰值。

“無論是旅游過年，還是過年旅游，‘詩與遠方’真正成為人民群眾美好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比珖鴥蓵陂g，全國政協委員、中國旅游研究院院長、文化和旅游部數據中心主任戴斌接受長安街知事專訪時表示，各地旅游業的發展正呈現出“泛在化資源、多元化供給，有效滿足了多樣化、個性化、品質化旅游需求”的新態勢，但看待數據不能局限于眼前，而要善于未雨綢繆、落葉知秋。

這些消費熱點折射出一個趨勢：旅游正成為國家的支柱產業、民生產業和幸福產業。也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我們提出要著力完善現代旅游業體系，推進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加快建設旅游強國，推動旅游業高質量發展行穩致遠。

戴斌 資料圖。圖源：中國旅游研究院

金杯銀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知事：今年全國兩會，您有哪些關心的話題和思考？

戴斌：今年兩會，我將重點關注的三個方向：第一，如何通過法律保障國民的旅游權利，進一步推廣普惠旅游。現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旅游法》即將進行第三次修改，期望它能以保障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旅游權利為基礎和導向，讓每一個中國人都能過上“詩與遠方”的美好生活。

旅游不應分高、低端，發展普惠旅游，讓市場基礎變得更厚，才能支撐起更豐富的個性化需求。應該要推動城里人下鄉、農村人進城的雙向互動新格局。

同時，對“游客”的定義也應適應當前散客化、自由行、定制游的需求。當97%的游客不跟團時，他們的權利誰來保障？對于非傳統景區的開放式空間，其最大承載量如何測算？安全問題誰來管？我希望立法部門能研究這些基礎性、長期性的問題，在修改《旅游法》的同時，可以考慮出臺《旅游景區管理條例》《旅游度假區管理條例》等行政法規，將更多業態納入法治化軌道。

第二，如何讓傳統或經典的旅游業態實現更高質量發展。在關注新業態的同時，我們不能忽視旅行社、景區、度假區、酒店等傳統業態以及千千萬萬導游、酒店員工、客車司機等群體。他們應該有好的社會聲譽和職業尊嚴，通過旅游行業發展來獲益。政府和媒體應給予他們更多正面的聲音和保障。人都需要鼓勵，不能讓他們因一些負面評價而“躺平”。我們需要從法治、政策、媒體等多方面綜合發力，支持這些經典業態提質升級。

第三，如何提高游客滿意度。如今各類旅游榜單層出不窮，而多數是自上而下的，由專家學者、政府管理部門來打分。但金杯銀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需要建立科學、客觀的游客滿意度監測體系，并將其納入地方政府考核指標，如文明城市創建等。對一個城市的評價，應由當地居民和外來游客共同給出。

在過去18年里，我和我的團隊堅持對全國游客滿意度進行連續性監測，這套體系已日趨成熟，應盡快納入法治化和政府監測體系。很多時候，能讓我們感到幸福的，不是宏大的敘事，而是微觀感知層面上真實的溫暖與真誠的相待，一定要避免旅游目的地建設成為出現“賣家秀”與“買家秀”差異巨大的現象。

喧囂過后

真正的日子才到來

知事：相比2024年，2025年因為一個人或者一部劇帶火一座城市的現象似乎在減少，您怎么看待這一現象？2025年出圈的城市又有哪些新的特質值得關注？

戴斌：我始終認為少一點喧囂、多一點沉靜，不是壞事。喧囂過后，真正的日子才到來。今年春節，很多游客到訪的地方似乎沒有發生什么網紅事件，但又好像什么都發生了——游客觀美景、品美食、賞美文，生活如靜水深流，讓身心得到浸潤。如果非要用特質來形容，那就是主客共享的美好生活。我們追求的，不應是聚光燈下表演式的生活，而是與家人朋友一起，在異國他鄉過上的平靜、美好的旅游生活。由內而外、自然而然的美好生活品質，才是未來旅游發展最有競爭力的地方。

2月21日，在烏鎮景區內，福壽禧財水上巡游。圖源：新華社

知事：當前一些新興的小眾景點和高風險旅游項目，吸引了不少國內外游客。在“流量至上”的時代背景下，不少博主為了博眼球，前往危險地帶打卡。您認為應如何引導“流量向善”，推動形成一種更為成熟的旅游文明？

戴斌：首先，從旅游目的地管理者的角度出發，必須樹立正確的政績觀。有些時候，一項需要系統化推進、長期建設的戰略任務，被簡單等同于宣傳造勢、追求“出圈”或打造網紅打卡地，這是不可持續的。當某個地方因網紅效應而突然涌入大量沒有組織的游客，其安全保障、公共服務和商業接待體系往往會承受系統性的壓力。真正把握旅游業發展的客觀規律，需要的是更多的耐心與智慧。

其次，要規范“網紅出圈”背后的利益鏈條。不能用政府財政為網紅的冒險行為買單，否則只會激勵他們不斷制造更刺激、更危險的內容，從而形成惡性循環。

此外，監管部門應及時介入叫停。對那些違背公序良俗、存在安全隱患的網紅事件，文化旅游、網絡監管、宣傳等部門應迅速響應、果斷處置。不能為了迎合人們愛湊熱鬧的天性，而人為制造安全風險和公共危機。

從一時的熱鬧

到長期的溫暖

知事：今年春節，“China Travel”持續升溫，外國游客來華機票預訂量同比增長兩成。您長期關注入境旅游發展，去年曾呼吁建設入境旅游首站城市和散客友好型城市，您對入境旅游的可持續發展還有哪些新的思考和建議？

戴斌：入境旅游這兩年最大的利好就是免簽及一系列便利化措施。但國門打開后，我們端上來的“菜”如何，才是吸引并留住游客的關鍵。打造“首站城市”，就是希望各地能為游客提供更便利化的服務。這其中涉及多語種導覽系統，以及平等的接待服務，餐館、酒店、購物場所能否平等地為所有外國游客提供高品質服務，而不是嫌麻煩拒絕。同時，還需要深入了解客源市場需求。如今的游客越來越成熟，他們不僅想看長城、故宮，也想體驗市井生活。我們是否針對性地開發了相關產品，并進行了有效推廣？這值得各地去思考。

建設入境旅游首站城市是一項系統工程。過去一年，從文化和旅游部“你好！中國”推廣活動，到北京、上海等地的規劃和投入，一個更加現代化的中國形象正在塑造，入境旅游首站城市建設取得了長足進展。

但今后如何進一步完善入境旅游？首先要在推廣上下功夫，專業化、國際化的推廣不是簡單的派團演出或發布口號，而要利用好旅行商渠道，研究客源市場的傳播規律。產品推廣不能只停留在漂亮的畫面，而要真正融入當地生活，講述背后的故事。其次，好的旅游目的地始終靠的是“靜水流深”的品質，而非一時的網紅。要從常態化的旅游接待體系上下功夫，關注游客在海外社交媒體上的真實分享。

沒有人能天天生活在聚光燈下，在入境旅游目的地打造方面，如何從一時的熱鬧變成長期的溫暖，才是我們的主題。建設世界級旅游目的地，需要我們在思想觀念、理論、產品、組織、人力資源等方面做更多工作。

知事：今年1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加快培育服務消費新增長點工作方案》，聚焦交通服務、旅居服務、入境消費等九大領域。其中旅居市場整體規模預計接近3萬億元。您如何解讀這份文件對旅游業的意義？“旅居”首次在中央文件層面被系統部署，將如何實現更好的發展？

戴斌：首先，要明確旅居的幾類人群：一是退休老年人、二是避暑避寒的家庭、三是自由職業者、四是研學的青少年。其次，旅居的集聚地主要圍繞大城市周邊如長三角、北京周邊，然后才是遠程目的地如云南、貴州等。厘清需求與供給之后，關鍵在于如何推動旅居產業持續健康發展。

我重點關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社會保障的異地互通。政策要回到生活本身來解決問題，所以養老金領取、醫保使用等能否互聯互通，是最核心的問題。

第二，引入有運營能力的投資機構和市場主體。一個成功的旅居地，靠的不是一兩個網紅民宿，而是一整套目的地接待體系。

第三，加強基層治理。外來的文化技術和商業模式進入鄉村后，如何實現與本土文化的和諧共生，從日常相處到利益分配，各類矛盾不可避免。這就需要依靠基層治理的智慧，協調好各方關系，才能真正把人留住。

（來源：長安街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