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韻聲光丨賴永亮：稻穗開始彎腰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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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穗沉沉地垂向大地，農人深深地彎下腰去揮鐮，天地間這最重的禮節，就用這最樸素的彎腰，在土地上默默完成。”

“人和莊稼都懂得低頭彎腰，才真正摸到了那土地深處，藏得最深的豐饒。”

稻穗開始彎腰時

作者/賴永亮 朗讀/ 楊子嬌

立秋過了，天還熱得像蒸籠，但田里的稻子，悄悄不一樣了。它們在夏天里喝飽了陽光，淋透了雨水，如今沉甸甸的，有了分量。起先，稻穗像愣頭青，硬邦邦地朝天豎著。不知什么時候，顏色悄悄轉黃，穗頭也一點點沉下來，彎了腰，像剛學會行禮的小娃娃，對著腳下的泥土，低下了頭。

打那以后，田埂上的人影就多了。常看見村里的老人，慢悠悠踱到田邊，一站就是老半天。他們盯著那些稻穗看，目光細細的，一粒一粒地掃過去。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拂過穗尖，手指頭捻一捻，像是在掂量什么。那眼神，有秤砣般的分量，有摸著嬰兒臉蛋的輕柔，更是在心里頭盤算——這一季的風吹日曬雨淋，土地到底能給出多少收成。

處暑之后，田里的水淺了，稻穗的黃更深了，染上些金亮的光。稻稈彎得更低，像被什么壓著。農人引水澆田，水流都放得格外輕緩，慢慢漫過田埂，像在給干渴的土地潤嗓子。這時候，站在田埂上的人，彎腰細看的樣子，竟和那垂頭的稻穗一個樣——都是朝著泥土，向著養活人的根，深深地彎下了腰。

到了白露前后，稻子就熟透了。風里飄著說不清的谷香，那味兒勾著人的心。在谷香漫溢的田埂邊，偶爾能看見幾只麻雀蹦跳著，啄食掉落的谷粒，倒像是提前來赴這場豐收的小宴。農人們開始收拾谷倉，打掃曬谷場，把鐮刀磨得雪亮。磨刀石上“嚓嚓”地響，像給接下來的大日子敲開場鑼。刀刃磨得飛快，直沖著地，磨刀的人腰也彎著，和那成熟的稻穗一樣，在開鐮之前，心照不宣地給土地行了個最深的禮。

老話說：“新筑場泥鏡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這光溜溜的曬谷場，這秋陽下的忙碌，是老輩人心里抹不掉的場景。稻谷鋪滿了場院，陽光潑下來，每一粒都吸飽了熱氣，顯得鼓脹脹的，透著歡喜。農人赤腳踩在谷子上，腳底下的溫熱和硌人的感覺，就是土地最實在的交代，也是辛苦最真的回響。連枷起起落落，“嘭嘭”的聲音響成一片，單調又厚實，震得整個村子都在響，像是大地的心跳，把沉甸甸的秋天，穩穩地夯實在曬場里。

稻穗彎下了腰，是給土地母親最誠心的鞠躬。這低垂的姿態，沉甸甸的，無聲地道著土地的恩情。農人們也彎下了腰，在稻浪里揮動鐮刀，像是對土地長長的還禮——他們用腰身丈量著田地，用汗水澆灌著收獲，用祖祖輩輩在泥土里彎腰起身的虔誠，向這永恒的糧倉，獻上最深的敬意。

稻穗沉沉地垂向大地，農人深深地彎下腰去揮鐮，天地間這最重的禮節，就用這最樸素的彎腰，在土地上默默完成。稻子彎了腰，才結得出飽滿的谷粒；人彎下腰去勞作，才接得住大地的饋贈——人和莊稼都懂得低頭彎腰，才真正摸到了那土地深處，藏得最深的豐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