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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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說:“自傳只有寫了一些不光彩的事情時才可信。”拿奧威爾的話來查驗《臉的自傳》這本書,會發現書中充斥著“丟臉”事件,多到令人不忍卒讀。這部自傳的作者露西·格雷利說:“我的臉代替了我這個人,而我消失不見了。”露西的臉如此獨特,是因為美貌嗎?恰恰相反,它是一張因疾病而殘損的臉,處處遭到敵意和毀謗。
這是一段充滿苦難的人生軌跡:露西9歲時,臉部被查出患有一種罕見的頜骨癌——尤文氏肉瘤,經過一場大手術后,她失去了三分之一下頜;10歲至13歲,被沒完沒了的放療、化療折磨,她“瘦得令人不忍直視”;16歲開始,直到這部自傳出版,露西做過30多次面部修復手術,均以失敗告終。除了身體的痛苦,更有社會污名對心靈造成的傷害。
人類的天性是回避痛苦,不僅害怕自己受苦,也對他人的痛苦避之不及。露西患癌期間,病情被公開在一個祈愿名單上,于是她收到大量陌生人的來信,這些信都表達了類似的想法,勸她多想些快樂的事情。露西的家人也不能做得更好,甚至露西要在家人面前學會得體地受苦,她的母親堅持叫她不要哭。“人必須表現堅強。人也絕不能抱怨或掙扎。在任何情況下,都絕不能流露出恐懼,最為重要的鐵律是,永遠且絕對不能哭。”露西嚴格遵守這些信條,當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淚水時,心中便會生出強烈的自責。
在病人面前只說冠冕堂皇的話,親朋好友則不許病人悲觀,這是人的通病,往往將病人推入孤立無援之中。蘇珊·桑塔格說,“疾病是生命的陰面……我們都只樂于使用健康王國的護照”,又把某些痼疾當作禁忌,給它們加上臆想的污名。相反,露西“沒有任何辦法能夠逃避痛苦”,但她有一種天賦,就是“擁有高度強烈的‘自我意識’”。《我身體里的人造星星》的作者、愛爾蘭女作家希內德·格利森如此評價《臉的自傳》:“是唯一直接、專注、深刻地向我講述身體疾病帶來的自我意識的書。”
露西說:“我的疾病好像是世界為我披上的一條毯子,從外面只能看到一個難以分辨清楚的腫塊。不知怎的,我學會了把那條毯子變成一個帳篷,在帳篷下面,我幾乎愉快地安營扎寨起來。”帳篷里,有著她從生命荒蕪之地采擷回來的珍寶,這是她在痛苦中“得到的回報,就是去理解這一切”。想象一下,一個人被流放到疾病王國踽踽獨行時,若遇見露西的帳篷,會得到多么大的安慰!如同《身棲兩境》的作者蘇萊卡·賈瓦德所說:“我在露西的文字里找到了慰藉……我開始把她的書稱作我的‘患病女孩圣經’。”
露西的癌癥被治愈了,這不啻一個醫學奇跡,因為尤文氏肉瘤的存活率只有5%。但苦難沒有結束,反而變得更加殘酷,它來自社會污名。馬上要11歲的露西,發現自己開始遭到沒來由的嘲諷和取笑,被叫作“光頭”或“丑姑娘”。露西懷疑是不是哪里出了問題,她把問題歸結在她因化療掉光的頭發上。她戴起了帽子,否則就拒絕出現在任何公共場合。但嘲笑仍在持續,有一天,露西對著鏡子極其認真地審視,才發現她的下巴看起來太小。她又拿起一面化妝鏡,調整角度,看到了右臉的輪廓,它不完整,陷了進去。一個想法進入露西的意識,令她震驚:“我一直這樣四處走動著,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對其他人而言是如此顯而易見的事情。”頓時,深切的恥辱感吞噬了她。
毀謗造成的傷害,遠比身體受苦更難應付。從16歲開始,露西長久地陷在情緒的掙扎之中。如果說自傳的前半部分,基調是一串上揚的音符,露西就像一名勇敢地掙脫病痛深淵的幸存者,那么自傳的后半部分,則轉為大起大落的急促旋律,露西猶如驚濤駭浪里落難的小船。心態的反復變化與面部修復手術的持續失敗有關,整形醫生的樂觀就和化療后的假發一樣,很難說是否帶來了任何改善。但露西的孤獨太強烈了,不被接納的生活難以忍受,因此每次術后醒來,無論照鏡子讓她感到多么絕望,她“還是會將幸福推遲到下一次手術”。
2002年,露西去世。她活著時,臉的殘缺使她不被接納,現在她走了,閱讀她的心靈,是讓她完整地重新進入世界的方式。了解露西的故事,你會愿意成為她的朋友。健康和幸福并非理所當然,若有一天和痛苦相遇,希望我們可以不羞愧地面對露西,并從她的書中得到無盡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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