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明峰,今年42歲,出生在陜南農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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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命運從出生那天起就比別人坎坷——母親因難產去世,父親一個人把我拉扯到六歲。
那年的臘月十六,父親賣完山貨騎自行車回家,天黑路滑,連人帶車翻下了三米多高的路坎。第二天清晨被趕集的人發現時,他的脖子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扭曲著,身體已經僵硬了。
叔伯和村里人幫忙,用我家門板做了副簡易棺材。父親下葬那天,我穿著孝服跪在墳前,看著一鍬鍬黃土蓋在棺材上,卻哭不出來。六歲的孩子還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父親再也不會叫我“峰娃子”了。
葬禮過后,村長把我大伯李大山和小叔李大河叫到村委會。我縮在墻角,聽著大人們的談話。
“大山、大河,你們看峰娃子咋辦?”村長敲了敲旱煙袋,“小小年紀沒了父母,總不能讓孩子去福利院吧?”
小叔搓著手,眼睛瞟向小嬸。小嬸立刻抹著眼淚說:“村長,不是我這做嬸子的不心疼峰娃子,我家兩個娃都還小,實在是有心無力啊。”她突然提高聲音,“要不我把小兒子送別人……”
“胡鬧!”村長出聲打斷她。
一直沉默的大伯突然開口:“峰娃子跟我吧。”他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在地上。
我抬頭看向大伯,他黝黑的臉上帶著失去兄弟的痛,一雙大手正無意識地搓著褲腿上的補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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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山!”大娘王秀英從門外沖進來,聲音尖厲,“自家的事都管不清,還養別人的娃?咱家明成上學不要錢?”
大伯沒理會大娘的叫嚷,徑直走過來蹲在我面前:“峰娃子,跟大伯回家。”他的手掌摸了摸我的頭,掌心的老繭刮得我頭皮發麻,卻莫名讓我想起父親每次撫摸我頭的觸感。
那天晚上,大伯家的土坯房里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爭吵。大娘摔了搪瓷盆,罵聲穿透的土墻,整個村子都能聽見。
“李大山!你充什么好人?多張嘴吃飯你知道要多少糧食?”
“那是我親侄兒!”
“親侄兒能給你養老送終?”
我蜷縮在堂哥李明成房間的角落,有些不知所措。堂哥比我大三歲,他用棉被捂住自己的頭:“聽見沒?都是因為你,我爸媽才會吵架。”
第二天早飯時,大娘把稀飯舀進碗里的聲音格外響。堂哥的碗總是先盛,稠得能立住筷子。輪到我的時候,大娘手腕一抖,稀得能照見人影。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大娘斜眼看我,“吃完了自己洗碗。”
這時小嬸“順路”來借簸箕,見到我碗里的稀粥,趁大娘去喂豬時塞給我一個煮雞蛋:“快吃,別讓你大娘看見。峰娃子,小嬸是真心疼你,可你大伯非要搶著養,怕是惦記著你爹留下的宅基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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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把雞蛋放回灶臺——其實早上,大娘給了我饅頭的。
那年月,農村家家都不寬裕。堂哥每年過年都有新衣服,我只能穿他穿不下的舊衣服。補丁摞補丁的褲子長出一截,大娘就用剪刀絞掉,針腳粗得像蜈蚣腳。夏天割豬草,堂哥可以偷懶,我必須割滿兩筐才能回家;冬天拾柴火,堂哥撿細枝,我要扛粗樹干。
小嬸總愛趁大娘不在時拉著我說悄悄話:“你大娘又欺負你了?看看這胳膊上的印子。”其實那是我不小心摔的。她往我口袋里塞塊水果糖,接著說:“你大娘心腸硬得很,要不是你大伯堅持,早把你送人了。”
“大娘沒有。”我含著糖辯解。小嬸卻只當我害怕,不敢說真話。她不知道,大娘雖然嘴上刻薄,但從沒真讓我餓過肚子。有次我發高燒,她嘴里各種嫌棄,卻守了我一整晚。
初中畢業那年,我考上了縣里的重點高中。大娘把錄取通知書往桌上一拍:“上什么高中?早點出去打工掙錢!”
當天下午,小嬸就在井臺邊大聲嚷嚷:“咱們村多少年才出個考上一中的,有些人就是心狠,連書都不讓孩子讀。”
大伯悶頭抽旱煙,半晌說了句:“上。”
堂哥在旁嘟囔:“就算他能考上大學,難道不要學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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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我果真考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學。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大娘坐在門檻上罵了整整一下午:“家里哪有錢供你上大學?明成結婚的彩禮還沒攢夠呢!”
小嬸聞訊趕來,身后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鄰居。她當眾塞給我五百塊錢:“明峰,小嬸支持你上學。”又轉頭對眾人說:“我家再困難,也不能耽誤孩子前程啊!”等人都散了,她悄悄補了句:“這錢等你工作后要還的,利息就按銀行算。”
大娘的臉黑得像鍋底。
開學前一周,我收拾著自己的衣服,心想這學恐怕上不成了,打算出去打工。那天半夜,我被一陣窸窣聲驚醒。透過門縫,我看見大娘從箱子底下摸出個塑料袋,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鈔票。
“拿去。”第二天早飯時,大娘把一卷錢拍在桌上,“家里就這些了。”她轉身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著她花白的鬢角,“真是欠你的,出去早點打工不好嗎?”
大學四年,我靠獎學金和周末打工再沒向家里要過錢。每次打電話回家,總是大伯接,大娘就在旁邊大聲說:“又打電話!電話費不要錢啊?”
畢業后,我進了深圳一家互聯網公司當程序員。頭幾年為了攢錢,我春節都沒回家。第五年春節,我開著新買的轎車回村時,整個村都轟動了。
“明峰出息了!”小嬸第一個迎上來,一把抱住我,擦著不存在的眼淚:“我就知道你這孩子有出息!當年要不是我經常接濟……”她突然瞥見大娘走來,立刻改口,“要不是你大娘心善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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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不由分說把我拉回家,做了滿桌好菜。飯后,她支支吾吾說起堂哥結婚缺錢的事。小嬸突然闖進來,手里拎著兩瓶酒:“明峰啊,你可別上當!你大娘以前怎么對你的?現在看你發達了就……”
屋里突然安靜下來。我看著大娘粗糙的手,想起她半夜偷偷數錢的背影;想起她罵罵咧咧卻總在我書包里塞煮雞蛋;想起她冒雨給我送傘自己卻淋得透濕……
“我借。”堂哥的婚事拖了這些年,一直是大伯的心病。
小嬸瞪大眼睛:“你傻啊?”
我轉身從車里拿出銀行卡:“這卡里有十萬是我給明成哥結婚的隨禮,以后不用還了。”大娘的手顫抖得像風中的樹葉,接過卡時,一滴淚砸在銀行卡上。
“明峰……”大娘哽咽著,“大娘以前……”
“我記得。”我打斷她,“記得您腌的酸菜特別下飯,記得您給我補的褲子比新的還結實。”
大娘突然嚎啕大哭,像要把這些年的愧疚都哭出來。大伯蹲在門檻上抽煙,煙頭明明滅滅,映著他通紅的眼眶。
如今大伯大娘年紀大了,我每個月都給他們轉兩千塊錢零花。小嬸說我傻,可我覺得值。沒有大伯當年的堅持,沒有大娘那些年的“刻薄”,我可能早成了哪個工地上的小工。
去年春節回家,大娘拉著我的手說:“明峰,大娘對不起你……”她蒼老的手上青筋凸起,卻溫暖如初。
我拍拍她的手:“大娘,您和大伯養我十幾年,這份恩情我記著呢。”
堂屋的火盆燒得正旺,映得每個人臉上都紅彤彤的。屋外飄著雪,屋里暖得像春天。
人這一生,最難的不是記住別人的好,而是忘記別人的不好。養育之恩重如山,大娘嘴上刻薄心卻軟。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何況是十幾年的粗茶淡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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