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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改革開放以來,“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理念深入人心,“科教興國”戰略的實施使科學教育備受重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科學教育主要被理解為傳授自然科學知識,以征服和改造自然、促進物質財富增長與社會發展為目標,其價值導向往往與社會生產力提升的需求緊密相連。2023年教育部等十八部門印發《關于加強新時代中小學科學教育工作的意見》,2025年《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頒布,科學教育持續獲得國家層面的高度關注。然而,隨著世界格局與社會形態的深刻變遷,有必要重新審視:我們究竟需要怎樣的科學教育?盡管答案可能多元,但縱觀科學教育的歷史與未來,人文性正成為其不可或缺甚至日益關鍵的一個維度。
第一,人工智能時代呼喚人文的回歸。當前,以高度自主、通用性強、快速演進為特征的科技浪潮,或許正將人類帶入一個追求極致效率的擴張時期。自工業革命起,人類就不斷借助科技提升生產效率,最大限度利用有限時間創造物質財富、提高生活水平。然而,對效率的極端推崇也衍生出諸多社會問題,如資源掠奪、勞動異化等,這些都折射出人性與精神維度在現代性中的失落。效率至上的邏輯和科學的產生與發展不無關聯。科學以簡潔優美的數學模型還原復雜原理,也印證了大自然的經濟性原則,為科學自身及其催生的技術變革和社會變遷奠定了追求效率的底色。然而,科學遠不止于效率。歷史上,從19世紀“文學與科學之爭”到20世紀“科玄論戰”與“兩種文化之爭”,科學與人文的張力持續存在。如今,人工智能的熱潮再次將科學推向神壇,人文學科日益邊緣化。但從歷史經驗來看,在科學迅猛發展的時代,我們更需要弘揚人文精神,以應對其可能帶來的隱憂。彌合文化要以彌合教育為前提,而有的高校卻在縮減人文學科,這是教育過度科學化與功利化的信號。因此,科學教育亟須在自身體系內融入人文特征,重塑觀念與范式,以此輻射社會,構建新的教育與文化生態。
第二,科學本身并非冰冷的理性計算。科學固然依賴精確的數據與嚴密的邏輯,但它是人的活動,是一種智力、社會及倫理實踐,深深浸潤著人類的情感、直覺與價值理想。從科學革命時期對神性、真理與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敬畏,到后來對國家、戰爭、人類苦難的關切與對和平的向往,情感始終是推動科學的重要動力。科學也具有社會性,研究者之間的合作、辯論與質疑,與其最終結論一樣,都是科學的重要組成部分。開普勒結合音樂與自然規律提出行星運動第三定律,愛因斯坦出于對時空的哲學思考得出相對論……這些都提醒我們,科學與藝術一樣,離不開想象力、創造力和人文思考。更重要的是,科學需要價值的引領與選擇,它應當根植于人文關懷,指向人類福祉。無論是南丁格爾用統計方法革新戰地醫療,還是愛因斯坦為了和平對核武器研究的推動與反對,抑或屠呦呦為抗擊瘧疾對青蒿的孜孜探索,乃至當代科學家對氣候變化和基因倫理的關注與辯論,都體現出科學研究是一項有溫度、有責任的事業。
第三,科學與社會彼此塑造。一方面,科學是在特定社會文化中展開的活動,深受社會文化的影響甚至制約。比如,曼哈頓計劃推動核物理飛躍,冷戰時期的太空競賽推動了航天與材料科學的發展,當前全球性環境與氣候問題促使科學家們關注新能源與生態研究。然而,社會文化也可能將科學引向歧途,因為權力結構與文化偏見常在科學研究中隱性運作。但這一切都表明,科學不能脫離社會、歷史與文化背景被理解,其發展也絕非僅遵循內在知識邏輯。另一方面,科學也深刻重塑人類的生產方式、生活形態與文化精神。比如,工業革命帶來工廠與流水線,計算機與網絡重構組織與辦公形態,電力與家電改變家庭與社會角色,哥白尼與達爾文的學說重新定義了人類對宇宙與自身的認知。因此,科學與人類的生活世界和精神文化始終交織在一起,對科學的理解需要訴諸對社會文化背景的了解,對人類精神文化的洞察也需要訴諸對科學的認識。
第四,科學教育面向的對象是活生生的人。盡管科學強調證據、邏輯與理性,但教育的接受者不是物質現象,而是活生生的人。即便從傳統經驗主義科學觀來理解科學,科學教育也需要幫助學生將客觀知識內化,并建構為個人的意義世界。唯有將外部世界融入自我,學習才能真正具有意義。若科學教育淪為知識的灌輸與堆積,那么面對浩如煙海且日益深奧的科學內容,多數學習者難免望而卻步。即使完成積累,也易因缺乏情感共鳴與意義體驗,導致在功利需求滿足后與科學疏離,難以視科學為終身志業。《小王子》中“馴養”的理念或可借鑒:科學教育需要幫助學生與科學建立起一種“馴養”關系,即引導學生與科學學習、科學知識生產等建立一種帶有責任和情感的深刻聯結,超越純粹工具性的利用關系。這種聯結需要幫助學生從更整全的視角理解科學及其與自然、人類的關系,要專門關注甚至借助學習者的情感體驗,支持其在實踐中體悟與構建意義。《PISA 2025科學素養測評框架》中新增“科學身份”這一維度,亦表明科學教育應觀照學習者作為人之非認知層面的能力。
第五,科學素養加入人文維度,正被重新闡釋。長期以來,科學素養被視為科學教育的核心目標。該概念萌芽于二戰前,在戰后重建及太空競賽時期逐漸普及,其內涵隨時代與社會變遷不斷調整。當下學術界為闡釋科學素養提出的三個愿景是科學教育人文功能的體現:愿景一關注科學知識與過程的應用;愿景二強調科學在社會與日常生活中的作用,倡導情境化學習;愿景三則推動“科學參與”和“在行動中達成認知”,倡導以對話、解放和社會—生態正義為目標的“批判性科學素養”,是一種帶有政治與倫理關懷的科學教育。在當今科學與人文亟須深度融合的背景下,科學教育更應彰顯其人文屬性,承擔“覺民行道”的使命,培養致力于個人綻放與人類繁榮的個體。他們尊重事實與證據,拒斥權力的傲慢,對科學及其影響抱以深切的共情;他們秉承“民胞物與、愛必兼愛”的胸懷,承擔“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責任,具備“知行合一、致良知”的自覺和更新世界的勇氣。
總之,我們今天需要科學教育,但必須重塑對科學和科學教育的理解。科學與人文不是分割的,二者相輔相成、互為一體,科學是科學教育之根,人文為科學教育指明方向。
本文系全國教育科學規劃國家青年基金項目“青少年科學情感的發展機制與培育策略研究”(CHA250295)階段性成果
作者系南京師范大學教師教育學院講師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張玲
新媒體編輯:常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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